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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贵川
C老师夫妇响应号召，只养育了一个女儿。如今，女儿已在南方立业成家，三口之家平日难得团聚。每每念及女儿幼时在怀中撒娇的天伦之乐，C老师心中便不免有几分空落。不过还好，他回想起来，自己还真真假假地认了三个干儿子。这三个干儿子，给C老师带来了许多愉快，也留下了一些遗憾，回味悠长，一言难尽。今天，就说说第二个干儿子——金贵。
金贵是高三那年才引起C老师注意的学生。高一、高二时，他酷爱打篮球，学习并不刻苦，成绩上下波动。高三最后一学期尤为关键，许多学生前两年不甚用功，却能在最后关头奋力一搏，突飞猛进，最终考入名校，令人刮目相看。C老师觉得，金贵或许就是这样一匹黑马，值得特别关注。
原来，金贵竟是C老师的同乡，与C老师的亲戚同村。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姐姐。当年，父母冒着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被罚款的风险生下他，实属“超生”，故而倍加金贵。又因祖祖辈辈都姓金，便取名金贵，小名贵贵。农村有“拜干爹”以求好养活的习俗，金贵便拜了村支书做干爹，盼着能得老天爷眷顾。所幸这孩子还算好养，一路平安，没病没灾。干爹也极是喜欢他，常给他买新衣、发红包，很是上心。
C老师要求金贵努力学习，争取实现更大的飞跃，并问他心仪什么专业。金贵答道：“喜欢军事院校。如今军官待遇好，收入高。”C老师分析，这几年就业艰难，高考分数水涨船高。以金贵的实力，大约只够上二本，离军校的招生标准还差一大截——要考军校，无论如何也得超过一本线才行。但毕竟还有时间，C老师便鼓励他再加把劲，奋力一搏。
C老师还告诉金贵，自己有位同学在省武警学院任职。若金贵能考上这所大学，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那位同学曾言，只要分数超过一本线，军检合格，便可帮忙入校，日后也能多些关照，前途光明。
金贵听了这些话，备受鼓舞，从此格外认真刻苦，向着目标奋力前行。高考成绩揭晓，果然如愿以偿——贵贵的分数超出一本线十多分！只要军检合格，再加上C老师同学的关照，进入警官学院已无悬念。毕业后即可分配为武警军官，授衔至少是排长，前景一片大好。
曙光在前，然而名额有限，竞争激烈。金贵的父亲金山提出要去拜见C老师的同学，却又踌躇于以何种名义更为妥帖。他灵机一动，提议干脆就说金贵是C老师的干儿子，如此一来，对方定会更加上心，全力促成此事。金山随即让儿子当面喊C老师“干爹”。金贵有些难为情，犹豫片刻，才低声叫了两声“干爹”。
C老师回家告知妻子，自己又收了个干儿子。妻子倒也不反对。于是，C老师便带着金贵父母及贵贵本人，一同去拜访了他的那位同学。他们略备薄礼，以表诚意。C老师的同学是一位师级干部，在警院颇有分量，向来言出必行。况且这次是C老师的“干儿子”，成绩又达标，他当即应允，定要将金贵录取进来。
C老师与金贵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贵贵高考分数超出一本线不少，又有C老师同学鼎力相助，加之他平日喜爱运动，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军检想必不会有问题。只待好消息传来，便可领取录取通知书，准备报到了。
金山建议，不如正式拜C老师为金贵的干爹。C老师笑着推辞：“别那么讲究，心里有这回事就行。”但金贵的祖父母执意要送两只大公鸡，权作正式认亲的信物。那两只公鸡十分漂亮，可放在汽车后备箱里久了，竟都死了。C老师见状，心头不由一沉，暗忖：这莫非是个不祥之兆？
果不其然，体检报告下来，金贵其他各项均合格，唯独查出色弱——对复杂的色彩组合判断有误差。据此，军检被判为不合格。家人反复致电C老师的同学，请他设法疏通。然而，军纪严明，对方亦爱莫能助。身体条件不过关，录取便绝无可能。往年并未特别强调辨色能力，恰因这一年新增了此项军检要求，竟致痛失良机，实在可惜！
这可把贵贵害苦了。众人无不痛心失望，扼腕叹息！无奈之下，只得填报其他院校。最终，金贵顺利被一所政法院校的法学专业录取，自此便只能埋头苦读法律了。
法学专业毕业后的出路，不外乎三类：进入公检法部门（需考公务员），去律师事务所当律师，或到企业做法务顾问。几年后，金贵顺利毕业。他心向法院，渴望成为一名法官，但这必须通过公务员考试。公务员门槛太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考了几年都未能如愿，只好先在法院谋了个书记员的职位，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备考。他不愿做律师，觉得律师常年在外奔波，难以照顾父母。然而，公务员终究难考，最后只得去了一家企业担任法务。工作不稳定，薪资也偏低，估计还得继续备考。他为工作苦苦挣扎着。
由于与C老师不在同一座城市，金贵与干爹渐渐疏远了。C老师每每想起自己曾拍着胸脯承诺的事未能兑现，未能帮上忙，心中便深感歉疚。没能穿上军装、从事心仪的武警工作，金贵的父母对此事也颇有微词，不再主动联系C老师。C老师却一如既往，时常过问贵贵的情况。只是，金贵的态度日渐冷淡，爱理不理，不复当初的热情。C老师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唉！人生便是如此，哪能事事称心如意？倘若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色弱，金贵此刻应当已是职业称心、收入丰厚，本人开心，全家欢喜。逢年过节或聚会时，与干爹走动往来，该是何等快乐！这真是：
