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彩 色 沙 林
池国芳
一脚踏上云南陆良的土地,心便先醉了三分。这里的人讲,陆良是云贵高原上头一个“板扎”(当地方言,意为平整、好)的大坝子。而就在这坝子东南十八公里处,藏着一件天公地母用三亿四千万年光阴细细雕琢的宝物——彩色沙林。都说它是“大自然奉献给人类的一块瑰宝”,这话,只有当你亲身站在那片斑斓变幻的沙崖之前,才能咂摸出里头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屏息的真实。
一、入画:流动的凝固,色彩的呼吸
车子还未停稳,目光便已被远处一片奇崛的景致牢牢攫住。那不像山,不像石,倒像是哪位醉后的神仙,将调色盘里最浓郁的颜色一股脑泼洒在大地,又任凭风吹雨洗,塑成了峰,刻成了林。走进才知,这沙林竟是个活物。晨光熹微时,它身披一袭淡紫的薄纱,朦胧如一首未写完的旧诗;正午的日头一照,刹那间,赭红、明黄、月白、铁灰……十几种色彩便从沙体深处苏醒过来,烈烈地、坦坦荡荡地铺展开,仿佛大地本身在燃烧,在欢歌。及至夕阳西下,余晖为每一道沙皱镶上金边,整片沙林又化为一首温暖的、琥珀色的挽歌,沉静而安祥。
沿着“Y”字形的山谷往里走,人便彻底落入了这色彩的迷阵。沙峰或独矗问天,高达三十余米;或连绵成屏,曲折盘桓。这沙,摸上去是极细腻的,可一旦聚沙成塔,却又有了钢铁般的筋骨与千姿百态的灵魂。你看那一处,分明是“爨王出征”,沙岩层叠如甲胄,似能听见远古战场的回响;转过一道弯,又见“书生看榜”,那沙柱微微前倾的弧度,将一份焦灼与期盼凝固了千年;抬头望,一尊“神女抱日”在峰巅静立,日头行至中天,恰似被她温柔环抱。风是这里最耐心的雕刻师,它用亿万年的工夫,将原本沉睡于古海底的沙砾,琢磨成了满谷的传奇。更奇的是,在这干爽的沙的世界里,竟藏着汩汩的泉!泉水从沙壁间无声渗出,汇成清亮亮的小溪,潺潺地流,给这幅雄浑的油画添上了一笔灵动的秀气。赤了脚踩进溪水里,细沙温柔地摩挲着脚底,清凉之意直透心脾,当地人笑着说,这是“沙疗”哩,能祛百病。
这斑斓世界里,生命也带着神奇的色彩。草丛间,倏忽闪过一道青影或一抹艳红,那是罕见的“七彩小蛇”;静潭边,或许能遇见披着霓裳的“七彩小蛙”;若是春夏,更有成群的“七彩蝴蝶”,像是会飞的花瓣,在沙柱间翩翩起舞。它们与这彩色的家园浑然一体,仿佛沙林呼出的气息,都染着虹霓的梦。
二、寻脉:一碑如史,两山抱翠
彩色沙林的瑰丽,绝非孤景。它的神韵,需得由周遭的山水人文来映衬,方能圆满。
向西行约二三里,在一处唤作薛官堡的僻静之所,我寻访到了那通名动天下的“爨龙颜碑”。碑在一座旧寺里,静得能听见时光滑落的声音。这碑立于南朝刘宋大明二年,算来已有一千五百多个春秋。它不像沙林那样外露锋芒,只以一身青黑的凝重,默然屹立。碑首浮雕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早已斑驳,却依旧气势沉雄;碑文字体介于隶楷之间,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结构奇崛如古木参天,这便是被书法大家康有为推崇为“神品第一”、“南碑瑰宝”的“爨体”。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石,那深深镌刻的文字,似乎不是用笔墨写成,而是用一代代爨氏首领开疆拓土、融合文明的雄心与血脉浇铸而成。沙林是自然的史诗,而这碑,便是人文的脊梁,一虚一实,一彩一墨,共同撑起了陆良这片土地浩瀚的历史天空。
从碑的厚重中回过神来,转身便投入了终南山的青翠怀抱。此山是陆良三大名山之一,传说曾是爨氏家族的避暑之地。沿着石阶往上,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与沙林的旷达豁亮全然是两个世界。山顶有觉照寺,几经焚毁又几度重建,香火袅袅中透着一股坚韧的禅意。寺后有古罗汉松林,林中有历代僧人的灵塔,苔痕斑驳,更添幽寂。站在山门前远眺,山脚下的“药王泉”清澈见底,传说有仙踪遗泽,长年不涸。此山之趣,在于“幽”,在于“隐”,它像一位睿智的老者,以满山的苍翠,涵养着沙林的绚烂,也抚慰着游人心头的燥热。
