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一章 妻离子悟(再续)
开元十七岁那年的冬至,李玉娘病倒了。
病来得蹊跷。前一天还好好地帮着缫丝,夜里忽然发冷发热,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云无心诊脉,脉象浮紧,是风寒,但舌苔黄腻,又有湿热。开了桂枝汤加味,服了三天,热退了,但人还是虚弱,吃什么吐什么,日渐消瘦。
采蘩来看,诊脉后眉头紧锁:“不只是风寒,是心结。玉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玉娘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但云无心看出来了,妻子眼神里有深深的忧虑。晚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玉娘,你我夫妻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玉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爹……病重了。”
云无心一愣:“青石镇李家?”
“嗯。”李玉娘眼泪掉下来,“大哥(李铁柱)托人捎信,说爹快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还说……想见见开元,他的外孙。”
云无心心中复杂。当年李家那样对待李玉娘,如今却来求和。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想回去吗?”他问。
“我想……”李玉娘哽咽,“可我又怕。怕他们还是看不起我,看不起开元。也怕……给家里惹麻烦。”
青石镇李家虽然因为上次陷害云无心的事受挫,但毕竟是大户,在地方上还有势力。李玉娘回去,会不会受委屈?开元去,会不会被歧视?
“我陪你去。”云无心说。
李玉娘摇头:“不行,村里、私塾都需要你。而且……你去了,他们可能更不自在。”
“那就让开元陪你去。”云无心说,“他十七岁了,该经历这些事了。而且,他是你儿子,去见外公,天经地义。”
李玉娘犹豫:“开元愿意吗?”
云无心叫来开元,说了情况。开元听完,没有迟疑:“娘,我陪你去。外公想见我们,我们就去见他。至于其他人……我们做好自己就行。”
儿子这么懂事,李玉娘又感动又心酸。她摸摸开元的头:“好,我们去。”
决定了,云无心就开始准备。让采蘩开些补药,给李玉娘调理身体;给开元准备礼物——自家织的绢,自制的茶,还有一些山货;又写信给裴素,请他照应一下青石镇那边,别让李家再出什么幺蛾子。
裴素很快回信:“放心,李家现在老实了。我派人打过招呼,他们不敢造次。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个衙役陪同。”
云无心谢绝了。他想让这次见面纯粹些,是家事,不是公事。
腊月初八,李玉娘身体好些了,母子俩出发。云无心送到山口,叮嘱:“见了面,该行礼行礼,该说话说话。但要有分寸——我们不是去攀附,是去尽孝道。如果受了委屈,也不要忍,回来就是,家永远在这里。”
李玉娘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云无心抱了抱她,又拍拍开元的肩,“保护好娘。”
“嗯。”开元郑重应道。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冬日雾气中。云无心站在山口,久久不动。采蘩走过来:“担心?”
“嗯。”云无心说,“玉娘心里有伤,这次回去,等于揭开伤疤。我怕她受不了。”
“伤疤揭开了,才能彻底愈合。”采蘩说,“有些心结,必须面对才能解开。这次是机会。”
“希望如此。”
回到空荡荡的家,云无心第一次感到孤单。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李玉娘的陪伴,习惯了开元的笑声。现在他们都不在,屋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强迫自己忙起来:去私塾上课,去蚕室指导,去村里帮忙。但每到晚上,回到家中,那份寂静还是扑面而来。
他开始写一封长信,给李玉娘和开元的,但写写停停,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他写下了真实的感受:
“玉娘,开元,你们走后的第三天,我想你们了。
早上静坐时,想起玉娘在厨房做早饭的声音;中午去蚕室,想起开元喂蚕的样子;晚上回家,对着空桌子吃饭,才明白‘家’不是房子,是你们在的地方。
但我不后悔让你们去。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面对。我相信你们能处理好,因为你们是我的妻儿,是我最骄傲的人。
家里一切都好。私塾的孩子们问起你们,我说你们去探亲了。小月说:‘等师娘和开元哥哥回来,我给他们背《千字文》。’二狗说:‘我给师娘留了最大的红薯。’孩子们的心意,我替你们收着。
终南山下了小雪,不大,薄薄一层。梅树开了几朵花,在雪中格外精神。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过冬的情景,那时开元还小,怕冷,要挤在我们中间睡。现在,他都比你高了。
时间真快。
但时间也真好,让我们成为一家人,让我们彼此深爱。
想你们。
早点回家。
无心。”
信托人捎去青石镇。云无心继续他的生活,但多了一份牵挂,每天都要往青石镇的方向望几眼。
