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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纳的《圣女贞德》：个人与制度冲突的永恒寓言
文｜车向斌
一、 萧伯纳生平与《圣女贞德》创作背景
乔治・伯纳德・萧（1856-1950），即萧伯纳，是爱尔兰现代戏剧奠基人、英国现实主义戏剧的核心代表。他生于首都柏林没落中产阶级家庭，童年的困顿与家庭失和，培养了他对社会问题的敏锐批判力。15 岁辍学后，萧伯纳从文书工作起步，20 岁迁居伦敦投身新闻业，撰写音乐与戏剧评论，这些经历为其戏剧创作积累了扎实的社会素材。
在思想层面，萧伯纳博采众长，1882 年受亨利・乔治土地问题演讲启发开始关注社会议题，后研读马克思著作，吸纳伯格森、叔本华、尼采的哲学思想，并于 1884 年加入费边社，成为渐进式社会主义的拥护者。费边社反对暴力革命、主张改良资本主义的理念，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方向。萧伯纳一生创作 52 部剧本，以幽默讽刺的笔法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痼疾与帝国主义侵略行径，其戏剧创作始于 19 世纪 90 年代，深受易卜生影响，1891 年撰写《易卜生主义的精华》，提出戏剧应直面社会问题、成为思想交锋场域的主张，这一理念贯穿其创作生涯。
1923 年，近 70 岁的萧伯纳创作了唯一一部悲剧《圣女贞德》。1920 年贞德被天主教会封圣，在朋友建议与夫人夏洛特的推动下，萧伯纳接触大量贞德相关史料，最终完成这部巅峰之作。该剧不仅广受赞誉，更成为他 1925 年斩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关键助力。
萧伯纳关键生平经历
年份
事件
影响
1856 年
出生于都柏林
家庭背景塑造其社会阶级认知
1876 年
移居伦敦从事新闻工作
接触社会现实，形成批判视角
1884 年
加入费边社
确立渐进社会主义思想基调
1892 年
《鳏夫的房产》上演
正式开启戏剧创作生涯
1923 年
创作《圣女贞德》
抵达艺术创作巅峰
1925 年
获诺贝尔文学奖
国际声誉达到顶峰
二、 《圣女贞德》的内容架构与人物塑造
（一） 内容与叙事结构
剧本以 1337-1453 年英法百年战争为历史背景，彼时法国半壁江山被英军侵占，濒临亡国。出身农村的牧羊姑娘贞德，自称得天主启示，立志收复失地。她几经周折获得兵权，1429 年解奥尔良之围，助力查理七世加冕，却于 1430 年被勃艮第公国俘获，后被英格兰人重金购去，最终以异端和女巫罪判处火刑，1431 年 5 月 30 日在鲁昂殉难。
《圣女贞德》全剧共六幕，附加一个幻想性质尾声，结构设计独具匠心。前三幕聚焦贞德的崛起：说服沃库勒尔城堡守军司令罗伯特・德・鲍德里科、觐见王太子查理、率军解奥尔良之围；后三幕转向悲剧叙事：揭露英法势力的陷害阴谋、展现贞德与王室的战略分歧、叙述其被捕受审直至牺牲的全过程。
尾声部分超越历史时空，设定在贞德死后 25 年的 1456 年。当贞德平反的消息传来，查理七世在梦中与她的鬼魂相遇，昔日陷害她的封建贵族、神父、士兵与刽子手纷纷现身忏悔膜拜。但当贞德发问 “我将会再活过来” 时，众人却惊恐逃离，精准凸显萧伯纳的核心观点：社会崇拜死去的英雄，却无法容忍活着的先知。
（二） 多维立体的人物刻画
贞德：祛魅后的真实形象。萧伯纳打破传统叙事对贞德的神化塑造，以现实主义笔触还原出一个质朴倔强、务实幽默的农村姑娘形象。她自称 “除了干农活什么也不懂”，却敢于挑战军事与宗教权威；体格健壮、出身低微且未受过教育，却对战争局势有着惊人洞察力，对民族命运怀有强烈责任感。在审判场景中，贞德面对火刑威胁时的犹豫、签署悔过书后的悔恨、撕毁文书时的决绝，生动展现了普通人的恐惧与圣徒的勇气之间的挣扎，让人物形象血肉丰满、真实可感。
配角：突破善恶二分法的复杂群像剧中配角的塑造，同样摆脱脸谱化桎梏。查理七世是软弱却务实的统治者，加冕后忌惮贞德的影响力，直言 “不会再让你带领军队”，深刻揭示了统治者对改革者的利用与抛弃；宗教裁判官并非邪恶化身，而是虔诚理性的神职人员，他认定贞德 “个人可以直接听到神的声音” 的主张是恶劣异端，折射出体制与个人信仰的深刻矛盾。这种复杂的人物塑造，赋予剧本更深邃的思想内涵。
不同力量对贞德的态度与动机
角色 / 集团
对贞德的态度
动机与利益考量
教会当局
视为异端，必欲除之
维护宗教权威，否定个人直接与上帝沟通的权利
封建贵族
视为秩序威胁，极力打压
捍卫封建制度，反对贞德的民族主义思想
法国王室
