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春天
石 雨
掀开帘时,小城的暮色正化作紫罗兰色的薄纱,轻轻覆在市区上空。楼上邻居家的咚嚓之声,一阵阵都落进了我心里那片柔软的空隙——那是留给身处远乡5岁小孙女美美的位置。
周末了,打开视频的一刹那,春天就从屏幕里涌了出来。
“爷爷!奶奶!我学了新歌子!”美美的小脸挤满了整个屏幕,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太平洋的阳光。她转身跑向钢琴,披肩长发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琴声响起,我也搞不清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不过,音符从她指尖蹦跳而出,时而认真,时而顽皮,时而连唱,时而边弹边扭。我能看见她微微跳动和扬起的小眉头,看见她弹到兴奋处不自觉摇晃的小脑袋和小身姿。数千公里外的琴声,穿过光纤与云端,在我这间渭北高塬古县城简陋的单元里,开出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妻子兴高采烈地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头。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屏幕里发光。三年前(2023)在异国机场第一次拥抱她时的重量,还留在我的臂弯里——那时她一岁半,像只小考拉紧紧扒在我肩上,带着奶香和好奇打量这两个忽然出现的、皱纹深深的人。可我惊奇的发现,儿媳把她送到我怀里时,她没有生份,没有拒绝,只有静静地凝视和渐渐地熟悉。
“她长高了。”妻子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美美的脸颊。
是啊,视频里是感受不到她茁壮成长的。只有在重逢时,那忽然拔高一截的小身体扑进怀里,你才惊觉:时间从未停止。去年初夏在京湾的一块海边,她穿着奶白色泳衣在浪花里和她父亲尖叫奔跑,晒得泛红的小腿结实有力。打拳时“嘿嘿嘿”,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跑步时“咯咯咯”,快得像只小鹿。她遗传了儿子小时候的倔强眼神,又沿续了儿媳笑起来时的浅浅酒窝。
最难忘是她唱歌的样子。那次家庭聚会,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一会儿跳到榻榻米床上,一会儿又站在小客厅正中,毫不怯场地唱起老师和儿媳教的儿歌。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编了几句,然后哈哈大笑,露出雪白而整齐的两排小牙齿。满屋子的大人都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我的眼眶就湿了——这样的瞬间太奢侈,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是珍惜,越从指缝间流走得急。
屏幕忽然晃动起来。“爷爷奶奶看!我会劈叉啦,我会弯腰啦,我还会翻跟头啦!”美美的声音里带着点喘,然后整个画面天旋地转——她真的在客厅地板上劈起叉来,然后又跳到床上翻起了跟头。最后一下没站稳,一屁股滚在地上,却咯咯咯笑个不停。儿媳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摇头笑着:“从幼儿园回来就一直折腾,精力用不完似的。”
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般不知疲倦,在副食加工厂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如今他的女儿在他国的阳光里奔跑,时空奇妙地折叠又展开,生命的图谱就这样一笔笔画下去,每一代都有相似的纹路,却又是全新的风景。
妻子骨折那一年(2024),是我们最难熬的时光。病床上的她,每天最大的慰藉就是翻看手机里美美的视频和图片。那两段美美在幼儿园学挖土豆和参加运动会的视频,她看了不下百遍——小人儿穿着校服,戴着手套,拿着小铲,蹲着身子,低头挖土豆,认真且仔细;小家伙穿着白蓝相兼的抬拳道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哈哈哈”地一声声出拳,气势十足。“像你”,妻子说,“你年轻时也这样干事精心且执著,从不退却和服输。”
是啊,血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让这个仅在中国土地上算起来生活不足一个月的孩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爷爷的倔强、奶奶的温顺、爸爸的专注、妈妈的柔美和艺术感。她在多元文化中生长,却依然是我们最熟悉的那棵小树苗。
夜深了,该说再见了。美美凑近镜头,给了屏幕一个响亮的飞吻:“爷爷奶奶晚安!我爱你们!”然后挥着小手,直到画面变黑。
屋里重归寂静。我走到书架前,那里有一个小相框,是打印出来的美美的四张照片。从皱巴巴的新生儿,到摇摇晃晃学步,到如今神气十足的小女孩。手指抚过光面相纸,我忽然明白:距离从未真正隔断什么。
太平洋再宽,宽不过思念的翅膀;两地时差再乱,乱不过年年月月天天时时心跳的共鸣。我们以每周末的视频为锚,在这流动的岁月里,牢牢系住一份隔代的爱。当她在屏幕那端弹琴、唱歌、打拳、奔跑时,她不仅仅是在展示成长,更是在用最鲜活的方式告诉我们:无论相隔多远,她都在好好地、灿烂地、健康地成长着。
窗外,天空上的数点金星闪闪放光。这些星光,也会撒在美礼的窗前。想着此刻她应该已经抱着小熊睡着了,或许在梦里继续奔跑、歌唱,或许梦见大洋彼岸的爷爷奶奶——我轻轻抚摸相框里小美美毛绒绒的脸颊。
有些爱,本就为了暂时的离别而存在。正因为知道相聚珍贵,每一次重逢才成为节日;正因为隔着大洋,每一次“看见”才成为盛宴。我们在这头,他们在那头,中间连着的,是剪不断的血脉,是屏幕两端同时响起的笑声,是无论走出多远都向着彼此的心。
总有一天,美美会长大,会明白,这些跨越时空的视频与照片,不是爱的替代品,而是爱的延伸——爱从来不是必须相守,而是无论你在哪里,都有人为你认真收藏每一寸成长,为你保留一个永远温暖的归处。
夜更深了。我打开微信,想给儿子发条消息:“下次视频,让美礼准备新动作和新曲子。”很快,我又删除了刚打的那一行字,因为,惊喜总在交流中,岂是预先要求时。
我笑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和妻子并肩的身影。窗外繁星满天,每一颗,都像极了美美眼睛里的光。
作者筒介
石雨,原名郭志宏,合阳人,高级政工师,陕西作协会员,陕西散文协会会员,渭南作协会员,渭南文化名人,合阳作协理事,著政论集《耕耘》杂文集《石雨》报告文学集《爱在旅途》诗歌集《情愫》和《心灵的对白》中篇小说《情仇密史》散文集《温一壶月光》《情系热土》《定国记忆》等9部近400万字。
2026年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