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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镇
作者:海是男人的泪
制作:海是男人的泪
诵读:素面人生
我生活的故乡,在甜城的一座小镇。一条石子公路横穿镇子,像一根旧皮带,勒住岁月的腰。
进镇,先经过王麻子的家,再路过一座变压房。值班的王公公,见人总先递一张笑脸,那笑脸,像电闸一合——“啪”的一声,就把人心点亮。
隔壁是狗儿一家,地道的农户。常听见他母亲,拖着长声幺幺地喊:"狗——儿——回来吃饭喽——"那声音,像炊烟,一扭一扭,飘得比云还慢。
再往前,是一个搬运站,牛屎味浓得呛人。可一眼就能望见——那棵老槐树,槐花像银钱,一串串垂着,风一吹,叮铃当啷,把我童年的口袋,装得满满。
左转,又是一条石子公路,通向别的小镇。路旁一幢低矮的老式串架房,是粮站的伙食团,时不时飘出饭菜的香。旁边,永远住着一位拄拐杖的中年人,成分不好,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不肯倒下的旗杆。
粮站的月台上,破碎稻米的机器,日日夜夜,把日子碾得碎碎的,也把乡愁,碾得碎碎的。
再往里走,大众饭店的面汤味儿,飘进邮电局的信笺里。盖上邮戳,"咚"一声,把思念丢进邮筒,寄给远方。
你也可以,奢侈地吃一块张幺娘馋人的豆腐,再拖张条凳,等刘二爷把躺椅摆好。他一拍蒲扇,"龙门阵,开摆!"。天上的星星,被他一颗一颗摘下来,塞进我们的耳朵,怎么听,也听不够。
再往上,是缝纫社,"哒哒哒"——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理发店的老座钟,"咔——嗒——",替我们剪掉一寸又一寸光阴。供销社的柜台,玻璃擦得锃亮,把我们的小脸,照得比糖纸还花哨。
茶馆里,有个永远不说话的男人,从早到晚,提着铜壶,在茶桌间穿梭。他倒的不是茶,是小镇的晨昏,是日子的浓淡。
旁边的"麦香"饭店,面汤裹着葱花味儿,一路小跑,飘进银行的大门,替我们把香味存成定期,随用随取。
新华书店里,中国地图贴在墙上,小人书摊在柜台上。你有啥疑问,就去镇政府,把问题折成纸飞机,悄悄放在领导手心——他笑一笑,纸飞机就飞回了人间。
护送你出小镇的,是一所孤儿院。大莽、二莽在门口逗你笑,笑完,又把你推向通往大山铺、自贡、宜宾的公路,像把你推向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对了,还有一处—— 南华宫。一座英式的老屋,门外整面墙 嵌着人物、飞禽、青瓷彩片,屋脊的十字架,像给天空缝了一排纽扣,把小镇的胸口扣得严丝合缝。
小时候,我们趴着门缝偷看:五彩玻璃把阳光剪成糖纸,长椅排成寂静的森林,风琴一响,白鸽就从屋脊飞进我们的眼睛。
后来,一把“火”把它烧得干净,只剩空壳,再无人进出。小镇的胸口从此缺了一粒纽扣,风一吹,就露出空荡荡的疼。
如今房屋几经易主,可每年槐花谢时,总有几片花瓣 逆风拐个弯,飘到那片空地——像替我们跪一跪 再也回不来的南华宫。
我的小镇,原来并不完整;也正因为不完整,它才永远美得让我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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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联盟诗苑出品
海是男人的泪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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