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章 妻离子悟(续)
开春后的第三个月,云无心在山谷南坡发现了一片野茶树。
那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他带着开元去采蘑菇——谷雨后的蘑菇最肥美,尤其是一场透雨之后。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南坡向阳,土质偏酸,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灌木。走近一看,那些灌木的叶子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叶背有茸毛——正是野茶的特征。
云无心摘了一片嫩芽,放在嘴里嚼了嚼。微苦,但很快回甘,香气清冽,比山下村民种的茶园茶品质更好。
“爹,这是什么?”开元也学着摘了一片,塞进嘴里,立刻皱起小脸:“苦!”
“这是茶。”云无心笑了,“苦过之后,就有甜了。就像读书,开始觉得难,但学会之后就有乐趣。”
他仔细观察这片野茶林。大约有三十多丛,每丛都有半人高,显然是自然生长了很多年。茶树间还夹杂着杜鹃、栀子等灌木,形成天然的混交林,这也许是茶叶品质好的原因——多样化的生态环境让茶树吸收了更丰富的养分。
“我们可以采一些,自己制茶。”云无心说,“这样就不用去山下买了。”
开元兴奋地点头。对他来说,任何新的事物都是游戏,都是学习。
接下来的几天,云无心开始研究制茶工艺。他记得古书上有记载:唐人饮茶多煎煮,但陆羽《茶经》提到过蒸青、炒青等制法。山里条件简陋,他决定尝试最简单的日晒法——采摘嫩叶,稍加萎凋,然后日晒干燥。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茶叶晒得太久,颜色发黑,香气全无,泡出来的茶汤浑浊苦涩。云无心不气馁,调整萎凋时间和日晒程度。李玉娘也帮忙,她记得小时候见过家里制茶——虽然李家是商户,但青石镇附近有茶园,她见过茶农制茶。
“要先杀青。”李玉娘说,“用铁锅炒,或者蒸。直接晒的话,茶叶会继续发酵,味道就变了。”
云无心茅塞顿开。他在院里架起一口铁锅,尝试炒青。火候很难掌握——火太小,杀青不透;火太大,茶叶炒焦。试验了五六锅,才勉强掌握要领:锅要烧热但不见烟,手要快,不断翻动,闻到清香就要出锅。
炒好的茶叶摊在竹匾里,趁还有余温轻轻揉捻,让茶汁渗出,然后再晒。这次制成的茶,虽然外形不整,但泡出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入口微苦后甘甜持久,竟比山下买的茶还好。
“成功了!”开元拍手。
云无心也很高兴。这不只是一项新技能的掌握,更是一种与土地深度联结的体验——从发现茶树,到采摘,到制作,到品尝,全程参与,全程感受。茶不再是商品,是大自然的馈赠,是自己劳动的结晶。
采蘩来访时,尝了新茶,赞不绝口:“这茶里有山的精气。云无心,你越来越像山里人了——不是住在山里的人,是山的一部分。”
云无心把制茶过程记录下来,准备教给村里的孩子。他想,这可以成为一门生活课:认识植物,学习加工,体会劳动的价值。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一天中午,云无心正在私塾上课,教孩子们《千字文》中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忽然,外面传来喧哗声。他走出教室,看见几个村民围着一个陌生人,气氛紧张。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陈村长正试图跟他交涉。
“怎么回事?”云无心上前问。
“这个人说……说玉娘是他家的人。”陈村长压低声音,“要带玉娘回去。”
云无心心头一紧。他看向那汉子,汉子也正盯着他,目光不善。
“你就是那个拐走我妹妹的云先生?”汉子粗声粗气地问。
“你妹妹?”云无心保持镇定。
“李玉娘!我是她大哥,李铁柱!”汉子吼道,“三年前,她未婚生子,败坏门风,家里要处置那孽种,她抱着孩子跑了。我们找了她三年!终于打听到她跟你住在山里!”
云无心明白了。这就是李玉娘一直害怕的事——娘家人找来。
“玉娘现在是我妻子,开元是我儿子。”云无心平静地说,“这里是她家,她不会跟你回去。”
“放屁!”李铁柱挥舞木棍,“她是我李家人,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你们无名无分,算什么夫妻?那孩子是孽种,不该活在世上!”
这话激怒了围观的村民。白河村民风淳朴,这三年来,大家都喜欢李玉娘——勤快,善良,乐于助人。云夫子更是受人尊敬。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大哥”,还口出恶言,村民们都站到了云无心这边。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玉娘是我们村的人!”
“云夫子是好人,你休想撒野!”
李铁柱见势不妙,后退几步,但嘴还硬:“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你们外人少管!李玉娘,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这时,李玉娘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但挺直了腰杆。开元紧紧拉着她的手,小脸满是恐惧。
“大哥。”李玉娘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会跟你回去。”
“你敢!”李铁柱瞪眼,“爹娘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拖回去!”