暂时利用，最终抛弃
出于政治算计，避免贞德功高震主
普通民众
视为英雄圣徒，衷心拥戴
渴望驱逐外敌，拯救民族于危难之中
三、 《圣女贞德》的主题思想与艺术特色
（一） 核心主题：个人与制度的永恒冲突
个人与制度的冲突是作品的灵魂，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宗教冲突：贞德主张个人可直接与上帝沟通，否定教会作为神人中介的权威，这一观点动摇了教会的统治根基。博韦主教皮埃尔・科雄的审判，看似出于宗教义务，实则暗藏维护教会权力的政治考量，揭示了宗教制度从信仰共同体异化为权力机构的本质。
政治冲突：贞德的民族主义思想挑战了封建秩序。她主张农奴应效忠中央君主而非地方贵族，遭到沃里克伯爵等封建势力的强烈反对，凸显其思想对现有政治秩序的颠覆性。
性别冲突：贞德以女性身份担任军事领袖、身着男装的行为，打破了 15 世纪封建社会的性别角色分工，引发社会的焦虑与敌意，成为她被定罪的重要诱因。
（二） 独树一帜的艺术特色
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萧伯纳摒弃传统贞德题材的神秘化倾向，全剧无任何 “造奇迹” 情节，专注于刻画人物的真实性格与行为逻辑，以现实主义笔触还原历史人物的本真面貌。
多声部争辩的叙事策略：作品通过不同角色的对话与争辩，打破单一视角的局限。例如英军随军神父对贞德异端罪名的合法性质疑，多视角的呈现方式让故事摆脱简单的价值判断，思想内涵更显复杂丰富。
讽刺与幽默的语言风格：讽刺与幽默是萧伯纳戏剧的标志性特色。尽管是悲剧题材，剧中仍不乏机智诙谐的对白，如贞德与罗伯特上尉的对话，通过两人性格的反差产生喜剧效果；而尾声中众人对贞德 “死后崇拜、生前排斥” 的态度，更是对人性与社会的尖锐讽刺。
尾声的哲学升华：尾声是理解作品主旨的关键，贞德 “大地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容下你的圣徒” 的叩问，不仅是对历史的控诉，更是对人类社会接纳变革者能力的深层拷问，将历史悲剧提升至哲学思考的高度。
四、 《圣女贞德》的历史影响与当代价值
（一） 艺术成就与历史地位
《圣女贞德》是萧伯纳的巅峰之作，1925 年助力其斩获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辞称其为 “诗人创作的艺术最高峰”。作品打破传统历史悲剧的局限，将历史事实与哲学思考有机融合，以现实主义手法刻画人物，赋予历史剧现代心理剧的深度。萧伯纳秉持 “没有恶人的悲剧” 创作理念，剧中人物均基于自身社会位置与信仰体系行动，悲剧的发生源于社会制度对异质个体的系统性排斥，突破了善恶二元对立的叙事模式，在世界文学史占据重要地位。
这部作品开创了复杂历史人物戏剧化处理的先河，为历史题材文艺创作提供了新范式。在西方文化中，贞德是众多作家、作曲家的创作题材，而萧伯纳的版本被视为该题材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得最为完美的作品之一，重塑了后世对贞德形象与英雄悲剧的认知。
（二） 穿透时空的当代价值
变革者的困境与启示：贞德面临的理想与现实的抉择，与当代社会活动家的处境高度契合，她的故事提醒我们，真正的变革者往往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性别平等的历史参照：贞德以女性身份打破男性主导领域界限的经历，为当代性别平等与女性领导力议题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借鉴。
个人与制度的博弈反思：在现代社会，庞大的组织机构常让个体感到无力，贞德的故事既是对这种无力感的揭示，也是对个人勇气与坚持的礼赞，促使我们反思如何在维护秩序的同时尊重个人良知。
英雄崇拜的理性审视：萧伯纳对 “英雄制造” 机制的批判，在网红文化与偶像消费盛行的当下更具警示意义，提醒我们警惕对英雄的符号化崇拜，关注社会制度与价值观念的实质性变革。
民族主义与全球化的平衡视角：作品中贞德的民族主义思想，为当代处理民族主义与全球化的复杂关系提供了有益参照，既肯定民族自决的正当性，也对狭隘民族主义保持警惕。
萧伯纳的《圣女贞德》不仅是一部历史悲剧，更是一面映照人性与社会的镜子。它通过一个农村少女的悲剧人生，揭示了个人与制度的永恒矛盾，呼吁社会以勇气和智慧，创造一个容纳差异、接纳变革的空间。当剧中贞德的叩问回响耳畔，我们仍需不断思索：人类社会何时才能真正容下那些敢于挑战现状的 “先知”？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