而此时的青石镇李家,正上演着一场复杂的家庭剧。
李家宅院比白河村的木屋气派得多,三进院落,雕梁画栋。但里面气氛压抑。李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亮着,一直望着门口。
李玉娘和开元到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哥李金柱,二哥李铁柱,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亲戚朋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鄙夷,也有同情。
李玉娘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牵着开元走进去。她穿着自家织的淡紫色绢衣,虽然朴素,但整洁得体。开元穿着青色长衫,也是自家织的布,但裁剪合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爹,女儿回来了。”李玉娘跪在病床前。
李老爷子颤抖着伸出手:“玉娘……我的玉娘……”
父女俩相拥而泣。多年的隔阂,在生死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哭罢,李玉娘拉过开元:“爹,这是您的外孙,开元。”
开元跪下磕头:“外祖父。”
李老爷子仔细打量开元,眼睛越来越亮:“好……好孩子……像你娘,也像……像云先生。”他居然知道云无心。
李金柱在旁边,脸色复杂。当年是他主张把李玉娘赶出门的,现在父亲病重,却只想见这个“不孝女”。但他不敢说什么,裴刺史派人打过招呼了。
李铁柱倒是直率,他早就不记恨了,反而有些愧疚。他走过来,拍拍开元的肩:“小子,长这么高了!当年……唉,舅舅对不住你们。”
开元微笑:“舅舅言重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这话大度,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
接下来的几天,李玉娘和开元住在李家。李玉娘亲自照顾父亲,喂药,擦身,陪说话。开元则帮家里做事——修家具,理账目,还教表弟表妹认字。
李家上下,对母子的态度渐渐改变。起初的鄙夷,变成了好奇,然后是接纳,最后甚至是敬佩——敬佩李玉娘的孝顺,敬佩开元的能干。
一天,李老爷子精神好些,把李玉娘叫到床边,单独说话。
“玉娘,爹……对不起你。”老人老泪纵横,“当年,爹太要面子,觉得你丢了李家的脸。现在想想,面子算什么?女儿的幸福才重要。”
“爹,别说了……”李玉娘也哭。
“你男人……云先生,是个好人。”李老爷子说,“裴刺史都敬重他。你跟他,跟对了。还有开元,那孩子,将来有出息。”
他拿出一把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里面有些东西,是爹给你准备的嫁妆……当年没给你,现在……补上。你拿着,算爹的一点心意。”
李玉娘推辞:“爹,我不要。我现在过得很好,什么都不缺。”
“拿着!”老人坚持,“你不拿,爹死不瞑目。”
李玉娘只好接过。打开库房,里面有几个箱子:一箱丝绸,一箱首饰,一箱银锭,还有……一个木盒,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玩具,一个褪色的布娃娃。
看到布娃娃,李玉娘彻底崩溃了,抱着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原来,父亲一直留着,一直记得。
那天晚上,开元对母亲说:“娘,外祖父是爱你的,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知道。”李玉娘擦干眼泪,“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又过了几天,李老爷子不行了。临终前,他把全家叫到床前,宣布了一个决定:把李家布庄的三成股份,给李玉娘。
“玉娘流落在外十几年,吃了很多苦。这股份,是补偿,也是爹的心意。你们……不许有意见。”
李金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严厉的眼神,又咽回去了。李铁柱倒是爽快:“应该的!妹妹受苦了!”
其他亲戚虽然眼红,但也不敢反对——裴刺史的警告还在耳边。
李老爷子握着李玉娘的手,又握着开元的手,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葬礼很隆重。李玉娘和开元以女儿、外孙的身份,参与了整个过程。李家亲戚也正式接纳了他们。
葬礼后,李玉娘把三成股份还给了大哥:“大哥,布庄是你辛苦经营的,我不要股份。我只要爹留给我的那点嫁妆,还有……这个布娃娃。”
李金柱愣住了:“玉娘,这是爹的遗愿……”
“爹的心意我领了,但股份我真的不要。”李玉娘说,“我在白河村有家,有丈夫,有儿子,有事业。布庄的股份,对我来说是负担,不是福气。”
她顿了顿:“如果大哥真心想帮我,就帮我一个忙:以后收蚕茧、买丝绸,优先考虑白河村。价格公道些,让乡亲们多赚点。”
李金柱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事情圆满解决。李玉娘和开元准备回终南山了。临走前,李金柱送了他们很多东西:布料,粮食,还有一辆新马车。
“妹妹,以后常回来看看。”他说,“李家永远是你的娘家。”
李玉娘点头:“我会的。”
马车离开青石镇时,开元问:“娘,你原谅他们了吗?”