“那就让他们来打断吧。”李玉娘忽然笑了,笑容凄美但坚定,“三年前,他们把我和刚出生的孩子赶出家门时,我就没有爹娘了。现在,我的家在这里,我的丈夫是云先生,我的儿子是开元。李铁柱,你回去告诉他们:李玉娘死了,三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云玉娘。”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铁柱也一时语塞。
云无心走到李玉娘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李大哥,”云无心说,“玉娘的话你听到了。她现在是自由的,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还念兄妹之情,就请尊重她的选择。如果不念,那就请离开。白河村不欢迎欺凌妇孺的人。”
李铁柱脸色铁青,看看李玉娘,看看云无心,再看看周围愤怒的村民,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他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人群散去后,云无心带李玉娘和开元回家。一路上,李玉娘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握着开元的手。开元也不敢说话,但不时抬头看母亲的脸。
回到家,关上门,李玉娘终于崩溃了。她瘫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这三年的压抑、恐惧、委屈,全部爆发出来。
云无心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开元也过来,小手擦母亲的眼泪:“娘不哭,开元保护娘。”
李玉娘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释然的哭。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李家在青石镇算是大户,经营布庄。李玉娘是幺女,从小受宠。十六岁那年,她爱上了来镇上卖画的穷书生。书生承诺考取功名后回来娶她,两人私定终身。没想到书生一去不回,李玉娘却怀孕了。事情败露,父亲大怒,要把她沉塘。母亲苦苦哀求,才改为把孩子送人,李玉娘禁足在家。
但李玉娘舍不得孩子,偷偷生下后,连夜逃走。路上饥寒交迫,走到终南山时,实在撑不住了,才把孩子放在溪边,希望有好心人收养。她自己本想跳崖自尽,但终究没勇气,就在山里流浪,采野果充饥,睡山洞避寒。后来听人说山里有位云先生,带着孩子,她偷偷去看,确认是自己的孩子,这才有了后来的相认。
“我以为……我以为躲在山里,他们就找不到我了。”李玉娘哽咽,“没想到……他们还是找来了……”
“不怕。”云无心说,“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开元,有白河村的乡亲们。李家再横,也不敢在这里撒野。”
“可是……他们会报复的。”李玉娘担忧,“我爹……我爹认识县衙的人。他要是动用关系……”
“那就让他动用。”云无心平静地说,“我虽已不是官员,但还有故旧。裴素上次来说,新皇有意整顿吏治,地方官员不敢明目张胆为非作歹。而且,我们占理——你已成年,有自主之权;我们是事实婚姻,虽无媒妁,但村民为证;开元是你亲生,我是养父,都有名分。李家若想用强,我们也不怕。”
这番话给了李玉娘信心。她擦干眼泪,看着云无心:“你真的……不嫌弃我?不嫌弃开元不是你的骨肉?”
云无心笑了:“玉娘,记得我刚见你时说的话吗?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缘分和选择。我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这个家,这就是最深的联结,比血缘更深。”
开元也凑过来:“娘,爹说我是他儿子,我就是他儿子。那个凶舅舅,我不认!”
李玉娘破涕为笑,把开元搂在怀里:“好,不认。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李家来闹,玉娘崩溃又重生。她终于直面过去的恐惧,说出真相,这是解脱的第一步。
我告诉她不必怕,不是安慰,是事实。这三年来,我们在白河村建立的信任和情谊,就是最好的保护。村民淳朴,但团结。李家若想用强,要面对的是整个村子。
这也让我思考‘家’的定义。血缘组成的家,有时反而是牢笼;而选择组成的家,因为有自由意志的基础,反而更牢固。就像茶树——野生的虽然无人照料,但生命力更强;园栽的虽然规整,但依赖人工。
明天要去见陈村长,商量对策。也要写信给裴素,打听李家在青石镇的势力,做到知己知彼。
最重要的是,要让玉娘真正安心。她需要时间,需要反复确认这个家是安全的、稳固的。我会用行动证明。”
接下来的几天,云无心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去找陈村长,说明了情况。陈村长拍胸脯保证:“云夫子放心,白河村虽然小,但团结。李家敢来捣乱,我们全村人都不答应。而且——”他压低声音,“县衙的刘主簿是我外甥,我打个招呼,让县里不要插手李家的私事。”
第二,他给裴素写了封信,托采蘩带出去寄。信中简单说明情况,请裴素帮忙查查青石镇李家的背景,以及他们在官府的关系网。
第三,他开始教李玉娘和开元一些基本的防身术——不是武术,是一些实用的技巧:如何挣脱抓握,如何呼救,如何利用环境保护自己。他说:“不是要你们打架,是要你们在危险时有机会逃脱。”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每天花更多时间陪伴李玉娘。不是刻意的安慰,是自然的相处:一起做饭,一起采茶,一起教开元读书。在日复一日的日常中,让李玉娘感受到生活的稳定和温暖。
慢慢地,李玉娘恢复了平静。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而且比之前更灿烂,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一天傍晚,他们一家在溪边散步。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水面上漂着落花。开元在前面跑,捡石子打水漂。
李玉娘忽然说:“无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新的人生。”李玉娘望着远山,“以前在李家,我是小姐,但也是笼中鸟。要守规矩,要顾体面,要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连喜欢一个人,都是罪过。现在,虽然清苦,但自由。可以做想做的事,可以说想说的话,可以爱想爱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云无心:“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做自己。李玉娘已经死了,现在的云玉娘,是重生的。”
云无心握住她的手:“你本来就是凤凰,只是需要一场火,才能涅槃。”
李玉娘笑了,眼中有泪光:“那你就是那场火。”
“不,”云无心摇头,“我是风——助火势,但不夺其光彩。你自己的力量,才是真正的火焰。”
他们继续往前走。开元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爹,娘,送给你们!”
