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唢呐世家》第二章
路小艺学艺
作者 张修建
寒冬腊月,北风怒吼,雪花纷飞。鲁西南喇叭刘庄村北,小艺顶着剌骨的寒风在练唢呐。北风一阵比一阵大,无情地吹在小艺的身上脸上,他险些被吹倒。小艺用力跺了跺脚,身子靠在一堵小菜园的破墙上,这样任凭风吹雪打,也能站稳脚步了。
练功的唢呐声如泣如诉,诉说着艺人的苦衷,一会好像诉说苦难的道路,一会又像咒骂这吃人的社会。唢呐吹出来的口水结成了冰,越滴越长,象猪尾巴一样在唢呐碗上挂着。他的手冻的由疼到麻,由麻到木,无奈地蹲到地上用雪搓了搓手,再拿起唢呐吹。结果唢呐被冻在地上,小艺费了很大劲,也没拿下来。大师兄来喊小艺吃饭,看到这情况后忙说:“你千万别硬拿,弄不好会把唢呐杆子掰断,你快把哨子和气牌摘下来。”小艺闹不清大师兄的意思问,摘哨子摘气牌干啥?大师兄说叫你摘你就快摘,要不你一会就要把哨子冻裂,得个好哨子可不容易。小艺急忙摘下哨子和气牌。只见大师兄急忙解开棉裤,背过脸,往唢呐碗上洒了一泡尿,随手给小艺拿下了唢呐。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师傅说的,碰到这样的事,就得使这个法。“快回家吃饭吧,师娘怕你在外面练功冷,冻坏了身子,给你做的辣椒面糊。”哪料想,小艺没走几步便一头摔倒雪地里。大师兄大声喊:“小艺你咋回事?”小艺说:“没事,哥,只是两条腿不当家了。”大师兄说这是冻的:“来,我背你!”于是大师兄把小艺背回了家,一进门便高声喊:“师娘快生火给小艺烤烤!”师傅急忙从里面跑出来大喊:“不能烤!”师娘和二师兄也从屋里跑出来,师娘生气的说:“你也太狠心了,孩子冻成这样,还不叫他烤!”师傅说:“你们不懂,越冻这样,越不能烤。他娘,你快到厨房给他烧盆温水,记住,用手摸摸要是温水,叫他先泡泡手,再泡泡脚,盖上被子,暖暖身子就没事了。”“要用大火烤呀,这手得烤化,脚也得烤化了。咱耍手艺的全靠腿和手,没有腿和手那不成个废人了?还跑啥腿,耍啥手艺!”惊得两个师兄目瞪口呆。师傅大喊一声,还楞着干啥,把他先放床上。又对师娘说:“快烧温水去!”不一会,二师兄端来一盆温水,给小艺先泡了泡手,又泡了泡脚。小艺躺到床上睡了一会,师娘又给他端来一碗辣椒面糊,小艺喝到肚子里觉得好多了。众人看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便都退到厨房去吃饭。吃过饭,大师兄去修笙,二师兄去做哨,师娘对师傅说,“叫小艺多睡会吧,你真是的,这么冷的天,咋着也不能叫孩子到漫洼里练功呀!”师傅说:“你懂个啥,冬练三九,夏练三署。要想练成手,就一个字:苦!人家过事还管你好天孬天?冬天再冷,夏天再热,接了人家的活就得去!“小艺记住了这个苦字,去年从二母蚰兄弟俩砸场子那天起他就记心里了。这时大师兄走了进来,说:“师傅您听!”师傅仔细一听漫洼里传来小艺练唢呐的声音。师娘说:“这孩子不要命了,咋又去了!”二师兄说:“要不我把他叫回来?”师傅说:“别,叫他练吧,这孩子有志气,象咱路家的后代!”