李玉娘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不是原谅,是放下。恨太累了,我不想背着它过一辈子。而且,他们也是可怜人——被面子、利益困住,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但不会常来。”李玉娘说,“我们的家在终南山,根在那里。这里……是过去,是记忆,不是归宿。”
开元懂了。就像溪水,可以流过很多地方,但最终要奔向自己的方向。
回到白河村,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云无心早就在山口等着,看见马车,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简单的对话,但包含千言万语。云无心看着妻子,发现她虽然憔悴,但眼神清澈了,那种深藏的忧郁不见了。再看开元,更沉稳了,有了成年人的气质。
“家里一切都好?”李玉娘问。
“都好。”云无心说,“就是想你们。”
一家三口回家。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饭菜——是云无心做的,虽然简单,但用心。
吃饭时,李玉娘说了青石镇的事:父亲的病,临终的和解,股份的拒绝,还有那个布娃娃。
云无心静静听着,最后说:“你做得对。钱财是身外物,心安才是福。”
“可是……我拒绝了那么多钱,你不觉得可惜吗?”李玉娘问。
“可惜什么?”云无心笑了,“我们有吃有穿,有房有地,有事业有理想,还有彼此。这比多少钱都珍贵。”
开元也笑:“是啊娘,我们要那么多钱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用就好。”
李玉娘看着丈夫和儿子,心里满满的感动。这就是她的家人,她的财富。
第二天,她把从青石镇带回来的布料分给村民——李金柱送了很多,她用不完。又把银锭拿出来,想捐给私塾。
云无心说:“私塾不缺钱。这样吧,用这些钱,在村里建一个‘养老堂’,让孤寡老人有地方住,有人照顾。”
“好主意!”李玉娘赞同。
他们跟陈村长商量,村长高兴坏了:“云夫子,云夫人,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养老堂很快建起来,就在私塾旁边,三间房,一个院子。村里三个孤寡老人搬了进去,由村里轮流照顾,粮食从公田出,银锭作为基金。
这件事,让李玉娘在白河村的地位更稳固了。以前,她是“云夫子的妻子”,现在,她是“云夫人”,是受尊敬的、有善心的女主人。
腊月三十,除夕。云无心家格外热闹。不仅自家人,采蘩来了,陈村长来了,几个孩子(小月、二狗、秀儿)也来了,还有养老堂的老人。屋里坐不下,就在院里摆了几桌。
饭菜丰盛:鸡,鱼,肉,还有各种山珍。酒是自酿的米酒,甜而醇。
陈村长举杯:“今年,我们村经历了很多事:有难,有喜,有离别,有团聚。但不管怎样,我们挺过来了,而且更团结,更好了!这杯,敬云夫子一家,敬所有好心人!”
大家干杯。
老人代表说:“我活了七十岁,没儿没女,以为要孤零零死在山里。现在有了养老堂,有了家人,这辈子值了。”
小月说:“我有两个家,青石镇的爹,白河村的云夫子家。我都要孝顺!”
二狗说:“我长大了要像开元哥哥一样,有本事,帮大家!”
秀儿脸红了,小声说:“我……我想开女子学堂。”
大家都鼓掌:“好!支持!”
气氛热烈。云无心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朴,但丰富;平凡,但有意义。
饭后,守岁。大家围在火塘边,讲故事,唱歌,说愿望。
开元说:“我的愿望是,终南山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所有的老人都有人照顾,所有的村子都像白河村一样互助。”
秀儿说:“我的愿望是,女子也能上学,也能做想做的事。”
小月说:“我的愿望是,爹的生意好,云夫子一家健康,大家都开心。”
轮到云无心,他说:“我的愿望是,道行天下,人心向善,万物和谐。”
李玉娘说:“我的愿望是,家人都平安,村子都安宁,世界都美好。”
愿望一个比一个大,但都真诚。
子时,新年到。大家互相拜年。云无心给每个孩子发了压岁钱——不是钱,是他自制的“书签”,木片上刻着吉祥话:给小月的是“勤学”,给二狗的是“勇毅”,给秀儿的是“慧心”。
孩子们珍重地收下。
夜深了,客人散去。云无心一家三口坐在院里,看星星。
“又一年了。”李玉娘说。
“嗯。”云无心握紧她的手,“又一年在一起,真好。”
开元说:“爹,娘,等我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们还这样过年,好吗?”
