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末,大运河两岸的初冬夜凉如水,残月透过老槐树的枝丫,在顾家后院的磨盘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顾清岩揣着藏在袖中的半袋炒黄豆,轻手轻脚溜出角门,见墙根下缩着三个黑影,正是同村的陆老四、吴老大和周二柱。
“清岩哥,你可算来了!”陆老四率先迎上来,他还不到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嗓门却亮,被吴老大狠狠瞪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都按你说的,没惊动家里人。”
四人摸到村头废弃的土地庙,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供桌旁堆着几捆干草。周二柱划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四张年轻却带着焦灼的脸。顾清岩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将炒黄豆倒在掌心,分给众人:“夜里凉,垫垫肚子,咱们慢慢说。”
吴老大捏起一颗黄豆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他比顾清岩大两岁,常年帮人赶车,见多识广,开口便直奔主题:“清岩,你说要出去闯,到底往哪去?咱几个琢磨了好几天,南边虽富庶,可地界儿早被本地人占满了,咱这些外乡人过去,怕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顾清岩点点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面,目光落在庙外的残月上,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南边确实不行。我娘总说,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就好,可你看咱村,一年忙到头,除去交租,剩下的粮食刚够糊口。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老宅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
他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周二柱叹了口气,黝黑的脸上满是无奈:“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亩地,去年遭了蝗灾,收的粮食还不够给地主交租。我娘天天抹眼泪,说要是再没活路,就只能把妹妹送出去给人当童养媳。”
陆老四性子急,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所以才要出去闯!清岩哥,你脑子活,读过书,你说去哪,咱就跟着去哪!”
顾清岩抬眼看向众人,眼神变得坚定:“我琢磨了许久,北边的关东,或许是条活路。”
“关东?”陆老四愣了一下,他年纪最小,没出过远门,“听说那地方冷得很,冬天能冻掉耳朵,而且到处是深山老林,会不会有野兽啊?”
吴老大却眼睛一亮,连忙摆手:“你懂啥!我前年赶车送过一个从关东回来的商人,他说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宝地!地广得很,一眼望不到边,全是黑黝黝的沃土,随便撒点种子,就能长出好庄稼。而且人少,不像咱这边,几亩地都要争得头破血流。只要肯下力气,开垦几亩荒地,就能种出足够一家人吃的粮食,多余的还能拿去镇上卖,比在家强多了!”
“不光是种地!”吴老大补充道,“那商人还说,关东的山林里有好东西。人参、鹿茸、木耳、蘑菇,随便采点拿去卖,就能换不少钱。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们就在城里做工。咱几个年轻力壮,就算不种地,不去山里采山货,做工照样也能挣到钱。”
陆老四听得眼睛都直了,搓着手兴奋地说:“真有这么好?那岂不是遍地是钱?要是能在关东挣到钱,我就回来盖几间大瓦房,再娶个媳妇,让我爹娘也跟着享享福!”
周二柱也动了心,却还是有些犹豫:“可关东那么远,路上会不会不安全?听说要走几个月,还要过草原、翻大山,万一遇到劫匪怎么办?”
吴老大拍了拍胸脯:“这点你们放心!我赶车多年,认识不少跑商队的人,到时候咱可以跟着商队一起走,他们有武器,能防身。而且咱几个结伴,互相有个照应,只要小心些,肯定能平安到关东。”
顾清岩看着众人渐渐松动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打听清楚了,关东那边官府对开垦荒地的人有政策,只要肯落户,就能分到土地,而且前几年还不用交租。咱们去了之后,可以先找个村子落脚,租几间房,熟悉熟悉环境,再慢慢规划以后的日子。不管是种地、采山货、打工,还是做点小买卖,总比在村里饿死强。”
周二柱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清岩哥,吴大哥,你们说得对,与其在家等死,不如出去闯一闯!我跟你们一起去关东!”
陆老四也重重点头:“我也去!就算再苦再累,我也认了,只要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啥都值了!”
见四人都同意了,顾清岩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看着庙外的残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去,那咱们就开始准备。从现在起,各自悄悄收拾行李,带些干粮、衣物和常用的工具,别让家里人发现。三天后的夜里,咱们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然后一起出发,去关东闯一番事业!”
四人齐声应道:“好!”