野花五颜六色,还带着露水。李玉娘接过,闻了闻:“真香。”
“就像我们的生活,”云无心说,“朴素,但多彩。”
半个月后,采蘩带来了裴素的回信。
信中说,李家在青石镇确实有些势力,主要靠布庄生意和与县衙师爷的姻亲关系。但最近新皇整顿吏治,那位师爷被调走了,李家失去了靠山。而且,裴素通过关系给青石县令递了话,暗示云无心是“有背景的隐士”,不宜打扰。县令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另外,”裴素在信末写道,“李家内部其实有矛盾。李老爷子年事已高,布庄生意主要由长子李金柱(李铁柱的大哥)掌管。李金柱是个商人,重利轻义,对找回妹妹这事并不热心,觉得是赔本买卖。只有李铁柱这个莽夫,为了所谓的‘家族颜面’在折腾。我已经让人给李金柱捎话:若再闹事,会影响布庄的生意——毕竟,谁愿意跟一个欺凌妹妹的家庭做生意呢?”
云无心看完信,松了口气。他拿给李玉娘看,李玉娘也放下心来。
“大哥……李金柱确实是这样的人。”她说,“他眼里只有钱。爹老了,家里其实是他做主。他既然知道闹下去没好处,应该会管住李铁柱。”
果然,之后的一个月,李家再没来人。听山下赶集回来的村民说,李铁柱被大哥关在家里了,布庄生意最近不顺,李金柱焦头烂额,没空管妹妹的事。
危机似乎过去了。
但云无心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李玉娘心里。外部的威胁容易化解,内心的创伤需要时间愈合。
春天将尽,夏天将至。山谷里的野茶树发了第二茬新芽,云无心带着全家去采茶。这次他们尝试了新的制茶方法——半发酵,做出类似乌龙茶的品种。过程更复杂,但茶叶的香气更浓郁,有花果香。
制茶时,李玉娘讲起了小时候的事:“我娘爱喝茶,但只喝龙井。爹每次去杭州进货,都会给她带最好的明前龙井。娘喝茶很讲究,要用特定的泉水,特定的茶具,特定的水温。我们小孩不能碰她的茶具,碰了要挨打。”
“那你喜欢喝茶吗?”云无心问。
“以前不喜欢,觉得苦。”李玉娘说,“但现在喜欢了。尤其是自己采的,自己制的茶,苦后回甘,像人生。”
她泡了一壶新制的茶。茶汤琥珀色,香气四溢。三人围坐,慢慢品。
“好喝!”开元虽然还小,但也能尝出好坏。
云无心细品,点头:“这茶里有春天的气息,有阳光的味道,有我们的汗水。这是独一无二的茶。”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我们可以给这茶起个名字,以后每年都制,作为我们家的传统。”
“叫什么好呢?”李玉娘问。
云无心想了想:“叫‘云庐茶’如何?云是我们的姓,庐是我们的家。简单,但有意义。”
“云庐茶……”李玉娘重复,“好,就叫云庐茶。”
开元拍手:“我们家有自己名字的茶了!”