李玉娘笑了:“好,当然好。”
云无心说:“不过到时候,可能不止我们一桌,要摆好几桌了。”
三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除夕,团圆夜。玉娘和开元从青石镇平安归来,带回了和解,带回了成长。
玉娘放下了多年的心结,不是通过报复,是通过原谅和放下。这比任何报复都更艰难,也更伟大。她真正成熟了,成为了完整、独立、有力量的女性。
开元经历了家族恩怨,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智慧和胸怀。他理解了人性的复杂,学会了在复杂中保持本真。薪尽火传,他接过了火种,而且燃得更亮。
我自己,这一年也有成长:学会了更深地爱人,更实地行道。教育不仅是教孩子,是教自己;修行不仅是静坐,是在关系中的实践。
白河村建了养老堂,私塾扩大了,蚕桑业稳定了。小小的村子,成了道的试验田,成了理想的微缩模型。虽然不完美,但一直在进步。
新年愿望很大,但并非不可能。因为道在运行,人心在变。一点一点,一代一代,总会接近。
夜深了,但心里很亮。
因为爱在,道在,家在。
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但深刻。
平凡,但永恒。
新年快乐。
给我爱的人,爱我的世界。”
他放下笔,吹灭灯。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在希望中开始。
家的灯,永远亮着。
道的路,永远延伸。
爱的故事,永远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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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终】
第二十二章 四时证人(续)
开元十八岁那年的春分,云无心做了一件特别的事:他让开元独立主持“春分仪式”。
不是考验,是传承。云无心说:“你十八岁了,成年了。该学着如何带领大家,如何传递道统。”
开元有些紧张:“爹,我怕做不好。”
“没有好不好,只有真不真。”云无心说,“只要你真诚,用心,就是好的。”
春分前一天,开元开始准备。他回忆父亲往年怎么做:祭坛的摆设,仪式的流程,祭文的撰写。但他不想完全照搬,想加入自己的理解。
他去请教秀儿:“你说,春分最重要的是什么?”
秀儿想了想:“是平衡吧。昼夜平分,阴阳平衡。”
“对。”开元点头,“那仪式也该体现平衡——不光有传统的五行,还应该有……有人的参与,有生活的气息。”
他想了一个新方案:祭坛上除了五行物品,还放上白河村的特产——自家织的绢,自家制的茶,自家种的粮食。另外,他邀请村民带来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老奶奶的绣品,老爷爷的拐杖,孩子的画,甚至养老堂老人编的草鞋。
“这些,”他对村民解释,“代表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创造,我们的爱。春分祭天,也祭我们自己——感恩活着,感恩劳作,感恩彼此。”
村民们觉得新鲜,但支持。春分那天,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五颜六色,虽然不贵重,但充满了生活的温度。
仪式开始。开元站在祭坛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自己写的祭文:
“维春分日,终南山白河村村民,谨以五谷、丝绢、清茶,及各自心血之作,致祭于天地四时之神前:
伏惟春分至,昼夜均等,阴阳调和。万物苏醒,草木萌发。我等山民,赖天地滋养,得存于世;赖四时更迭,得耕以食。
去岁多艰,然人心不散;今春又来,愿希望重生。我们在此,不仅感恩天地,也感恩彼此——感恩相助之手,感恩相知之心,感恩共同走过的每一天。
愿天地继续厚爱,四时顺畅运行;愿我们继续勤勉,不负光阴;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壮有所用;愿山村安宁,人心向善,道行世间。
我们献上的,不是贵重之物,是生活本身——是劳作的汗水,是创造的美,是爱的温度。愿天地悦纳,愿四时见证。
谨祭。”
祭文朴实,但真诚。村民们静静听着,许多人眼里有泪光。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平凡的生活,也有神圣的意义。
仪式后,大家分享食物。开元特别安排:老人先取,孩子次之,然后才是壮年。他说:“春分是生的季节,老人代表过去,孩子代表未来,壮年代表现在。三者平衡,才是完整的生命之链。”
陈村长感慨:“开元长大了,想得周到。”
云无心在旁看着,心中欣慰。儿子不仅学会了仪式,更理解了仪式的精神——不是形式,是联结;不是崇拜,是感恩。
春分后,开元开始一项新的记录:他选择村里的十二位老人,每月去拜访一次,记录他们的故事。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他对秀儿说,“老人书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历史,有宝贵的智慧。如果现在不记录,等他们走了,书就永远合上了。”
