文殊沟沟里的“虎狼”兵
余成刚
这段时间稍闲,就总想着再去一趟大石桥。惦记的不是别处的风景,是那群能把心贴在一起的同年兵,是火车站台那送别的风,是战友家门口小馆里的一份梭子蟹,更是一嗓子喊出来、刻进骨子里的兵味。
1991年,我们从天南海北聚到军营,部队驻地在祁连山脚下的文殊沟。我们新疆兵分在新兵连二排,辽宁兵在三排。两个排宿舍隔得远,训练作息各跟着老兵连队,一周也就全连会操时能凑一块儿。那时候,他们眼里的新疆是孜然羊肉串的香,我们口中的辽宁是赵本山段子的乐。东北虎西北狼的性子,让我们在会操时比着喊口号,散操后默默打量着彼此,陌生里藏着少年人的较劲。
新兵连的日子转瞬即逝,我们被分到各连,新疆兵和辽宁兵穿插分布,我到了二连和许文军、王静锋他们朝夕相伴。许文军黑壮如铁,后来去武威坦训团学坦克驾驶,学成后回到了坦克二连;王静锋,被营里战友用大碴子味喊成“王金凤”,闹了不少笑话,连长本想选他当通讯员,最后这差事却落到了我头上。
三连的阿黄,履历像本翻不完的书:工兵连、武威坦训团炮长专业、营部、三连,还去玉门油田站过岗、团食品厂做过月饼、纠察班当过纠察。后来装填炮弹时手被夹伤,成了残疾军人,往后便守着坦克车场和弹药库。和他一起在三连的,还有去坦训团学车长回来的阿振以及海亮、于海两个辽宁战友。
一营部的辽宁兵阿成,个子不高,大大咧咧,当营部通讯员时喊人接电话的声音能灌满整个营区;许青松脸盘白净、说话慢条斯理,顿顿惦记着大米饭,不爱吭声却最会做东北汆白肉,一碗下肚,满屋子都是喷香的烟火气。
从陌生到熟络,从并肩训练到朝夕相处,三年军旅时光里,东北兵和新疆兵没红过一次脸,反而亲如手足。训练累倒了,总有双手伸过来拉一把;没有澡堂就用井水擦身,晚饭后的营区最是热闹,打牌输了的弹脑门,疼得龇牙咧嘴,笑声却飘出营房老远;有人抱着旧吉他弹唱,跑调的哼唱混着琴声,在夜空里荡着。辽宁战友探家回来带的鱿鱼丝,是我们凑在营部宿舍聚会的“硬菜”,就着几瓶劣质酒,新疆的戈壁、辽宁的海边,都在酒里碰出了滚烫的交情。
还有出生在大连的杨建军战友,我们都喊他“大连”。最记挂的是那次新疆辽宁兵聚会和隔壁通信站的兵起了冲突,我们占了便宜后,他嘟囔着一口海蛎子味的“让你们再敢打我们湖南兵”,那点小心思,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笑。
三年军旅匆匆收尾,退伍那天,我们站在营区门口,红着眼眶拍着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保重”,那份不舍,全藏在没说出口的话里。
2006年,我路过大石桥,攥着模糊的南楼镇地址,在火车站台转了一个多小时,却不知道该向谁打听。十五年光阴隔在中间,没电话没微信,差点就让这群兄弟,成了回忆里摸不着的影子。这座浸着原39军兵味的城,只留给我满心的空落落。
转机在2016年,阿黄开着拉鲜花的冷藏车,不知凭着什么法子,竟精准找到了我们这群新疆战友。多年未见,我们抱着他拍着肩膀,饭桌上推杯换盏,硬是把他灌得酩酊大醉。岁月在我们头上添了白发,唯独阿黄头发浓密,脑后梳着发髻,依旧精神。酒酣耳热时,我们往他车上塞了伊力特、乌苏啤酒,这是新疆战友的心意,要捎给辽宁的兄弟们尝尝。
2018年,我在天津机场作项目,一个周末突然心血来潮,要再赴大石桥。联系阿黄后,他和阿振早早就等在站台。风还是当年的味道,战友们把我安顿在车站附近的宾馆,歇脚的功夫都没坐稳,就被拉去了当地最好的酒店。一推门,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撞进怀里,阿黄、阿成、阿振、二胖、大连、金凤、张哲、张迪,还有老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眼前。老万是谁?当年和我在祁连山扛过枪的步兵连战友,竟成了大石桥火车站的工作人员。2006年的遗憾,竟被这般机缘巧合轻轻抚平。