从那天起,“云庐茶”成了云家的标志。每年谷雨前后采制,除了自家饮用,也送一些给村民和朋友。茶虽不名贵,但情意深重。
夏天来了,山谷里绿意盎然。云无心在私塾的课程也进入新阶段——他开始教年纪大的孩子《庄子》。
不是全篇教,是选读。从《逍遥游》开始,讲鲲鹏之志,讲小大之辩,讲“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生活在山村的孩子,也许一辈子不会离开大山,但通过《庄子》,他们的心灵可以飞得很远。
一天课后,最聪明的学生——十岁的陈秀儿留下来问:“云夫子,庄子说‘无所待’,什么都不依赖,就能逍遥。可是我们人活着,总要依赖一些东西啊——依赖父母,依赖粮食,依赖阳光雨露。这怎么‘无所待’呢?”
云无心很欣慰。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秀儿在思考。
“庄子说的‘无所待’,不是不依赖外在物质,”他解释,“是不依赖外在的评价,不依赖固定的身份,不依赖成败得失。就像这溪水——”他指向窗外,“它依赖源头,依赖河道,依赖重力才能流动。但它不依赖‘必须流向大海’这个目标,不依赖‘必须清澈见底’这个标准。它只是流,遇到石头就绕,遇到悬崖就跳,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这就是‘无所待’——顺应自然,但不被任何概念束缚。”
秀儿若有所思:“就像……我们读书,要努力,但不执着于一定要考秀才?”
“对。”云无心点头,“努力是过程,结果是自然而然。太执着结果,反而会失去过程的乐趣,也可能会用错误的手段。”
“我明白了。”秀儿笑了,“谢谢夫子。”
看着秀儿跑远的背影,云无心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在私塾里,问老师类似的问题。时光轮回,只是位置换了。
回家路上,开元问:“爹,今天学什么?”
“今天不学书本,”云无心说,“学看云。”
“看云?”
“对。夏天云多,变化快。我们坐在溪边,看云怎么来,怎么去,怎么变形状。”
父子俩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仰头看天。天空湛蓝,白云朵朵。有的像山,有的像兽,有的像棉絮。风吹过,云慢慢移动,形状也不断变化。
“爹,那朵云像匹马!”开元指着一朵云。
“嗯,现在像马,过一会儿可能就像别的了。”云无心说,“云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人没有固定的命运。重要的是变化的过程,不是固定的结果。”
开元看得很认真。云无心也不多说,让他自己感受。
过了一会儿,开元忽然说:“爹,云哭了。”
“什么?”
“你看——”开元指着远处一朵灰色的云,“那朵云在哭,掉眼泪了。”
果然,那朵云下出现了雨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银线垂落。
“那不是哭,是下雨。”云无心说,“云里的水汽太多,装不下了,就落下来,变成雨。雨落到地上,滋养万物,然后蒸发,又变成云。这是一个循环。”
“就像人一样?”开元问,“人太高兴了,就会笑;太伤心了,就会哭。笑和哭,都是……都是装不下了?”
云无心怔住了。这个比喻,五岁的孩子是怎么想到的?
“对,就像人一样。”他抱紧开元,“情绪太满,就需要释放。释放不是坏事,是平衡。所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开元点头,继续看云。雨云慢慢飘走了,天空又恢复晴朗。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教《庄子》,秀儿问‘无所待’,我以溪水为喻。教学相长,在解释的过程中,我自己也有了新理解。
开元看云说‘云哭了’,童言无忌,但道破天机。情绪如云,太满则溢,溢则成雨,雨润万物。所以不必压抑情感,只要顺势而为,就能转化能量。
玉娘最近笑容多了,开始说起小时候的趣事——不只是痛苦的事,也有快乐的事。这说明她真的在愈合。创伤还在,但不再是伤口,是伤疤——证明受过伤,但已经愈合。
夏天正式开始了。明天要带孩子们去溪里摸鱼,既消暑,也学习水生生物。学问在书本里,更在自然中。”
夏至那天,云无心在院子里立了一根竹竿。
他告诉开元和李玉娘:“这叫‘日晷’,可以通过影子长短判断时间。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今天的正午,竹竿的影子最短。”
他们从早到晚观察影子的变化。早晨影子很长,指向西方;随着太阳升高,影子慢慢缩短,方向也变化;正午时,影子几乎在竹竿正下方,很短;下午影子又慢慢拉长,指向东方。
开元很兴奋,每半个时辰就跑去看一次,然后在沙地上画下影子的位置。
“看,影子会走路!”他说。
“不是影子会走路,是地球在转。”云无心解释,但知道开元还理解不了,就换了个说法,“是太阳在天上走,所以影子在地上走。”
李玉娘做了凉面,拌了芝麻酱和黄瓜丝。夏至吃面,是北方的习俗,寓意长寿。虽然他们是南方人,但入乡随俗。
傍晚,采蘩来了,带了一篮杨梅,紫红紫红的,酸甜多汁。四人坐在院子里,吃杨梅,喝茶,看夕阳。
“时间真快。”采蘩说,“转眼,开元都五岁半了。玉娘来山里也三年了。”
“是啊。”李玉娘感慨,“有时候觉得像昨天,有时候觉得像上辈子。”
“这说明你们活得充实。”采蘩说,“充实的时间,感觉过得快,但回忆起来内容多;空虚的时间,感觉过得慢,但回忆起来一片空白。”