秀儿支持:“我跟你一起去。我负责画他们的肖像。”
第一个拜访的是张奶奶,就是当年云无心救过的那位。她已经九十岁了,眼睛看不清,但脑子清楚。
“开元啊,”她拉着开元的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爹刚来村里,瘦瘦的,但眼睛亮。现在,你都这么大了……”
开元问:“张奶奶,您还记得以前的白河村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张奶奶眯起眼睛,“那时候,村里穷啊,饭都吃不饱。你爹来了,教大家种地,养蚕,看病,读书……村子才慢慢好起来。”
她讲了很久:讲过去的饥荒,讲逃难的日子,讲云无心怎么救她,讲村里怎么一点点变化。
开元认真记录。秀儿在一旁画肖像,画得很仔细,皱纹,白发,还有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离开时,张奶奶说:“开元,告诉你爹:我活够了,见过好日子了,值了。等我走了,不要哭,我是高高兴兴走的。”
开元眼睛发酸:“奶奶,您要长命百岁。”
“百岁?九十一就够了。”张奶奶笑了,“人呐,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强留,没意思。”
第二个拜访的是李爷爷,老木匠,七十岁,手很巧,村里的家具大多是他做的。
“我十六岁学木工,师傅说:‘木有木性,要顺它,不能强它。’”李爷爷摸着一段木头,“你看这木头,这里有个疤,你不能非把它刨平,要顺着疤的纹路,做成特色。做人做事也一样——顺其自然,瑕疵也是美。”
他教开元认木头:松木轻软,做箱子好;榆木坚硬,做桌子好;枣木细腻,做梳子好。每种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
“就像人,”李爷爷说,“有的人像松木,随和;有的人像榆木,倔强;有的人像枣木,精细。没有好坏,只有合不合适。找到合适的位置,就能发光。”
开元记录下这些话。他想,这就是智慧——从具体的事物中,悟出普通的道理。
第三个拜访的是王奶奶,养蚕高手,今年八十岁,眼不花手不抖,还能缫丝。
“蚕啊,通人性。”王奶奶说,“你对它好,它吐的丝就光亮;你对它不好,丝就暗。我养了一辈子蚕,知道它们的脾气:有的贪吃,有的挑食,有的爱干净,有的邋遢。要因‘蚕’施教。”
她教开元看蚕的“气色”:健康的蚕,身体透明,有光泽;生病的蚕,发黄发暗。还有,蚕吃桑叶的声音——健康的蚕,吃叶声均匀沙沙;生病的蚕,吃叶声断断续续。
“万事万物都有信号,就看你会不会看。”王奶奶说,“你爹就会看——看天,看地,看人,看心。你也要学。”
开元点头。他忽然明白:父亲教他的“虚室生白”,不只是静坐,是培养一种敏锐的感知力——能感知万物的状态,能听见无声的声音。
一个月拜访一位老人,十二个月,拜访十二位。开元记录下他们的故事、智慧、遗憾、愿望。秀儿画下他们的肖像,画得传神。
在这个过程中,开元对白河村的理解更深了。他看到了村子背后的历史:苦难,奋斗,互助,成长。他看到了每个人的独特性:张奶奶的豁达,李爷爷的匠心,王奶奶的细腻……每个人都是一颗独特的星,共同照亮了这片山谷。
春去夏来,开元继续他的记录。夏天,他记录村里的孩子们——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游戏,他们的成长。他和小月、二狗、秀儿(虽然秀儿不算孩子了)聊天,问他们:长大了想做什么?觉得什么最有趣?最怕什么?
孩子们的答案五花八门:想当木匠,想当绣娘,想当货郎,想当夫子,想当将军……最有趣的是掏鸟窝(二狗说的),是绣花(秀儿说的),是听故事(小月说的)。最怕的是爹娘吵架,是没饭吃,是老虎(虽然老虎已经不伤人了)。
开元把这些也记录下来。他想,等这些孩子长大了,再看看自己小时候说的话,一定很有趣。
秋天,他记录村里的劳动:收割稻子,采摘桑叶,缫丝织绢。他亲自参与,体验每个环节的辛苦和喜悦。他写:“一粒米,从播种到上桌,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一缕丝,从蚕卵到成衣,要经过四十八道手续。劳动创造价值,但劳动本身也是价值——它让人踏实,让人联结,让人感受到存在的意义。”
冬天,他记录村里的节日:冬至,腊八,小年,除夕。他观察节日中的细节:老人如何祭祖,妇女如何备饭,孩子如何玩耍。他发现,节日不仅是休息,是仪式,是文化的传承——通过具体的食物、活动、规矩,把一代代人的记忆和情感连接起来。
一年下来,开元写了厚厚一叠记录,秀儿画了厚厚一叠画。他们把这些整理成册,取名《白河村四时录》。
云无心看了,大为赞赏:“这是最好的村史,也是最好的道书。道不在玄虚,在具体的生活中。你记录生活,就是记录道。”
开元说:“爹,我想每年都记,记十年,二十年,直到我记不动为止。我想看看,一个村子,一群人,在时间里怎么变化,怎么成长。”
“好。”云无心说,“这就是‘四时证人’——见证时间,见证生命,见证道在具体中的运行。”
《白河村四时录》第一册完成后,开元在村里办了一个小小的展览。他把记录和画挂在祠堂里,让村民来看。
老人们看到自己的故事和肖像,又惊又喜:“我这一辈子,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画下来……”
孩子们看到自己的梦想被记录,很兴奋:“我要努力,实现我的梦想!”
