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土地下放以后
作者:博文
前言
土地是庄稼人的根,也是我这辈子绕不开的念想。
半生踉跄在田埂上,从少年放下课本攥紧锄头,到老汉望着流转的土地发怔,几十年光阴,都埋进了这片坡塬地的褶皱里。春种的汗砸进泥土,秋收的甜咽进肚里,没地种的慌揪着心,活到老的愁绕着身,桩桩件件,都刻在了骨头缝里。
总觉得该把这些日子记下来,不为诉苦,也不图抱怨,只是想说说一个普通庄稼人,守着土地、离开土地,又凭着一口气硬扛的真实模样。字是粗的,话是实的,就像脚下的黄土,没有半点虚浮,只把心里的滋味,原原本本地铺展在纸上。
正文
把时光往回拨几十年,我刚攥住初中毕业证纸边,少年的一腔热血还没来得及在书本里焐热,就被家里见底的粮缸凉透了心。村干部敲着铜锣在晒谷场喊“土地下放”的那天,我捏着那张黄底黑字的毕业证,在攒动的人群里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上学的念想,该搁下了。
那年头,不少人怨集体种地的日子磨得人没盼头。哨声一响,全村出工,收成都归生产队粮仓,到头来分的粮总是不够填一家人四季的肚子。土地按人头分、谁家种谁家收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村里的死水潭,欢呼的浪头拍着家家户户的院墙,可我心里没多少欢喜,只清楚从这天起,我要放下笔杆,扛起锄头,替父亲撑起家里的几亩薄田。
分到的那几亩坡塬地,土层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籽,却是我们家的救命粮。头天晚上,我跟着父亲去刨地边的荒草,镢头抡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新鲜的泥土翻上来,带着一股腥甜,却压得我刚挺直的肩膀发沉。在此之前,我只在课本里读过“春种秋收”,可真到了地里才知道,那四个字从不是诗,是弯腰弓背、顶风冒日的实打实的苦。
春天,天不亮就下地,撒种、点肥、覆土,父亲蹲在地里教我,把种子摁进土里要深些,说“希望扎得牢,庄稼才长得壮”。我依着他的话做,手指抠进冰凉的泥土,突然想起课堂上老师讲的“少年当立鸿鹄志”,鼻尖一阵发酸,眼泪差点砸在刚摁好的种子上。谷雨的夜,寒气得钻骨头,我披着打补丁的棉袄蹲在地头护苗,看着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探出头,既盼着它们快点长,又怕自己扛不起这份沉甸甸的生计。有回下冰雹,我和父亲抱着麻袋往地里冲,冰雹砸在背上生疼,可看着那些没被砸倒的小苗,竟觉得比读书时考了满分还踏实——至少,这苗能长,这粮能收,这日子就有盼头。
夏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冒烟,玉米叶划在胳膊上,红印子一道叠一道,汗水滴进泥土,连个响都没有。晌午歇在老槐树下,啃着凉馍就着井水,看着地里的玉米噌噌拔节,叶杆儿粗了,穗子鼓了,心里才稍许宽慰。傍晚收工,扛着锄头往回走,晚霞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少年的身形,竟早早有了庄稼人的佝偻。那时候总想着,好好种地,把粮缸装满,说不定哪天还能再拾回课本,可日子推着人走,春种秋收,一季接一季,课本被压在箱底,最后连纸边都黄脆了,一翻就碎。
土地下放的那些年,我一边种庄稼,一边趁农闲去附近的工地打零工,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清晨扛着锄头下地,午后揣着瓦刀去工地,泥土的腥气和水泥的粉尘粘在身上,洗了又沾,擦了又落。我总以为,只要肯拼、肯下力,就能让家人吃饱,就能攒下钱圆读书的梦,可现实是,庄稼的收成看天,风调雨顺就多收几斤,遇着灾年就颗粒无收;打工的工钱看老板的脸色,说好的价钱,到结工时总被克扣几分。日子刚能糊口,就再也迈不出半步,读书的念想,终究成了心底一道抹不去的疤。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从满头黑发的少年,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汉,手里的锄头换了好几把,工地的脚手架爬了无数回,可终究还是失去了那几亩地。村里的土地都流转给了合作社,连片的庄稼地里,再也看不到熟悉的乡邻,再也听不到地头的吆喝。我想在自家曾经的土地上打个工,却发现早已没了适合我的活计——年轻人干的精细活我做不来,重活又没人肯用我,说我年纪大了,怕出意外。
儿时总听老人说,六十岁就是土埋到脖子的年纪,可如今走在村里,五十六十的汉子,腰杆还直,手脚还利索,谁不说一句“正当年”?可这“正当年”,却成了最尴尬的光景。外出打工,建筑工地的大门都进不去,老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年纪大了风险高,既不肯买保险,也不愿给正经工钱。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工人,他们扛着工具,脚步轻快,而我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瓦刀,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土地抛弃的庄稼,枯在了田埂边,风一吹,就晃悠,却再也扎不进泥土里。
