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竹脑画(小小说)
文/黄新
徽州的春雨带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味儿,淅淅沥沥,总也下不完。增威先生坐在“抱竹轩”的堂屋里,面前摊着未完的《新篁图》,吸着香烟……他在等两个儿子。
长子备战,大名鼎鼎的“竹宴楼主厨”,此刻该在后厨督导着那几道费时费工的徽菜头牌;次子备利,刚公示拟任命市美术馆的副馆长,这会儿怕是还在哪个必须露脸的场合说着“哪里哪里,离不开组织培养”。
想到“一家三竹脑”的名头,增威嘴角弯了弯,旋即又抿平了。这称呼,起初听着是匠艺传承的褒奖,这些年,却隐隐品出些别的味道。他自己的《劲竹》、《节节高》,是年轻时在深山里对着月光下的竹影,一刀刀、一遍遍磨出来的“心画”。竹脑,竹之神经中枢,取其最坚硬致密处,雕琢成画,讲究的是竹魂入刀,气节在胸。可到了儿子们手里呢?
备战的竹脑画,多用在“金玉满堂”、“步步高升”这类宴席菜名旁的装饰盘饰上。竹片薄,刀工炫,刻出的竹枝玲珑讨人欢喜,衬着火腿的嫣红、石鸡的嫩白,自是锦上添花。食客们举箸称赞:“增威先生的真传!”备战便憨厚一笑,递上名片:“小店新推了‘竹韵套餐’,欢迎品鉴。”
备利的竹脑画,则挂在局长办公室、会议室、接待室的墙上。尺寸更大,题材更稳,《清风峻节》、《虚心劲节》,题款也换了风格,多是本地名流的墨宝。画旁常伴一盒他的名片,纸片挺括,头衔醒目。求办事的人看了画,总要感叹:“虎父无犬子,这家风,一看就是正派!”备利便摆摆手,语气温和:“艺术是艺术,工作是工作,两码事咯。”
窗外的雨声密了些。增威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幅最早的《劲竹》,墨色已沉着,竹节处当年运刀的狠劲与挣扎,却依旧嶙峋可触。那时哪有“竹脑画”这个名头?不过是个痴人,把旁人烧火都不耐烦劈的竹疙瘩,当成了宝。
“爹!”门帘一挑,带着一身烟火气的备战先到了,手里小心捧着一个锦盒,“我给老二备了份贺礼,一会儿您给掌掌眼。”
备利稍后也到了,西装革履,发丝纹丝不乱,只是眼底有些疲倦。“爸,哥。刚结束一个会。”
家宴就设在抱竹轩。菜是备战带来的酒楼精品,色香味俱是上乘。酒过三巡,气氛热络。满座宾朋,有备利的同僚、下属,也有文化界的熟人。
“增威老,您这家风传承,真是徽州佳话啊!”一位老友举杯。
增威笑着应了,眼神却飘向备战的锦盒。备战会意,起身朗声道:“今天老二高升,我做大哥的,雕了幅小画,添个彩头。”说着,打开锦盒,取出嵌在深色丝绒底上的竹脑画。
画名《兄弟竹》。并蒂双竹,同根而生,枝干挨挤,叶片交错,雕工极其精细,连竹节上的霜斑、新笋的茸毛都纤毫毕现。竹姿一株稍显敦厚,一株略见挺拔,倒也符合兄弟二人的气质。众人围拢,啧啧称赞。
“备战这手艺,越发精进了!”
“瞧这刀法,深得增戚老真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好寓意!”
增威也眯眼看了看。技法是纯熟的,甚至过于纯熟了,熟得没了竹脑初斫时的生涩与冒险。画面太满,太求完美,像一篇精心修饰过的发言稿。他心底那点模糊的不适,慢慢清晰起来——这画里,没有“挣扎”。他当年刻每一刀,都能感觉到竹筋的抵抗,听到自己心绪的爆裂声。这《兄弟竹》太光滑,太正确。
宴席在赞誉声中继续。突然,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来自角落一位一直安静观赏画作的退休老教授:
“咦?这竹鞭……走势有点意思啊。”
喧嚷稍歇。众人的目光顺着老教授微颤的手指,重新聚焦到画上。
竹鞭,深藏土石,是竹之根基,命脉所在。通常雕竹脑画,竹鞭要么简化,要么遵循“同根共源,聚力一处”的意涵,形态虽可蜿蜒,趋势终归凝聚。
老教授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竹脑冰冷坚硬的表面,声音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看……这两竿竹子地下的竹鞭,怎么……怎么是向着左右两边长的?”