中年人们看到劳动的记录,感慨:“原来我们做的事,这么有意义。”
展览办了三天,全村人都来看了。许多人流了泪,不是悲伤,是感动——感动于自己被看见,被记住,被珍视。
陈村长说:“开元,你做了件大好事。以前,我们只知道埋头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这日子本身,就是宝贝。”
开元说:“村长,日子就是宝贝。每一天,每一人,每件事,都是宝贝。我们记录下来,传给后人,他们就知道:祖先是这样活的,是这样爱的,是这样坚持的。”
展览后,开元有了新的想法:他要建一个“村志馆”,专门收藏村里的历史资料——文字,图画,实物。位置就选在私塾旁边,和养老堂、私塾形成一个文化区。
云无心支持:“好想法。文化要传承,首先要保存。”
村民们也支持,有的捐出老物件:一把用了五十年的锄头,一盏祖传的油灯,一件嫁衣,一本破旧的黄历……每件东西背后,都有故事。
村志馆建起来了,虽然小,但充实。开元当第一任馆长,秀儿当副馆长,小月当讲解员(她口齿伶俐了),二狗当保安(他力气大)。
开馆那天,裴素特意从州府赶来剪彩。他看了展览,很感动:“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是接地气的记录和传承。我要在商州推广这个模式,每个村都建村志馆。”
开元说:“裴伯伯,建馆容易,难的是持续记录。要有人用心,长期做。”
“你说得对。”裴素点头,“所以我要办培训班,培训像你这样的‘村史记录员’。开元,你愿意当老师吗?”
开元看看父亲,云无心微笑点头。开元说:“我愿意。”
于是,开元有了新身份:商州村史记录培训师。每月去州府一次,教各村的代表如何记录村史,如何收集口述,如何保存实物。
他教得很认真,但强调:“记录不是为记录而记录,是为理解而记录。理解我们的来处,才能看清我们的去处;理解祖先的智慧,才能创造未来的智慧。”
学员们很喜欢他,叫他“小云先生”。他的课,总是坐得满满的。
一年后,商州有三十多个村建了村志馆。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开始了。历史被记录,记忆被保存,文化被传承。
开元十八岁那年的冬至,他做了第二件特别的事:主持“冬至仪式”,并正式收小月为徒。
不是私塾的师徒,是“村史记录”的师徒。小月已经十二岁,聪明,细心,字写得好,画也画得不错。她对记录村史特别感兴趣,常跟着开元跑前跑后。
“小月,你愿意跟我学记录村史吗?”开元问。
“愿意!”小月眼睛亮晶晶的。
“会很辛苦,要跑很多路,要听很多话,要写很多字。”
“我不怕!”
于是,冬至仪式上,在村民见证下,小月正式拜开元为师。她给开元敬茶,开元送她一套文具: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空白册子。
“这本册子,是你自己的《四时录》。”开元说,“从今天起,你要开始记录你眼中的世界。可能不成熟,但贵在真实。”
小月郑重接过:“谢谢师父,我会好好记。”
仪式后,云无心对开元说:“你现在是师父了。要记住:为师之道,在点燃,不在灌输;在陪伴,不在指挥。”
“我记住了。”开元说。
那天晚上,开元在《化梦录》里写:
“今日收小月为徒,有了第一个弟子。忽然理解了爹当年的心情:既欣慰,又惶恐。欣慰于传承有人,惶恐于责任重大。
小月是个好苗子,敏感,真诚,有爱心。我要好好带她,但不束缚她,让她长出自己独特的光。
《白河村四时录》出了第一册,村志馆建起来了,商州三十多个村开始记录历史。这一切,像梦一样,但又真实。
爹说我是‘四时证人’,我渐有所悟:证人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不是记录者,是体验者。我在记录村史的同时,也在创造村史;我在见证时间的同时,也在时间里留下足迹。
今天冬至,一年中最长的夜。但夜长梦多,梦里有光。
我梦见一百年后的白河村:村志馆还在,里面摆满了我们今天的记录。一个孩子指着我的画像问:‘这是谁?’另一个孩子答:‘是开元先生,他记录了我们村的历史。’孩子又问:‘那谁记录他?’无人回答,但阳光照在记录上,字字发光。
醒来后,我明白了:记录者也会被记录,证人也会被见证。在时间的河流里,我们既是浪花,也是河床;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者。
这就是道的循环吧。
我记录,故我在。
我被记录,故我永恒。
夜深了,冬至寒。
但心里暖。
因为传承在继续。
因为道在继续。
晚安,时间。
早安,历史。”
他放下笔,吹灭灯。
窗外,冬至的夜,黑而静。
但黑中有光——是星光,是雪光,是心里的光。
静中有声——是时间的脚步声,是历史的呼吸声,是道的运行声。