云无心点头:“就像读书,读一本好书,不知不觉就读完了,但内容会留在心里很久;读一本烂书,每一页都难熬,但读完就忘了。”
开元似懂非懂,但忙着吃杨梅,顾不上问问题。
夕阳完全落下,天边还有晚霞。蝙蝠开始在空中飞,捕食蚊虫。
“夏天是生长的季节。”云无心说,“万物都在拼命生长,吸收阳光雨露。人也要这样——趁精力旺盛,多学习,多体验,多成长。”
“爹,我会长得像你一样高吗?”开元问。
“你会长得比爹还高。”云无心摸摸他的头,“但重要的不是身高,是心智的成长——明理,懂事,善良,坚强。”
“我会的。”开元认真点头。
夜里,云无心在灯下写夏至的记录。除了日晷的观察,他还记录了动植物的变化:蝉开始鸣叫,萤火虫出现,水稻开始抽穗,南瓜开黄花……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庄子·齐物论》里的一句话:“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他现在也有类似的感觉:不知道是云无心在终南山隐居,还是终南山在云无心的梦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在深度融入自然的生活中,变得模糊。
但这模糊不是困惑,是自由——不必执着于“我是谁”,只需体验“我在”。
他放下笔,吹灭灯。月光如水,从窗户流进来。
李玉娘和开元已经睡了。屋里很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的蛙鸣。
云无心躺下,闭上眼睛。
虚室生白。
那白,包容夏天的热烈,包容成长的喜悦,包容时间的流逝,包容所有变化中的不变。
在光中,他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深深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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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终】
第十章 猛虎在心
夏至后的第七天,山里来了只老虎。
那天清晨,云无心像往常一样去溪边打水,发现岸边有巨大的爪印——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大,深深陷入湿润的泥沙里。爪印沿着溪流向上游延伸,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心里一紧。这是虎迹,而且从爪印的深浅和间距看,是只成年猛虎,体型不小。终南山有虎不奇怪,但很少到人类活动的区域。现在是夏天,老虎通常在山林深处活动,怎么会下到山谷里来?
云无心不动声色地打水回家,没有立刻告诉李玉娘和开元,怕他们害怕。但他悄悄检查了房屋——木屋还算坚固,门有门闩,窗有窗棂,老虎不太可能破门而入。但院子是篱笆围的,防防野猪还行,防老虎就不够了。
早饭后,他让李玉娘和开元待在屋里,说自己要去采药。其实他是去追踪虎迹,想弄清楚老虎的行踪。
沿着爪印往上游走,穿过竹林,进入一片密林。这里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上落叶很厚,虎迹时隐时现。云无心走得很小心,一手握着柴刀,一手拿着自制的长矛——矛头是磨尖的铁器绑在竹竿上,虽简陋,但总比没有好。
走了约莫一里路,虎迹消失了。前面是陡峭的山壁,有个洞穴,洞口被藤蔓半掩着。云无心不敢贸然靠近,远远观察。洞口的地上有毛发,灰黄色,带黑色条纹,是虎毛。还有骨头——鹿的骨头,已经被啃得很干净。
看来这是老虎的巢穴。而且从骨头的新鲜程度看,老虎最近还在这里进食。
云无心悄悄退走。回到家里,他把情况告诉了李玉娘。
“老虎?”李玉娘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开元还小……”
“别怕。”云无心安慰她,“老虎一般怕人,不饿极了不会主动攻击。我们这几天小心些,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晚上把门窗关好,院里养的那几只鸡……先关进笼子里,免得引来老虎。”
开元听说有老虎,不但不怕,反而兴奋:“老虎?像画里那样吗?爹,我能去看看吗?”
“不能。”云无心严肃地说,“老虎很危险,会吃人。你这几天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开元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云无心加强了防备。他在院子周围撒了硫磺粉——听说老虎讨厌这个味道;在篱笆上挂了铃铛,有东西靠近会响;晚上在院里点起火把,火光能吓走野兽。
他还去了白河村,告诉村民山里有老虎的事,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村民们都紧张起来,猎户们组织起来,准备进山打虎。
但云无心劝住了他们:“老虎是山神,除非伤人,否则不要轻易杀生。我们做好防备,尽量不与它冲突。”
陈村长同意:“云夫子说得对。老虎在山里活得好好的,是我们人类进了它的地盘。只要它不伤人,我们就和它相安无事。”
然而,相安无事的愿望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云无心正在私塾上课,一个村民慌慌张张跑来:“云夫子!不好了!你家……你家出事了!”