那天的聚会,人来得格外齐。一张张脸发福了些,眼角添了细纹,可眉眼间的随性与热情,和二十多年前祁连山军营里的模样,分毫不差。许青松来得晚,当年的“小白脸”,如今在海城批发市场做得风生水起,他拎着一箱高档白酒推门进来时,我已经喝得迷糊。东北战友不劝酒,就那样陪着,能喝多少喝多少,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酒酣时拍的视频,现在翻出来看,满屏醉话与笑声,一群年近五十的人,笑得像当年的新兵蛋子。
酒桌上唠到兴起,不知谁提起新兵连的班长们。东北战友一拍大腿,说他们至今还和八班的班长热络,一句“老七”“老八”“老九”,喊得仿佛又回到了祁连山的训练场,日头都跟着亮堂起来。我们还聊起当年的称呼,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被喊成“老段”“老万”,喊着喊着,就真的把人喊老了。
酒足饭饱之后,阿成、张迪、阿振、阿黄四个人,拉着我去逛他们的家乡南楼镇。车子驶过成片的田地,拐到一片湖边,湖面风平浪静,树影摇曳。张迪指着湖面说,这是大石桥的宝贝,夏天钓鱼吹风最舒服。我们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家乡的变迁,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镇上哪家馆子味道地道,那份藏不住的乡情,像湖面的阳光,暖得人心里发亮。
临走那天,我执意不让战友们铺张。我们拐进战友家门口的烟火小馆,人来人往,满是家常的热乎气。张迪从鲅鱼圈专程带回了新鲜的梭子蟹。饭吃到尾声,没人多说什么,可那份暖,从舌尖一直淌到心窝里。到了火车站,老万直接安排我们十几个战友进了站台,不用在检票口外隔着人群相望。我喝得站不稳,阿振突然喊了一嗓子列队的口号,战友们唰地排成两排,他绷着脸喊“敬礼”,紧接着战友们齐刷刷敬了个军礼。那一瞬间,我恍惚间重回祁连山军营,眼前的人,还是当年穿着军装、喊着口号的兵样子。
从那以后,我们的联系就没断过。阿成跑到北京来看我,如今在水利系统当负责人,说话办事依旧带着当年的爽朗;张迪来北京开会,特意绕路送我几袋东北大米,沉甸甸的袋子,拎着暖手更暖心;阿黄在大兴卸货,再忙也要打个电话唠唠嗑;“大连”成了一所中专学校的老师,爱喝白酒的性子没变,却总在酒桌上先端起啤酒杯。
前阵子,大石桥的孙勇战友打来电话,语气激动。他说女儿大学班里,有个同学的家乡就在我们当年部队驻地。同学放假被带回家,孙勇两口子高规格招待,比待自家孩子还上心。这哪里是招待一个孩子,分明是藏在骨子里对老部队的惦念,是那段军旅岁月刻下的深情。
细数下来,从1991年入伍到现在,三十多年光阴淌过。退伍时,许文军在二连超期服役一年,成了团里唯一留下来的东北兵;新疆兵也有一名留在了坦克四连。一东一西,一留一守,这份缘分,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宿命。
如今我们都年过五十,孩子长大成人,日子安稳踏实。心里盼的,不过是往后多些走动,大石桥的战友能来新疆,看看戈壁大漠,尝尝烤羊肉、喝喝伊力特;我们新疆的战友也要常去大石桥,逛逛湖边的景,尝尝鲅鱼圈的梭子蟹。
当年在部队,我们这群糙汉子,没人琢磨着建功立业求前程,满脑子都是熬到退伍回家的念头。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祁连山的风沙里摸爬滚打,从新兵连的陌生相望,到下连后的朝夕相伴,再到打牌弹吉他的热络,三年时光,东北兵和新疆兵亲如手足,攒下了一辈子拆不散的情义。
山高水远,隔不开贴着心连着魂的情分;各奔东西,扯不断一点就燃的战友情。三十多年光阴流转,大石桥的风里,依旧飘着当年的兵味;我们这群人,一见面,还是军营里那群喊着口号、扛着枪的少年郎。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