刹那间,所有的谈笑、碰杯、寒暄,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齐齐斩断。空气凝成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满屋子张着的嘴、定住的眼神、僵在半空的手,都封存在里面。
增威感到心口被什么东西猝然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步履有些不稳,却异常坚定地走到那幅《兄弟竹》前。
老教授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厅堂顶灯的光线,白晃晃地打在竹脑画上。那历经特殊处理的竹质,泛着一种冷冽的、类似骨骼的光泽。增威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画幅底部那盘根错节的竹鞭部分。
看清了。
清清楚楚。
左边的竹鞭,粗壮,主脉径直向左下方探去,分出些许细须,但走向决绝,毫无回顾之意。右边的竹鞭,同样劲健,主脉则固执地向右下方伸展,与左边的鞭脉,在画面最中央的根部起点稍下之处,便已赫然分道扬镳。它们各自朝着背离对方的方向,扎向想象的土壤深处,中间留下的,并非自然的交错或偶有的并行,而是一道越往下越清晰、越无可挽回的空白裂隙。
那裂隙不过一指宽,在竹鞭繁复的肌理映衬下,却触目惊心,像大地一道沉默的伤口,又像命运一声冷峭的叹息。
原来,那表面的枝干交缠、叶片摩挲,那精雕细琢的“兄弟”情深,全赖这薄薄一层竹皮维系。皮之下,骨之内,支撑这繁华表象的根基,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悄然背向而行。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固执地敲打着青瓦,一声声,空荡荡的,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增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悬在那道裂隙上方,微微颤抖。他想摸一摸那竹鞭分岔的伤口,想感受一下那刀锋刻下时,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凝滞?是否也察觉了这“势”的悖逆?但他终究没有落下手指。
竹脑冰凉。寒气顺着指尖未触及的空气,一丝丝爬上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真正的深山里,暴雨过后,他偶然见到一丛被山洪冲垮了根部泥土的野竹。它们的竹鞭裸露在外,正是这般模样——在生存的挤压下,为了争夺养分与水,不得不各自寻找坚硬的岩隙,扭曲着,背对着,深入黑暗的地底。那是一种沉默的、残酷的、属于丛林深处的生存真相。
他毕生追求的竹之“劲节”,是向天空的拔擢,是风霜中的挺立。却忘了,或者说不愿深究,那托举一切向上的力量,其根源,或许正是这地下无声的撕裂与背离。
原来,竹脑画,画的从来不只是清风峻节。
它画的,是命。
增威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嗬气声。那声音迅速被四周厚重而僵冷的寂静吞没,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兄弟竹》。灯光下,并蒂双竹的叶片依旧青翠逼真,交错掩映,亲昵无间。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赞一声:好一幅兄友弟恭,家业昌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儿子们站在那里。备战搓着手,脸上惯常的憨厚笑容冻住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一丝被当众戳破精美包装般的难堪。备利站得笔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得体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只是那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也再无丝毫波澜投向那幅画,或者投向他的父兄。
宾客们依旧沉默着,目光在画、老人、兄弟二人之间逡巡,每一道视线都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这方寸之地。
雨还在下。水珠从屋檐连成线,落在石阶上,碎成一地潮湿的寂静。
增威谁也没有再看。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踩在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上。
坐下时,他的手肘不经意碰到了桌上的一只细瓷酒杯。杯子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残酒荡起微澜,映出顶上支离破碎的灯光,还有他自己那张骤然间沟壑纵横、疲惫如千年老竹根的脸。
他伸出手,用掌心拢住了那只冰冷的杯子。
凉的。
一直凉到心底最深处,那块曾经被竹香和刀锋填满的地方。
汪晓东写于2025.3.8
改于2026.1.16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