他在黑暗中微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一件会被记住的事。
一件让生命永恒的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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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终】
第二十三章 雪夜孤灯(续)
开元十九岁那年的腊月,终南山又下大雪。
这次的雪不比那年小,甚至更大。从腊月初十开始,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积雪深及大腿。山封了,路断了,白河村再次与世隔绝。
但这次,村民们不慌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提前做了准备:粮食囤够了,柴火备足了,房屋加固了,还组织了巡逻队,日夜值守,防止意外。
云无心家也从容应对。李玉娘腌了足够的咸菜,晒了足够的干菜,地窖里堆满了萝卜、白菜、土豆。开元带着年轻人,把房顶的雪及时清扫,防止压塌。
然而,雪灾还是带来了意外——不是在人,是在动物。
一天早晨,巡逻的村民在村口发现了一只冻僵的鹿。鹿还活着,但气息微弱,一条腿受伤了,血迹在雪地上拖了很长。显然是逃避什么(可能是狼)时受伤,又遇大雪,走投无路,来到人类村庄。
村民把鹿抬回来。云无心检查了,伤不重,主要是冻饿。他们给鹿包扎伤口,喂了温水,放在温暖的棚子里。
鹿很温顺,不挣扎,只是用大眼睛看着人类,仿佛知道这是在救它。
“等雪停了,放它回山里。”云无心说。
但雪一直不停。鹿在棚子里养了几天,伤好了,精神了。开元给它起名“雪儿”,因为它是雪中来的。
雪儿通人性,不吵不闹,安静地吃草,喝水。孩子们喜欢它,常来看它,喂它吃胡萝卜。雪儿也温顺,任由孩子们抚摸。
然而,雪儿的到来,引来了不速之客。
第三天夜里,村外传来狼嚎。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凄厉,在雪夜中格外瘆人。村民们惊醒了,点起火把,拿起武器。
云无心站在院墙上,看见远处雪地里有绿莹莹的光——是狼的眼睛,至少有七八只。它们围着村子转,但不靠近,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们……是来找鹿的?”开元问。
“可能是。”云无心说,“鹿的血迹引来了它们。现在鹿在我们这里,它们闻到了味道。”
“那怎么办?把鹿交出去?”
云无心摇头:“不行。鹿来到我们这里,是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背叛这份信任。”
“但狼群很危险……”
“我知道。”云无心沉思,“这样,我们在村外远一点的地方,放些食物——冻死的鸡,或者腌肉。希望狼吃饱了,就会离开。”
他们照做了。在离村一里远的地方,放了十几斤肉。狼群果然被吸引,围着吃肉,暂时停止了嚎叫。
但第二天夜里,狼又来了。这次更近,就在村口徘徊。显然,那点肉不够,它们还想要鹿。
村民们紧张了。陈村长说:“云夫子,这样下去不行。狼饿极了,会攻击人的。尤其是晚上,防不胜防。”
云无心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不愿放弃鹿——那是一条生命,而且信任他们。
“再试一次。”他说,“这次,我亲自去和狼沟通。”
“什么?”众人大惊,“云夫子,太危险了!”
“爹,我去!”开元站出来。
“不,我去。”云无心说,“我有经验。”
上次面对老虎的经历,让他有了一种奇特的信心:动物能感应人的心意。如果他是真诚的,没有恶意的,也许狼也能感应到。
他让村民不要跟来,只带了一盏灯笼,慢慢走向村口。狼群看见他,立刻警惕起来,龇牙低吼。
云无心停下,放下灯笼,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他用平缓的声音说:“狼君,我知道你们饿了。但那只鹿,现在受我们保护。我们可以给你们别的食物,但请你们不要伤害它,也不要伤害我们。”
狼群安静下来,头狼走上前,盯着云无心。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但云无心不回避,平静地回视。
对峙了很久。然后,头狼仰天长嚎一声,转身走了。其他狼也跟着离开,消失在雪夜中。
云无心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可能是暂时的。狼群饿着肚子,不会轻易放弃。
回到村里,他对大家说:“狼暂时退了,但问题没解决。我们需要一个长久的办法。”
开元想了想:“爹,我们能不能……养狼?”
