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深秋时节离家难
●申海斌
秋天的风,秋天的雨,秋天为我收获了美好的记忆。
1991年的秋天,在我入伍快满三年的时候,首长批准了我的探亲假。选在这时回家,心里自有盘算:“十一”与“八月十五”两个团圆节日都在秋日里,既能陪家人共度佳节,也想帮着家里收收秋。不过这收秋的想法终究有些多余,我家本来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他们哪里会指望我那点单薄力气呢?说到底,不过是想为家里尽一份心罢了。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驻地,第一次独自长途远行,更是第一次身着军装回家。于是,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上了归途:先是乘坐特快列车抵达北京,而后转乘通往长治的直快列车,再换乘客车来到苗庄村的小姨家,最后骑自行车回家。兜兜转转一千五百多公里,终于回到了阔别八百多天的故乡。
东禅村是我的家乡,也是山西省平顺县最大的村庄。整个村庄四周被群山环抱,地势中间高、南北两头低,有南、北、东北三个方向的出口通向村外。或许是沾染了老顶山(炎帝曾在此生活)的灵气,这里土地肥沃,庄稼长势旺盛,不仅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东禅人,也以宽广的胸怀温暖着四方来客。你看,那漫山遍野的秋色,不正是为归乡人准备的欢迎仪式吗!
记得,刚到家是个下午,夕阳把院子照得暖暖的。当我推着自行车走进大门,先看到的是奶奶和妹妹:奶奶满心欢喜地问我 “渴不渴”,转身就回屋倒水;妹妹却愣愣地站在远处,一句话也不说,和我想象中她冲到身边的情景截然不同。离开家乡两年多,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海青弟弟和妹妹的个头长了一大截,家里还多了几位小弟弟、小妹妹,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上世纪90年代初,农村大都还以种地为主,收秋可是最重要的节令。一块块摞起来的承包地间,到处是忙忙碌碌的身影,甚至可以说是男女老少齐上阵。尤其是通向村外的几条路上,有人用排车拉,有人用扁担挑,有人用布袋背,连半大小孩儿都不闲着,不是背个瓜就是提一篮豆角,跟在大人身后凑热闹。我家有好几亩承包地,西掌凹、北坡、媳妇掌、烧土坡等地方都有。那次收秋分工明确:妹妹在家做饭,我和父亲去地里干活,撇玉米、切谷穗、割黄豆……虽说辛苦劳累,但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庄稼,心里满是成就感。
最让我难忘的是赶毛驴车送玉米回家的经历。那天下午,毛驴慢悠悠晃到烧土坡和背坡的拐弯处,路面几块半大石头卡住了车轮。毛驴使劲往前拉,笨重的车厢却纹丝不动,往返几次后,车的惯力突然把我推向路边,车把一下将我挂在半空,“刺啦”一声,我专门为探亲准备的新军装裤子扯了个大口子。
在家那段时间,只要一有空,我就跑到当窑陪爷爷奶奶唠嗑。他们总被我的所见所闻惊到——黑色的土地、用冰做的灯笼、带两层窗户的房子……即便我怎么解释,他们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念叨最多的还是“在部队要吃饱,长个好身体”。大概待了一个礼拜,我起身去苗庄看望了姥姥和小姨他们,后来又去县公安局陪外公住了几天,晚上依旧睡在外公那超大的办公桌上。遇到熟人,外公总是高兴地说:“你瞧,我外甥是武警啊。”
深秋是个多彩的世界,就像一幅熟透了的画卷,看在眼里格外亲切;又像一壶尘封的老酒,醇厚香甜,深吸一口让人回味无穷。秋风伴着秋雨,没几个回合就把家乡的田野染成了烟雨连绵的模样。常言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家乡的连阴雨又如期而至,当我还沉浸在团聚的温暖里,归队却已进入了倒计时。
临行前的晚上,昏暗的窑洞里,爷爷、奶奶、父亲、妹妹和我坐了很久。妹妹舍不得我走,默不作声地挨着我坐。煤油灯忽明忽暗,几人的身影在墙上晃动,看着这些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爷爷奶奶话不多,妹妹先开口:“哥,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父亲叮嘱道:“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可得注意安全。马上三年义务兵满了,退伍回来能干啥呢?”最后爷爷说:“明早起还要赶路,早点歇息吧。”说完便起身回屋。此时,窑里显得格外清静,我虽已躺下却辗转难眠,看着熟悉的环境,心里竟冒出念头:当初如果不当兵就好了,那样就能一直守在家人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熟悉的动静唤醒,朦胧中看见墙上父亲宽厚的影子在动——他正笨拙地为我缝补划破的军裤,还时不时起身给我和妹妹压一压被角。我装作熟睡,心疼地看着这一切。那能忘记,母亲病故后,三十岁出头的父亲独自抚养我们,18岁那年参军入伍,一别就是两年多,而这一个月的假期还没待够,明天却又要与家人离别。
归队那天上午,家人把我送到村南边的大坡底。三叔跨上自行车带我出发,我看着爷爷、奶奶、父亲和妹妹的身影越来越远,回头又看见三叔骑车的背影。打我记事起,三叔就少言寡语,能吃苦、力气大,是种地的好把式,一只手就能把平车推上坡,还总把我高高举起。改革开放后他去大同煤矿挖煤,攒了钱在村里新修了一处宅基地。
一路上骑行三十多里地,先后路过了桥上、砖其、辛村、东长井、西长井和壶口等村庄,终于到了长治客运站。等待检票时,三叔还嘱咐我:“咱家条件不好,在部队要好好干,争取转个志愿兵回来。”开始检票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赶路的旅客把湿漉漉的路面踩得更加泥泞。三叔安顿我上车后,就在站台上等着。随后汽车缓缓启动,车身也震动起来,窗外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只看见三叔在站台上招手,身影渐渐扭曲不清。再后来客车慢慢离开车站,而市区街道的乡音、音像店里上党落子的戏腔,随风飘洒的绵绵秋雨,营造了一份浓浓的难舍难离意境。
客车朝着北京向北行驶,窗外的画面从喧嚣市区渐渐变成了城郊的楼房和冷清的田野,我知道故乡真的越来越远了。
夜幕缓缓降临,弯月也准时悬挂在天际。孤独的客车在旷野里行驶,嘈杂的车厢慢慢安静下来,寒气裹住了每个角落,仿佛一切都要凝固起来。按理说,再过两个多月我就服役满三年了,可能不能留在部队转成志愿兵,还是个未知数,唉,自己的出路究竟在哪呢?我裹紧衣服,侧脸看向漆黑的窗外,太行山的山脉缓缓向后移去,远处村庄的灯光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暖。那光亮好像亲人期盼的目光,仿佛在说:“孩子别伤心,你看深秋里的山花,不肯随波逐流,依旧开得热热闹闹,拼尽全力绽放最后光芒,因为那才是生命的坚韧与美丽。”

作者:申海斌 土窑居士,现居北京,山西平顺人,第二故乡哈尔滨,书法绘画爱好者。军旅生涯30载,上校军衔,多次立功受奖,党和人民的忠诚卫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