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那腐坏的蜂房
杂文随笔/李含辛
在权力的花园里,总有一群奇特的生物。他们如蜂群般嗡嗡作响,围绕在权力之花旁,将花蜜酿成献媚的蜜浆;又似藤蔓缠绕巨树,吮吸养分以自肥,直至树木枯朽。这生态链的顶端,端坐着权力本身;其下,便是一群孜孜不倦的“歌功颂德者”——他们以谄媚为食,以颂歌为生,是权力生态中腐坏的一环。远离这些嗡嗡作响的蜂群,便是远离被蜜糖包裹的陷阱。
这些颂歌者形态各异,却各有其生存法则:
“啄木鸟医生” 最为常见。他们手持语言的凿子,在权力的树干上敲敲打打,声称在剔除“害虫”。他们能迅速将任何失误粉饰成“英明决断”,将每一个瑕疵美化为“必要的代价”。当一项政策造成民怨沸腾,他们便急忙宣称:“这是刮骨疗毒,阵痛过后方得新生!”其声调笃定,眼神炽热,仿佛真理的化身。他们以“医生”自居,实则用赞歌的麻药麻痹公众的神经,使伤口在颂扬声里悄然溃烂。
“藤蔓攀附者” 则更为精明。他们深谙“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法则,以柔韧的姿态缠绕权力巨木,向上攀援。在酒桌上,他们殷勤敬酒,目光粘腻如蜜糖;在报告里,他们将领导寻常批示捧为“开创性思想”。他们攀附的每一寸高度,都源自对权力躯干的吸附与榨取。当大树倾倒,这些藤蔓早已悄然伸向下一株目标,只留下枯槁的枝干在风中呜咽。
“鬣狗清道夫” 则专营权力的残羹冷炙。他们嗅觉敏锐,常逡巡于权力盛宴的边缘,舔舐那些被弃置的“骨头”——过时的政策、废弃的项目、甚至领导一句随意的戏言,皆能成为他们咀嚼、消化并奉为圭臬的珍馐。他们乐于将权柄的每一缕微光都放大成太阳,在领导随口一言中挖掘出“深刻洞见”,在寻常文件里解读出“伟大蓝图”。他们以忠诚的姿态,将权力的残渣包装成精神食粮,喂养给盲从的众人。
这一生态链的运转,已悄然毒化着我们呼吸的空气:
个体沦为傀儡。 长期浸淫于颂歌的温水中,人如被催眠的蝴蝶,渐渐忘记如何扇动自己的翅膀。起初或许只是附和,继而开始主动寻找值得吹捧的“闪光点”,终至彻底丧失独立判断力,在权力的迷香中沉沉睡去。思想的羽翼一旦被蜜糖粘住,便再难飞向自由的天空。
社会规则扭曲。 当颂歌成为上升的阶梯,实干便沦为笑谈。能力的光辉被谄媚的烟幕遮蔽,正直者沉默,钻营者得势。资源分配的天平不再垂青汗水与才干,而向阿谀的甜言蜜曲倾斜。长此以往,社会的基石便在虚浮的颂扬声中蚀空、崩塌——信任如流沙般陷落,人们只信关系通天的神话,不再期待汗水浇灌的果实。
历史真相蒙尘。 颂歌者亦是技艺精湛的“历史化妆师”。他们用如簧巧舌将失误描绘成“曲折探索”,用溢美之词将平庸涂抹为“辉煌成就”。历史的复杂肌理被粗暴简化为单线条的权力颂歌。当历史教训被甜蜜的谎言层层覆盖,后人便注定在同样的泥淖中反复跌倒。粉饰太平的脂粉,终将堆砌成埋葬真相的坟墓。
如何挣脱这腐坏蜂房的引力?需得炼就火眼金睛:
听其言,辨其“蜜”。 警惕那过于甜腻的语调,警惕那些将凡人推上神坛的词汇——“英明如神”、“洞若观火”、“绝对正确”。这蜜糖般的语言,本质是包裹着砒霜的糖果,是麻醉清醒的迷魂汤药。
观其行,察其“藤”。 留意那些如影随形的身影,那些对权势者亦步亦趋、对失势者避之唯恐不及的变色龙。他们的忠诚如藤蔓般善变,只攀援当下的“高度”。
养吾志,立吾身。 在思想的园圃中,勤于播种独立批判的种子,使其生根发芽。面对权力的光环,坚持问一声:“果真如此吗?” “代价几何?” 保持灵魂的棱角,不因恐惧的寒风或利益的诱饵而轻易圆滑。如古罗马的加图,在元老院一片谄媚凯撒的喧嚣中,他固执地以那句“迦太基必须毁灭!”提醒着被颂歌麻痹的众人。
权力本身,不过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握在医者手中,可剜除社会痈疽;若被颂歌者层层镀金、奉上神坛,便沦为无用的祭器——当人们匍匐于它虚饰的光芒下时,真正的病患已在无人救治中悄然腐烂。远离那些围着权力嗡嗡作响的歌功颂德者,就是拒绝成为被蜜糖粘住翅膀的飞虫,就是守护灵魂不被浮华的颂歌所驯养。唯有让权力的锋芒时刻处于清醒的监督之下,让它回归工具的朴素本质,社会的肌体才能健康地呼吸、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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