人生随缘
人生难免有遗憾
因素众多难周全
上天安排不容违
财富荣耀看平淡
C老师教书育人几十年，许多人和事都铭刻在心头，牵挂难忘。他一开始并未注意到赵浩天，直到教到高二，才真正了解这个学生。
赵浩天个子不高，五官清秀，颇有些帅气。学习成绩却起伏不定。有一次考砸了，C老师便问他缘由。这才知道，赵浩天原本一心学艺，准备走艺术道路。对于功课不太好的孩子，若家境优渥，父母往往将他们送入艺术培训机构，只要专业考核过关，即便文化课成绩平平，也能考入不错的大学。至于将来如何谋生，那是毕业之后的事了。
C老师与赵浩天交谈后得知，他父母极为重视这根“独苗”的艺术培养。自四岁起，便让他练习小提琴，学习声乐，歌唱得也相当不错，曾在校园歌手大赛中荣获少儿组第一名。他的父母原从事装修行业，家境殷实，有条件聘请家庭教师，保障他接受专业培训。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赵浩天的父亲突发脑溢血，虽经抢救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终身残疾，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家庭的经济支柱轰然倒塌。母亲没什么文化，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再也无力供他学艺。
C老师深知，学艺是一条烧钱的路，没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投入，难有成就。但赵浩天仍执着于他的明星梦，认为“梅花香自苦寒来”，成名后收入可观。C老师劝他面对现实：“眼下连生活费都成问题，还是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好大学，一样能服务社会，成为精英。”
谈话之后，C老师了解到他母亲揽不到多少零工活计，便主动提出每周资助赵浩天一些生活费。起初，赵浩天没有拒绝。但几周后，他找到C老师，诚恳地说：“家里虽困难，但也无功不受禄，谢谢老师的慷慨。”他母亲也坚持要自己想办法多挣钱。
C老师真心想成人之美，便联系了一位有用工需求的朋友，为赵浩天的母亲安排了一份工作。工资虽只有两三千元，却是一份稳定的收入，基本生活总算有了保障。
一天，赵浩天的母亲来到学校，要当面感谢C老师。她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叮嘱儿子努力学习，切莫忘记恩人，定要铭记这份恩情。C老师谦逊地回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师都希望孩子有更好的未来。”话虽如此，他心里却美滋滋的。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赵浩天的成绩依然时好时坏，但若能加把劲，稳定发挥，考上本科应该不成问题。C老师再次劝他放弃艺术道路，毕竟明星梦并非人人能圆。赵浩天似乎听进去了。
可突然有一天，赵浩天又找到C老师，语气坚定地说，他决定去省城参加艺术培训。“我四岁就练琴，放弃太可惜了。省城的培训水平高，只是花费太大……您能不能先借我几万元，帮我渡过这个难关？”
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几乎是他家的全部积蓄。C老师做不了主，得回家与妻子商量。他内心其实并不想答应，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思虑再三，他委婉地告诉浩天：“自己的孩子正要成家，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只能无偿资助你两千元，聊表心意。”
赵浩天咬着嘴唇，默默走了。没过多久，他便没再来上课。有同学说，他已经去了省城培训。C老师不禁愕然：这孩子，怎么这般倔强？他哪儿借到的钱？！不听劝告，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转念一想，人各有志，或许他真能成功呢？海水不可斗量，人的命运，谁又能说得准？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杳无赵浩天的消息。他母亲也辞了工作，不知去向。逢年过节，C老师再未收到他们的任何音讯。他有时会想，当时或许该借钱给他，助他渡过难关。如今他不理自己，也是人之常情。人们常说，投资教育有巨大的回报。当时若能雪中送炭，成人之美，他万一真成了大明星，岂非功德无量？
唉！但愿老天保佑，让他如愿以偿，取得成功吧。
王贵川，四川省德阳五中高级教师，德阳市散文学会会员，西部作家村散文小说影视创研联盟常务主席，《齐鲁新文学》社四川分社社长。作品散见于《西部作家村》《西部赋文》《齐鲁新文学》《文笔峰》《德阳日报》《德阳散文》及大学刊物《东湖山》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多篇。作品《资助》获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著有诗集《川川丝语》，散文集《亲爱的C老师》，短篇小说集《一路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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