云无心心头一沉,扔下书就往家跑。私塾的孩子们也跟了出来。
跑到山谷口,就听见开元尖利的哭声。云无心加快脚步,冲进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篱笆被撞开一个大口子,鸡笼散架,满地鸡毛和血迹。李玉娘抱着开元,缩在屋角,脸色惨白。而院子里,一只黄黑相间的猛虎,正在撕咬最后一只鸡。
老虎体型巨大,肩高几乎到云无心的胸口,身长至少六尺,尾巴像钢鞭一样甩动。它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云无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云无心握紧手中的柴刀——刚才跑得太急,只随手抓了这个。面对这样的猛兽,柴刀就像玩具。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妻儿。
老虎舔了舔嘴边的鸡血,慢慢转身,面对云无心。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打量着他,像在评估这个对手。
云无心也盯着老虎。奇怪的是,这一刻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度的清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紧张,能看见老虎胡须的颤动,能闻到空气中血腥和野兽混合的气味。
他想起了季咸的话:“真正的危险不在外,在内。恐惧比老虎更可怕。”
是的,恐惧会让人僵硬,会让人失去判断力。而此刻,他需要的是冷静。
他慢慢移动,挡在李玉娘和开元身前,同时用平缓的语气说:“玉娘,带开元慢慢进屋,关上门。”
“可是你——”
“听话。”云无心的声音不容置疑。
李玉娘咬着嘴唇,抱着开元,一步一步挪向屋门。老虎的目光随着他们移动,但没有动。
就在李玉娘和开元快要进屋时,老虎突然动了——不是扑向他们,而是向云无心迈了一步,低吼声更大。
“快!”云无心喝道。
李玉娘冲进屋,“砰”地关上门。云无心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心里松了口气。
现在,院子里只剩他和老虎。
对峙。
老虎又向前一步,距离云无心只有三丈。这个距离,老虎一个扑跃就能到。
云无心没有退。他知道,一退,气势就输了,老虎立刻会攻击。他站着不动,甚至微微挺直腰杆,目光直视老虎的眼睛。
这不是勇敢,是别无选择。就像站在悬崖边,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那就不如站着,看看命运怎么安排。
老虎似乎被他的镇定弄得有些困惑。通常人类见到它,要么逃跑,要么瘫软,要么攻击。但这个人类不一样,既不逃也不攻,只是站着,看着它。
老虎又低吼一声,露出獠牙,做威胁状。
云无心忽然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慢慢放下柴刀,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手掌摊开,表示没有武器。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老虎的意料。它愣住了,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云无心用尽可能平缓的声音说:“山君,这些鸡你吃了就吃了,我不怪你。但请你离开,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们无意侵犯你的领地,只是想在这里安静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老虎当然听不懂。但说话能让他平静,也让气氛不那么紧张。
老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做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它转过身,叼起剩下半只鸡,慢慢走向篱笆缺口,出去了。
走到缺口处,它回头看了云无心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敬意?然后它消失在竹林里。
云无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直到确认老虎真的走了,他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后背全湿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屋门开了,李玉娘冲出来,抱住他:“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开元也跑出来,抱着他的腿:“爹!爹!”
云无心抱住他们:“没事了,老虎走了。”
这时,白河村的猎户们赶到了,拿着弓箭和长矛。听说老虎已经走了,都松了口气。
陈村长心有余悸:“云夫子,你太冒险了!怎么能单独面对老虎!”