有人说,老了,就靠儿女呗。可我总想着,自己还能动,还能拼,不想早早拖累孩子。一辈子和土地较劲,和生计打拼,到头来,土地没了,活计没了,兜里的钱攥得紧紧的,却还是慌得很。少年时放弃读书的遗憾,中年时忙忙碌碌的疲惫,晚年时前路茫茫的焦虑,都揉进了几十年的泥土里,春天翻耕一遍,秋天又冒出来一遍,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村里也想着法子体恤老人,开了老年餐厅,饭菜做得软烂,价钱也便宜,可再便宜,也得掏钱啊。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里面坐着的老伙计,他们端着碗,吃得香,而我手里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钱,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这辈子,从土里刨食,靠力气挣钱,从来都是手停口停,如今手快停了,口却还得张着。人活一辈子,来去匆匆,年轻时总觉得日子长,拼命往前奔,可真到了走不动、干不了的那天,才发现最基本的活着,竟成了最难的事。
写到这里,我搁下笔,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抽了一袋旱烟。烟丝的呛味呛得我咳嗽几声,眼角却莫名湿润了。这辈子的酸甜苦辣,好像都融进了这烟锅里,抽一口,苦辣酸甜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想不出往后的路该咋走,也想不透这碗饭终究该问谁要,可看着院角那丛生生不息的狗尾巴草,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心里突然就敞亮了几分。
说到底,人活一辈子,啥都是浮云,只有活着才是硬道理。管它贫穷还是富贵,管它前路是平还是坎,只要还能喘口气,还能看见日出日落,还能摸一摸脚下的泥土,就不算输。年轻时为了家人,放下书本扎进土地;中年时为了糊口,种地打工两头奔波;到老了,即便没了土地,没了活计,可只要命还在,就有熬下去的底气。
或许,这就是庄稼人最朴素的活法吧。像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荣枯交替,却从来不会因为风雨就放弃生长。我这辈子,没混出啥大出息,没挣下啥万贯家财,可我扛过了苦日子,养活了家人,如今还能坐在老槐树下抽袋烟,看看这人间烟火,就够了。
至于明天的饭在哪,后天的路往哪走,想多了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守着这颗踏实的心,能吃一口热饭,能晒一缕暖阳,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是我这辈子,最实在的追求。
后记
搁笔之时,院中的老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在地上,慢慢和泥土融在了一起,悄无声息,就像我这辈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写下这些文字,前后磨了好些日子,有时写着写着就停了,蹲在田埂边抽袋烟,看着眼前的土地,总觉得话没说完,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没读过多少书,写不出华丽的辞藻,只能用最朴实的话,把自己这辈子和土地的牵绊,把心里的那些苦与甜、慌与安,都一股脑倒出来,就像跟老伙计唠嗑,掏的是心窝子。
有人说,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值当记。可我总觉得,这些日子是我活过的证据,是一个庄稼人最真切的人生。土地下放的欢喜,失去土地的迷茫,老来谋生的艰难,还有那份咬着牙活下去的韧劲,都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我还是常往村西的坡塬地走,哪怕只是蹲在田埂边,伸手摸一摸冰凉的泥土,心里就踏实。我知道,这辈子终究是离不开这片土地了,它养了我的身,也安了我的心,是我这辈子最亲的根。
愿往后的日子,风调雨顺,愿我们这些庄稼人,都能有一口热饭,有一处安身,能守着脚下的泥土,平平安安地活着。也愿这些文字,能留个念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靠着土地,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在这片黄土地上,认认真真地活过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