“养狼?”众人都愣了。
“不是真的养,是……建立一种关系。”开元解释,“就像我们和老虎的关系——我们喂它们,它们不伤害我们。狼也是动物,也需要食物。如果我们定期在远离村子的地方投喂,让它们有吃的,它们就不会来村里了。”
“可是狼是群居的,食量大,我们喂得起吗?”有人问。
“不用喂饱,喂一点,让它们知道这里有食物,但不够,需要自己去别处找。”开元说,“关键是,让它们形成记忆:这个村子会提供食物,但不伤害它们;它们也可以从这里获得食物,但不攻击村子。”
云无心思考着。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许可行。动物有本能,但也有学习能力。如果长期建立一种互惠的关系,也许能和平共处。
“试试看。”他说,“但要注意安全,选好地点,做好防护。”
于是,白河村开始了“喂狼计划”。在离村三里的一处山谷,建了一个投喂点。每周放一些食物:冻死的家禽,腌制的肉,甚至粮食。不多,够两三只狼吃一顿的量。
起初,狼很警惕,不敢靠近。但饿极了,还是来吃了。吃完就走,不靠近村子。
慢慢地,狼习惯了。它们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在投喂点,吃完就走,有时还会在附近休息。村民们远远观察,发现狼群其实很纪律:头狼先吃,然后母狼和小狼吃,最后是其他狼。吃完后,它们会清理现场(舔干净血迹),然后离开。
一个月后,奇迹发生了:狼群不再靠近村子,甚至会在村子附近巡逻,驱赶其他可能危害村庄的野兽(比如野猪)。村民们晚上能睡安稳觉了。
更神奇的是,狼和鹿(雪儿)之间,也形成了微妙的关系。雪儿伤好后,云无心把它放归山林。但它没有走远,就在村子附近活动。有时狼群看见它,会看一眼,但不攻击——也许它们记得,这是“人类保护的鹿”。
一天,开元在《化梦录》里写:
“喂狼计划成功了。狼群和我们建立了奇特的共生关系:我们提供少量食物,它们保护村庄安全。这不是驯服,是互相尊重下的合作。
雪儿现在自由了,但常回村里看看,吃些草料,让孩子们摸摸。狼看见它,也不伤害。一个平衡的生态,在山谷里形成了。
爹说,这就是‘道’——万物各得其所,互相依存,互相制约。没有绝对的强者,也没有绝对的弱者,只有在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忽然明白:人类社会也是这样。官和民,富和贫,强和弱,如果也能找到这样的平衡,互相尊重,互相支持,世界就会和谐。
但这很难。因为人有贪婪,有嫉妒,有算计。而动物简单,饿了就吃,饱了就停,不贪心。
也许,我们应该向动物学习:知足,守序,尊重边界。
夜深了,外面有狼嚎。
但我不怕。
因为那是邻居的声音,是生态的一部分。
我们和狼,和鹿,和老虎,和所有生灵,都是终南山的孩子。
在雪的覆盖下,万物沉睡,但生命在继续。
平衡在继续。
道在继续。”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月光从云缝中漏出,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很美。
也很和谐。
他吹灭灯,躺下。
在梦中,他变成了狼。
和狼群一起,在雪地里奔跑,狩猎,分享食物。
也变成了鹿。
在林中吃草,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声音。
还变成了人。
在村庄里生活,劳作,相爱。
三者同时存在,没有冲突。
只有共生。
只有平衡。
只有道。
醒来后,他知道:这不是梦,是心灵的体验——体验万物一体的感觉。
雪渐渐停了。春天快来了。狼群的投喂还在继续,但食物减少了——春天食物多了,它们可以自己捕猎。
雪儿完全回归山林,但偶尔还会出现,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
白河村平安度过了又一个雪灾冬天。而且,因为狼群的“保护”,村庄更安全了——没有野兽敢靠近。
村民们对云无心一家更加敬佩。陈村长说:“云夫子,你们一家,真是我们村的福星。不仅教我们读书、养蚕,还教我们和动物和平相处。”
云无心摇头:“不是我们教,是自然教。我们只是学会了倾听自然的声音。”
开元补充:“而且,我们也在学习。从狼那里学到了纪律,从鹿那里学到了警惕,从雪那里学到了包容。”
是的,他们都在学习。向自然学习,向动物学习,向四时学习。
这就是“四时证人”的真谛吧——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是谦卑的学习;不是冰冷的记录,是温暖的融入。
春分又到了。这次,开元让小月主持仪式。小月紧张但认真,她设计了一个特别的环节:让孩子们带来自己画的动物——狼,鹿,虎,鸟,鱼……贴在祭坛周围。
“这些,”小月说,“都是我们的邻居,我们的朋友。春分是万物生的季节,我们感恩所有生命,包括动物。”
祭文也是小月写的,稚嫩但真诚:“感谢狼保护我们,感谢鹿带给我们美,感谢鸟唱歌给我们听,感谢鱼在溪里游……我们都是一家人,在终南山这个大家庭里。”
村民们听着,心里暖暖的。孩子们更是兴奋,指着自己画的动物,骄傲地说:“这是我画的!”
仪式后,云无心对开元说:“小月做得很好。传承在继续。”
开元点头:“是啊,一代传一代。也许有一天,小月也会收徒,她的徒……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