“当时没得选。”云无心苦笑,“不过,老虎好像……通人性。”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老虎本来就不饿,只是来偷鸡。”一个老猎户说,“它吃饱了,就不想费力气和人斗。”
“也许吧。”云无心说。但他心里觉得,不只是这样。老虎的眼神,它的迟疑,它的退走,都显示出一种超越兽性的东西。
那天晚上,云无心失眠了。
他一遍遍回想面对老虎的每一个细节。那种极度的清醒,那种生死一线的顿悟,那种放下武器后的平静……所有这些,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锁着的门。
他想起了《庄子·人间世》里的故事:颜回要去卫国劝谏暴君,孔子说这很危险,就像“螳臂当车”。颜回问怎么办,孔子说“心斋”——让心斋戒,达到虚空的状态,然后才能应对复杂危险的局面。
“心斋……”云无心默念这个词。
面对老虎时,他无意中做到了“心斋”——清空了恐惧,清空了杂念,只剩下纯粹的觉知和应对。在那样的状态下,他本能地选择了最正确的方式:不抵抗,不逃避,只是存在,只是面对。
这就是道。在生死关头,道自然显现。
他起床,点亮灯,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遇虎,生死一线。然在那一刻,我体验到了真正的‘心斋’——心中无惧,只有觉知。老虎似乎感应到了这种状态,没有攻击,自行退去。
这让我明白:最大的猛虎不在山林,在人心。恐惧、愤怒、贪婪、执着,这些才是真正的猛虎,随时可能吞噬我们。而驯服内心猛虎的方法,不是对抗,是观照——看着它,但不被它控制。
老虎走后,我忽然理解了《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敢于面对老虎,是勇;敢于放下武器,是更大的勇。前者是血气之勇,后者是道之勇。
玉娘和开元受了惊吓,需要安抚。但这也是他们成长的机会——学会面对危险,学会在恐惧中保持镇定。明天要好好和他们谈谈。”
第二天,云无心没有去私塾。他在家陪李玉娘和开元,帮他们处理受惊的情绪。
他先带他们去看老虎的爪印,解释老虎的习性:“老虎是山林的王者,我们住在它的地盘上,偶尔冲突是难免的。但只要我们尊重它,它也会尊重我们。”
“可是它吃了我们的鸡。”开元嘟囔。
“鸡本来就是养来吃的。”云无心说,“被老虎吃了,和被我们吃了,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方式不同。”
这个角度让开元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人和老虎在“吃鸡”这件事上是平等的。
李玉娘问:“如果……如果它再来呢?”
“那我们就有防备。”云无心说,“我打算在院子周围挖一道浅沟,灌上水——老虎不喜欢水。再种些带刺的植物。同时,我们也要调整生活习惯:傍晚后不出门,垃圾及时清理,不在院里留食物。”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心态——不把老虎当敌人,当邻居。邻居有时会惹麻烦,但只要沟通得当,可以和平相处。”
这个“邻居”的比喻,让李玉娘和开元都笑了,紧张气氛缓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云无心带领全家(有时村民也来帮忙)实施防备措施:挖了环形水沟,种了野蔷薇和荆棘,加固了篱笆,还在院门口挂了一面铜锣——有危险就敲锣,声音能传很远。
在这个过程中,开元渐渐从恐惧变成了好奇。他开始问各种关于老虎的问题:老虎吃什么?老虎怎么睡觉?小老虎可爱吗?云无心一一解答,还找了些关于老虎的古文和图画给他看。
“爹,我们能养只小老虎吗?”开元天真地问。
云无心笑了:“老虎是野生的,不属于任何人。就像我们不能养一朵云,不能养一阵风。有些美,有些力量,只能远远欣赏,不能占有。”
开元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半个月过去了,老虎再没出现。但云无心知道,它还在山里,也许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一天,采蘩来访,听说了老虎的事,不但不担心,反而笑了。
“这是山神在考验你们。”她说,“终南山有灵,它会测试每个来这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尊重自然,是不是真的与万物平等。你们通过了测试。”
“测试?”
“对。”采蘩说,“老虎来偷鸡,是看你们会怎么反应。如果你们愤怒,恐惧,组织猎杀,那么山神会认为你们和世俗人一样,只顾自己,不顾其他生命。但你们选择和平解决,选择理解和尊重,山神就认可了你们。”
这个说法很玄,但云无心觉得有道理。也许冥冥中,真有某种力量在观察、在测试。
“那老虎还会来吗?”李玉娘问。
“也许不会了。”采蘩说,“但也许会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出现——山神认可的居民,会得到山的保护。”
这话说得神秘,但云无心信。不是迷信,是他亲身感受到的:在这山里住得越久,越觉得万物有灵,越觉得人与自然是一体。
又过了几天,云无心在溪边发现了一样东西——在当初发现虎迹的地方,放着一块石头。石头很普通,但摆放的位置很特别: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周围用小石子围成一个圈。
他拿起石头,发现下面压着几根虎毛。还有……一个鹿角,很小,像是幼鹿的。
这是……礼物?老虎留下的?