第二天师傅带他兄弟仨去上事,接的是西庄王财主家的活,是王财主家爹三周年。接的是头天下午的活,灵棚行完礼,吃过晚饭,师傅和小艺各吹了几段曲子。天冷,没人听,主家便叫他爷四个回屋睡觉,爷四个便住到了王财主家的偏房里。
等师傅睡着后,小艺推了推睡在旁边的两个师兄,悄声说:“哥,我想学修笙。”大师兄说:“想学修笙可以,但咱没有好五花石,还是咱老祖师爷传下来的五花石,己经磨得捏不住了。”小艺说:“我白天到王家林上扔让子(解大便)见到好五花石了。”兄弟俩忙说,那你为啥不拿来?小艺说拿不动。大师兄问,多大啊,拿不动?小艺说是王家坟上的碑界帽。二师兄说,碑界帽是拿不动的。大师兄说好办,有法。两人忙问啥法?“门后有个大油锤,咱用油锤砸它一块,便够咱使用一辈子了!”兄弟俩齐声赞成,轻手轻脚从门后拿起油锤,瞒着师傅出了门。路上二师兄问大师兄:“咱砸了人家林上的碑楼帽,人家知道了还了得?”大师兄说:“这黑天半夜的有谁知道,没事!”
兄弟仨摸着黑提心吊胆的到了王家林里,下弦月照得王家林上的松柏树好象张牙舞爪的魔鬼,远处传来不知啥鸟的叫声,象鬼哭狠嚎。小艺说:“哥啊,咱别砸啦,回去吧,我怕!”大师兄对小艺说:“怕啥,有我俩哥哩,你大胆跟哥走就行!”到了碑界旁,大师兄拿起油锤试了试,碑界帽子太高,够不着。二师兄说:“哥,你上我肩膀上,小艺扶着我,我喊一二三,你就下锤砸。大师兄上到二师兄肩膀上,二师兄喊了声一二三,大师兄的油锤使劲砸了下去。夜深人静,锤声象响了声大炮,砸下块拳头大的五花石,差点砸到小艺头上。夜深人静,没想到会惊动王家庄的人,开始是村头上有人喊叫,最后有人高喊:“不好了!有人深更半夜在咱老林上放炮,想炸咱的祖坟。拉傢伙,快抓盗墓贼呀!”兄弟仨一听,砸碑的油锤也没拿,五花石也没顾得捡,没命的往外跑了!

爷四个住的族长王财主的偏房,王财主起来后听说有人深更半夜盗王家祖坟,气得火冒三丈!把他师徒四人住的偏房门敲的震天响,边敲边喊:“路掌班的快起来吹大号,把全村老少爷们给我集合起来一起抓盗墓贼!”哪料没拍几下门自动开了,王财主起了疑心,师傅听王财主一喊马上坐了起来,王财主进屋点上洋油灯,照了照问师傅,俺门后的油锤呢?师傅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财主看师傅没说话,冷笑一声说:“姓路的,你别给我装蒜,快说深更半夜你差三个孩子干啥去了?说!”师傅说:“王东家,我实在不知道。”族长大怒,跑到门外,高喊:“来人!把这个老傢伙捆起来!”师傅说:“光凭俺这几个孩子不在家,你就捆俺,太冤枉人了!”这时有个后生仔从外面进来把油锤扔到师傅面前说:“路老头,你说是谁把俺族长家的油锤拿到老林上去的?又是谁砸掉俺老林上五花右碑界帽的?”师傅说:“王东家,我真不知道呀,我累了一天睡着了,要不把这几个孩子叫来问问。”王财主说:“问啥问,这事明摆着的,捆起来!”这时几个后生仔正想动手捆师傅,外面有人高喊一声:“慢着!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不怪俺师傅,是俺弟兄仨干的。我是老大,要捆先捆我!”王财主说:“好小子,有种,捆起来!”几个后生仔把弟兄仨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师傅急忙给王财主磕头:“祖长你可怜可怜我这仨孩子吧!”王财主没理师傅:“这几个吹喇叭的反啦,敢砸我祖坟上的碑帽,等于欺咱王家全村人。带走,不把他仨千刀万剐怎消俺王家的心头之恨!”师傅急忙抱住王财主的一条腿磕起了响头,一直把头磕岀血,流的满脸都是。说:“东家,你要把他仨都带走我马上死在你面前!”兄弟仨齐刷刷的都跪下:“师傅,要死,俺兄弟仨先死在你面前!”王财主看他爷四个来了真的,怕真闹出人命事就大了。停了停说:“好,看在乡邻的面子上就不往县里送他仨了。”又转脸对师傅说:“姓路的,你说这事你想官了还是私了?”师傅说:“官了咋说,私了咋说?”王财主说:“官了,把他仨送到县局子里该判几年判几年,私了你赔俺老林上的碑界帽钱。”师傅说:“我愿私了。”“好,私了,俺老林上的碑界帽是上好的五花石做的,光银元花了四百元,看在乡亲的面子上你拿三百元算了。用这三百元你请个戏班子唱三天大戏,在戏台上你给俺祖师爷赔个礼,这事就算了。”师傅说:“东家,你看在咱乡邻的面子上少点行吗?”王财主冷笑一声说,私了不行就带走!师傅急忙说:“行行,俺认私了!”王财主说:“你们听着,这次给俺吹喇叭的钱分文不给!师傅说:你们说好的活大,给俺八块大洋,咋不给了?”王财主说:“还大洋哩,给你个狗屁。明天把事办好,把活办完,喇叭给我下力吹,吹完滚蛋。三天后给我凑足三百块大洋,请来戏班。要不,把你爷四个都送县局子里去!”
