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来工作的这几十年,我们湖南老家黑茶的甘甜,清香一直笼罩着我的味觉。绝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茶罐,十分喜欢喝茶,而是因为早年我在我老家村庄后面的那座大山上的那个茶场里种茶叶,种中药材,放牛,加工农副产品。在那里干了一年多。那里的风,那里的雨,那里的阳光一直记在我心里。
她“小茶花”的名字是那年那里我给她喊出来的。那段日子,我们经常见面。
“小茶花。”
每次见面,我都这样招呼她。
“唉。”
每次她都这样爽快地答应我。
茶场很大。
连绵起伏好几个山头,好几百亩山地都是茶树。
茶场很有特色。
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们那里临近的几个生产队响应毛主席“农业学大寨”的号召联合起来修建的一个茶场,年年都是公社,县的先进单位。
茶场很美。
每年初冬山茶花儿盛开的时节,茶园里所有的茶树都会开出朵朵白色的小茶花,像小酒杯大小,花瓣雪白,花蕊会散发出阵阵清香,在太阳光照耀下,微风轻轻吹过,闪闪烁烁,犹如绿色的海面上飞舞着无数的白蝴蝶,常常让人流连忘返。
我上茶山种茶叶是迫于无奈。
我从小没有父母,全靠祖母抚养长大。那年祖母过世后我一个人在农村常常忙了地里的活路后忙不了家里的活路,忙了家里的活路后忙不了地里的活路,常常生产队劳动后回到家里吃不上一口热饭。
茶场有一个伙房。
能解决我的饮食问题。
村子里的叔叔伯伯们同情、照顾我,为了让我每天能吃上一口热饭,把我安排到茶场上工。
茶场采摘茶叶是一件非常细致又十分讲究技巧的事情。
每年三月,茶场采摘春茶。
为了有个好收成,每年三月茶场采摘春茶的时候,山下邻近的几个生产队都要挑选出手脚麻利的采茶能手上茶山来帮助采摘茶叶。
那年,她被山下生产队挑选出来上茶山来帮助采摘茶叶了。
她是我邻村的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十分漂亮,又特别能干。
她走起路来,唱起歌来,说起话来,总是像山茶花一样,给人一种优美、亲切、甜蜜的感觉。
她本来是一个上学的年龄,但是当时农村的教育条件跟不上,小学毕业后,就只好待在农村从事农业劳动。
她凭借她自己天生的灵巧,练就了一手好的采茶本领。
我们每次见面,她总是“祥哥、祥哥”,喊得非常清脆、甜蜜。
她来山上帮忙采摘茶叶,闲时常常要和她的那些小同伴们一起到我那里坐坐,聊聊。
她的一个哥哥是大队的一个干部,我是大队团支部委员,我们关系很好。可能就是这样的一个缘故吧,她跟我也很熟悉、很随便。
茶山春天常常倾盆大雨。
一天,茶场扎雨班,我停工在茶场的宿舍里补衣服。我把我的那几件破衣服全部拿了出来缝补,长一针,短一针。那天衣服我没有补好几处,左手食指处被针扎得满是针口,血迹斑斑。
她和她的小伙伴们一起到我那里来躲雨了。
“祥哥,补衣服?”
“补衣服。”
当年我们那里还很闭塞,保守。缝补浆洗方面的事情,各家都是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她没管任何顾忌。
没有顾忌我是男的,她是女的,我有些衣服是才从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我身上许多浓浓的汗臭味。
没有顾忌我的家庭条件差,她的家庭条件好,我是一个落魄青年。
没有顾忌当时好多人都在我们茶场躲雨,休息,别人的眼光。
见我笨手笨脚,哈哈大笑,接过了我手里的破衣服。
“哈哈,笨蛋祥哥,衣服拿来吧,我给你补了。”
当年我上茶山种茶叶,主要是为了解决我当时的吃饭问题,权宜之计。我当时还不到20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像一只才学飞的小鸟,我的志向是想去我该去的地方,远方。
花落花开,转眼又是山茶花儿盛开的季节了,村子里又开始了冬季征兵。
当年,农村年年岁岁冬季征兵。
那时候,还是“文革”期间,国家停止了高考,有志气的青年要想跳出农门,只有参军。
我响应上级号召,报了名。
体检下来,我们大队三个合格。除我之外,还有“小茶花”另外的一个哥哥和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一个弟弟。
那次,上级只给了我们大队一个指标。
我没有任何背景。
不敢奢望。
“祥哥,昨天晚上我家做我哥哥的工作了,他同意将参军指标让给你,他不走了。大队如果只走一人,你就走吧,你在农村太难了。”
第二天早上,她来我家里又来找我了。
我参军离家的那天,乡村们都来了。
送了一程又一程,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好好工作。”
“祥哥,来信啊!”
她赶来又来送我了,挤在我的旁边。
面对父老乡亲,面对美丽的茶山,真情难舍!
那天我哭了。
“叔叔伯伯,父老乡亲们,大家回去吧,我以后一定努力工作,决不辜负大家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