云无心把石头和鹿角带回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开元很喜欢鹿角,拿在手里玩。
“这是老虎送的吗?”他问。
“也许吧。”云无心说,“动物之间有时会交换礼物,表示友好。虽然我们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可以通过行动交流。”
从那天起,云无心每次去山里,都会带点东西放在老虎洞穴附近——有时是晒干的鱼,有时是成熟的野果。他并不期待老虎来吃,这只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
神奇的是,那些东西真的会消失。而且有一次,他在老地方发现了一簇新鲜的草药——是治外伤的,正好他前几天采药时划伤了手。
这种无声的交流持续了整个夏天。云无心没有亲眼再见过老虎,但通过这些“礼物”,他感到一种跨越物种的联结。
秋天来了,老虎再没来偷过鸡。云无心家的鸡又养起来了,这次他特意多养了几只,心想:如果老虎再来,就让它吃吧,算是交“山税”。
但老虎没来。倒是其他村民家,偶尔有鸡被黄鼠狼或狐狸偷走,但再没出现过老虎。
一天,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在溪边又发现老虎的礼物——几片漂亮的羽毛,像是锦鸡的。我回赠了一小包盐。盐对动物有好处,能补充矿物质。
与老虎的这段‘交往’,让我对‘道’有了更深的理解。道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是具体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动物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在这些关系中,保持尊重、保持平衡、保持善意,就是行道。
开元现在不怕老虎了,反而对老虎充满好奇和敬意。他说:‘老虎是山的大将军,保护着山里的动物。’童言稚语,但说出了一个真理:每个物种都在生态中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价值。
玉娘也变了。以前她怕黑,怕孤独,现在她常说:‘有老虎在,山更安全。’不是讽刺,是真心话——当你不把某物当威胁时,它就可能成为保护。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稻子快熟了,茶树的秋茶也可以采了。今年,我想制一点特别的茶,就叫‘山君茶’,纪念这段特殊的缘分。”
秋分那天,云无心真的制了“山君茶”。茶叶选用秋茶的第二茬嫩芽,制作时加入了晒干的野菊花和薄荷,茶汤金黄,香气清雅中带点野性。
他泡了一壶,和全家分享。茶味微苦,但回味甘甜,有种山野的豪迈。
“好喝!”开元说,“有老虎的味道吗?”
云无心笑了:“老虎的味道是什么?”
“就是……很厉害,但是不凶的味道。”
这个形容很妙。厉害但不凶——力量与温和并存,这也许是道的最高境界。
那天晚上,云无心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老虎,在终南山的森林里奔跑。他能嗅到风中每丝气息,能听到远处最微弱的声响,能感受到大地的每一次震动。他捕猎,但不滥杀;他守护领地,但不欺凌弱小。他是王者,但不是暴君。
醒来后,梦境还很清晰。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梦,是共情——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部分地理解了老虎的意识和体验。
这让他想起了庄子的“齐物论”:万物平等,人可以与物齐,与天地齐。不是变成物,是理解物的本质,达到意识的相通。
从那天起,云无心开始尝试一种新的修行:在日常静坐中,不只是清空自我,而是尝试与万物共情——感受树的生长,感受水的流动,感受风的轨迹,甚至感受老虎在山林中的巡视。
这种修行很难,但每有一点点进展,他就感到意识的边界在扩大,感到自己与世界的联结在加深。
秋天深了,稻子熟了。云无心带领全家收割,村民也来帮忙。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在秋风中摇曳。割稻,打谷,晾晒,每一步都充满喜悦。
收获的那天,云无心在打谷场边放了一碗新米。不是祭神,是给山里的生灵——鸟,鼠,也许还有老虎。分享收获,感谢自然的馈赠。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里举行小小的丰收宴。新米煮的饭特别香,配上自己种的蔬菜,自己养的鸡(幸好老虎没再来),自己制的茶。简朴,但丰盛。
吃饭时,开元忽然说:“爹,我长大了也想住在山里,像你一样。”
“为什么?”云无心问。
“因为山里好。”开元说,“有树,有水,有老虎,有星星。还有……自由。”
自由。这个词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但是山里也苦。”云无心说,“要自己劳动,没有现成的享受。”
“苦就苦呗。”开元满不在乎,“苦完了,饭更香,觉更甜。”
李玉娘笑了,摸摸他的头:“小小年纪,倒像个哲人。”
云无心看着开元,心中充满希望。这就是传承——不是知识的传承,是生活态度的传承,是价值观的传承。
宴后,他们坐在院里看星星。秋夜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道路。
“爹,星星上有人吗?”开元问。
“也许有,也许没有。”云无心说,“但星星本身就在发光,不管有没有人看。我们人也要这样——做自己,发光发热,不是为了被别人看见,是因为那是我们的本性。”
开元点头,靠在云无心怀里,慢慢睡着了。
云无心抱起他,送进屋里。李玉娘收拾碗筷,动作轻快。
一切都安宁,美好。
但云无心知道,这种安宁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平衡——就像与老虎的关系,需要持续的关注、尊重和调整。生活永远在变化,永远有新的挑战。
但不怕。
因为他心里那间“虚室”越来越稳固,道的光越来越明亮。
再猛的虎,在心光面前,也会退去。
再难的关,在道心面前,也能度过。
夜已深。
山静默。
星光璀璨。
云无心站在院里,深深呼吸秋夜的空气。
凉,但清新。
像这生活——
有挑战,但充实。
有危险,但美好。
有离别,但更有相聚。
有道,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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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