第二天,师徒四人也不知怎样把这一家的事办完的,活完后师徒四人象丢了魂似的走回了家。进屋后师傅象疯了似的拿起白拉杆子,把小艺一杆子打倒在地,大师兄二师兄想劝说,都挨了师傅重重的一白拉杆子。弟兄仨跪在师傅面前准备挨打,但师傅却把白拉杆子一扔,抱头痛哭起来,吓得师娘也不敢问一句。过了一会,师娘拉了一下师傅说:“他爹,别哭了,哭坏身子怎么得了。”师傅把师娘猛的一推,大步跑到祖师爷神位前,叩头说:“人家都说天没边,地没沿,天地这大咋没俺吹喇叭的立足之地呀,你讲啊石匡爷?”师娘问大师兄咋回事,大师兄把经过讲了一遍,不想到师娘却爹一声,娘一声的哭了起来!指着师傅说:“你个傻东西,俺娘家叔是个石匠,俺知道上好的一个碑界才一百现洋,他一个碑帽要三百块,你就答应他啊,这三百块大洋你到那里弄去?”说完抓住师傅想拚命,师傅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弟兄仨急忙把师娘扶起。师傅大吼一声:“滚!都给老子滚!”
师傅卖了家中仅有的二亩地,又加上家中这几年存的几个钱,凑足了三百元大洋,请来河西二麻子的戏唱了三天,在戏台上师傅给王家祖师爷和王财主赔了礼道了歉才算完事。
事后师傅在家睡了两天,师娘喊他吃饭,他也不理。第三天中午,师娘又去喊他,师傅说:“吃,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连吃了三个菜团子,跳下床说:“走!”师娘问:“到那去?”师傅说:“下山西。”师娘说:“山西不是十里八里,千里迢迢的你咋去?”师傅说:“先租辆马车送俺到济宁火车站,坐火车去!”师娘说:“那家呢?我呢?”师傅说:“先把南屋卖了当盘缠钱,留下堂屋。”师娘说:“我不去,我得守住这个穷家!”师傅说:“那好,你守住这个家吧,你们兄弟仨给我过来!”师傅先对大师兄说:“这几年你跟我没少受了罪,这一走,不知啥时能回来,不知你有啥想法,你愿意跟我走就一块走,不愿跟我走,你回家谋生吧。”大师兄跪到师傅面前说:“师傅您这是说的啥话呀?您就是走到天边我也跟您到天边。想当年我家穷的揭不开锅,我参加了青帮,想讨口饭吃,谁知干了不久犯了帮规,被青帮打昏后扔到野外,是您把我捡回来。您手把手敎会了我口艺,给了我一碗饭吃,您就是我再生爹娘,您以后不要再说赶我的话了!”二师兄马上说:“我跟大师兄一样,咱爷四个要死要活在一块!”小艺喊了声爹:“啥也别说啦,咱准备走!”师傅一拍大腿,咬了咬牙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马上扒南屋,明天把砖瓦梁檩卖了,凑足咱爷四个的盘费,下山西,逃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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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建,1950年生,鄄城县箕山镇人,山东省鄄城县文化馆退休干部。山东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菏泽市党史协会会员、鄄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兼常务理事。自1996年从事创作以来,在各种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发表文章百余篇近九十万字,多次荣获省市文学赛事一等奖。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郭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