与终南山遥相呼应的,是五峰山国家原始森林公园。如果说终南山是位清修的老僧,五峰山便是朝气蓬勃的绿林少年。进入林中,仿佛跌进了一个绿色的、充满生机的梦境。合抱粗的乔木遮天蔽日,树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跃;厚厚的苔藓像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这里是与沙林截然相反的生态宝库,兰花在幽谷暗自吐芳,杜鹃在坡地烂漫成霞,还有那珍贵的松茸、牛肝菌,在雨后的松针下悄悄探出头来。偶尔能遇见机警的麂子一闪而过的背影,或听见菁鸡清脆的啼鸣。穿行其间,肺叶被洗得清清爽爽,方才在沙林中被色彩充盈的眼眸,此刻又被无边的绿意温柔地安抚。这一沙一林,一彩一翠,恰似天地阴阳最和谐的对话。
三、观人:沙上乾坤,爨乡烟火
自然造化固然鬼斧神工,但让彩色沙林真正“活”起来的,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与匠心独运。
沙林入口处,一道依《易经》原理建造的门庭,便将人引入深邃的文化长廊。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那幅全国最大的《爨史》浮雕。它长长地铺展开,以沙岩为纸,以历史为墨,将爨氏家族数百年的兴衰、与中原文化的交融,庄蹻入滇、孔明南征、孟获传奇等宏大叙事,一一生动刻画。手指拂过那些粗犷而传神的线条,仿佛能触摸到一条名叫“爨”的文化血脉,它上承古滇,下启南诏,在这片土地上澎湃了千年。
而将这种文化生命力展现得最为灵动飞扬的,莫过于沙雕艺术。沙子,在这里不仅是自然的造物,更是艺术的载体。自2001年首届国际彩色沙雕节在这里举办,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便云集于此。他们用这看似松散的五彩沙,加水、压实、堆砌、雕刻,竟幻化出巍峨的城堡、翱翔的巨龙、慈悲的佛陀、乃至整个《三国演义》的雄浑世界。我见到一座数米高的沙雕关公,赤面长髯,目光如炬,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似有破风之声;不远处,一群孩童在父母的带领下,正专心致志地进行“亲子沙画DIY”,小手上沾满彩沙,脸上却绽开比沙更灿烂的笑容。如今的“沙画艺术节暨爨文化旅游节”,早已成为陆良最闪亮的名片。沙,从静默的自然景观,变成了会说话、能传情的文化使者。
这里的风情是“好在”(方言,意为舒服、惬意)的。在景区旁的美食街,你能尝到酥脆香甜的麻依馓子,品尝蕴含团圆满的喜宴“八大碗”。若是逢年过节,更有机会看到热烈奔放的大三弦舞,听到高亢嘹亮的山歌。这里的沙,聚沙成塔;这里的人,也像这沙一样,各民族和睦共居,将日子过得红火而踏实。
四、归心:瑰宝之思,天地之赞
当我踏上归程,暮色已将彩色沙林染成一幅深邃的剪影。回望那片渐渐隐入夜色的斑斓,心中没有离别的怅惘,只有被充盈的宁静与喜悦。
这一日的游历,仿佛一场穿越时空的奇幻之旅。我从三亿四千万年前的深海而来,踏过爨氏王朝的烽烟,抚过南朝古碑的沧桑,沐浴过终南山的清幽,沉醉过五峰山的绿浪,最终,又落回这片人类用创意与热情点燃的、温暖的沙的烟火之中。这哪里仅仅是一片沙林?它分明是一部立体的、彩色的、活的“大地史书”。
我终于明白,它被称作“瑰宝”,绝不仅因为那举世罕见的绚丽色彩,更在于它那海纳百川般的包容与融合。它将自然的奇观、历史的厚重、文化的多元与生命的活力,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它告诉我们,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是单一的征服与呈现,而是天、地、人之间一场持续了亿万年、且仍在继续的、深情而和谐的对话。
车子缓缓驶离,而那幅五彩的画卷,已深深镌刻在心版上,永不褪色。这,便是陆良彩色沙林——大自然与人类文明共同谱写的,一曲最磅礴、最瑰丽的交响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