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高中的那段芳华
文/穆孟田
人到暮年,总爱坐在摇椅上,让思绪飘回年轻时的光景。记忆里最鲜活的,还是梨树农场职业技术学校的那方讲台,还有风吹过稻田时,裹挟着的粉笔灰的味道。彼时的我,尚未将“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句古训刻进心底,却揣着一腔赤诚,踏上了这片满是泥土气息的热土。
1983年的夏天,我揣着长春师范学院的毕业证,踩着泥土路踏进了这所刚建校的校园。新栽的树苗还没长出浓荫,教室的墙皮有些斑驳,能来这所职校任教的两个硬条件——大专学历、专业对口,我恰好样样都占。我学的是政治,第一堂课站在高中班的讲台,看着台下一张张透着质朴的脸,手心竟微微出汗。
转机在1984年悄然降临。这所职校经吉林省政府批准,受吉林省高教局和农牧厅委托开办民师班,一群农垦场办教师背着铺盖卷赶来。他们里年龄最大的长我13岁,鬓角已悄悄染了霜,却和年轻人一样,捧着笔记本听得格外专注;就连比我小一两岁的学员,见了我也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恩师”,遇上我老伴,更是亲热地叫“师母”。他们大多是农场子弟学校里经验丰富的代课老师,常年守着田间地头的三尺讲台,手里攥着的教案纸沾过泥土,粉笔盒里的粉笔头磨得只剩半截,眼里却满是对“公办教师”身份的热切渴望——那不仅是一份体面,更是对自己多年扎根农垦教育的一份认可。心理学这门课是新学科,领导找到我时,我犹豫过后还是应下,只提了一个要求:出题阅卷全由我做主。那时的我,憋着一股较真的劲儿,心里笃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认定只要肯沉下心钻研教学,就没有教不好的课。
往后的日子,我成了职校校园里最忙的“多面手”。政治、教育学、心理学的讲台上,我挥洒过汗水,前后教过六届民师班;后期民师班转到左家特产专科学校办学,我便转而教授职业班语文。语文课堂上,我带着学生们品读经典、剖析文脉,字词句段的推敲里,藏着后来成为副高五级高级语文教师的初心。深夜的电灯总亮着,笔尖划过教案纸的沙沙声,伴着窗外的蛙鸣,成了那段岁月的主旋律。累是真的累,可每当看到学员们眉头舒展、眼里亮起顿悟的光,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归处。
1986年的夏天格外明媚,第一批民师班学员顺利毕业,捧着梨树师范的毕业证笑出了泪。我也收获了两份荣誉——梨树农场先进教师、文明家庭。要知道,按学校的老规矩,这两项荣誉本不能兼得,而我,成了打破规矩的那个人。
如今鬓角早已染霜,那些在职校忙碌的日子却从未褪色。从初登讲台的青涩,到成长为深耕语文教学的副高五级教师,半生的光阴都浸润在粉笔屑里。人到暮年才真正读懂《论语》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的深意,那些曾觉得熬不下去的苦,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糖。那方小小的讲台,不仅托起了农垦场办教师们的转正梦想,也安放了我一生教书育人的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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