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着四张充满希望的脸。顾清岩知道,这一去前路未卜,或许会遇到无数艰难险阻,但他心里却充满了期待。他终于可以逃离这像牢笼似的老宅,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去关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破晓前的八里桥村还浸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四人背着简单行囊在村口老槐树下碰头。顾清岩最后回望了眼老宅方向,祠堂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摸了摸怀里当年结婚时妻子唐桂英亲手绣的荷包,咬了咬牙,和同伴们踏上艰难的闯关东之路。老槐树上的枯枝在头顶呼呼作响,仿佛在为这四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送行。
顾清岩一行人蜷缩在开往天津的客船旮旯里,昏暗潮湿的客舱里伴着腥臭的河水让人喘不过气来。各自枕着自己的包裹望着天棚想着各自心事。为了减少体力消耗,除了必要的拉撒,轻易不敢起身走动,就这样熬了七天七夜总算到了天津码头。出了码头又马不停蹄地爬上开往山海关的火车。
他们钻进装满货物的车厢缝隙里冻得瑟瑟发抖,车轮碾过铁轨的震颤透过冻硬的木板,将寒意一寸寸渗进骨髓。吴老大蜷缩成虾米状,膝盖顶着陆老四佝偻的脊背,四个人挤作一团,却挡不住呼啸而入的北风 ,那风裹挟着煤灰和雪粒子,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列车刚刚驶出奉天站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火车困在一个无名小站里。三天水米未进的几个人,只好走出车厢,顶着漫天的大雪去寻找食物,出了车厢便迷失了方向,只能相互搀扶着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风雪愈发狂暴,四个人的身影在雪幕里时隐时现。顾清岩走在最前,单薄的夹袄早已被雪水浸透,冻硬的布料刮得皮肤生疼。但他依然挺直脊背,像棵倔强的胡杨,用体温为身后的兄弟挡住最凛冽的北风。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色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废弃的破庙暂避,可随身携带的干粮所剩无几。吴老大冒险外出寻找食物,却不幸遭遇野狼。当他浑身是血地逃回破庙时,身后的狼群还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众人手持木棍,彻夜守在庙门前,与狼群对峙,直到黎明时分狼群才渐渐散去。顾清岩握着那根被狼爪抓出道道痕迹的木棍,望着天空泛起的鱼肚白,突然想起离家时妻子红着眼眶塞给他的那个荷包。
更糟糕的是,在途经一个小镇时,他们的盘缠被强盗洗劫一空。身无分文的几个人,只能靠给人打短工换取微薄的口粮。夜晚,他们挤在潮湿阴冷的柴房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心中充满绝望。这时让顾清岩想起在他五岁的那年春天,朦胧记得,是爷爷听信了一个东北商人的蛊惑,领着全家十余口人闯关东时情景,路上几次遭遇劫匪,让一家人几乎陷入绝境。到达东北时才发现不像商人所说的遍地是黄金,野兽倒是遍地横行,让四婶命丧狼腹,环境的恶劣小五叔感染肺痨,最后无功而返。
月光从柴房朽烂的竹篾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泥地上织出细碎银网。顾清岩蹲在霉味刺鼻的稻草堆旁,月光在他颧骨投下跳动的阴影,映得眼中光芒忽明忽暗。蜷缩在墙角的同伴们裹着单薄棉衣,冻得发紫的嘴唇不断念叨着“要么咱们回去吧”,有人甚至将麻绳系在房梁上,绝望气息混着稻草发霉的气味,在这潮湿的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再苦再难,只要到了关东,就会有希望!”顾清岩猛地起身,震得屋梁上塔灰串串坠落。他抓起墙角半块冻硬的苞米饼子塞进嘴里:“上个月逃荒的老吴头说,现在国民政府不再限制闯关东了,还设了什么垦荒局,外国人都涌进哈尔滨城了,等咱在那儿扎下根,把家小接来,日子准能红火……”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野狼凄厉的长嚎,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一路上,几经折腾,历尽磨难。就在松花江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时,顾清岩一行终于望见了哈尔滨上空那又粗又高的大烟囱。乌黑色的烟柱在白云下扭曲着升腾,混着远处飘来的大列巴的香气与酒糟的焦煳味。汽笛声刺破晨雾,震得吴老大下意识捂住耳朵,陆老四却指着对面大楼跳起来:“快看!那上面画着的什么?”寒风裹着尘土灌进喉咙,远处圣索菲亚教堂的钟声混着大街上嘈杂的吆喝声,在冰碴与汽笛声中,奏响闯关东人的生存序曲。
马车轱辘碾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顾清岩掀开粗布帘子,冷风裹挟着烤红肠的焦香味猛地灌进车厢。哈尔滨的早春仍浸在寒意里,街边商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中文、俄文与日文交错,像看不懂的符咒。陆老四贴着车窗,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片白雾,并很快就结满了奇特的霜花:“这楼咋都顶着个洋葱头?”他指着远处圣索菲亚教堂,鎏金穹顶在蓝天白云下泛着金光,尖塔投下的阴影正缓慢吞噬着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
吴老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捅了一下顾清岩的后背,“清岩,路上你不是说你家四叔在‘道外’开商行的吗?何不先去找他,为咱们谋点事干干。”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是呀”顾清岩随口应了一句,顾清岩想着四叔离开老家多年未曾谋面,顺便也好看看四叔。
四人站在商行门口,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失望。原以为顾存泗的商行会颇具规模,却不想只是个寒酸的小杂货铺,这与他们心中的预期大相径庭。
陆老四率先打破沉默,指尖叩了叩斑驳的木门:“是顾家商行吗?顾老板在家吗?”话音未落,木门板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位身穿灰布长衫,脸上布满沟壑的中年人,应声道“在下正是顾存泗”。他眯着眼打量来客,喉结滚动咽下不安:“几位是……”顾清岩急忙上前拱手道,“四叔,我是狗儿清岩啊!”顾存泗恍然大悟“是大侄啊,多年不见俺都认不出来了,快快屋里坐。”四人鱼贯而入,鞋底碾过潮湿的木板发出呻吟。角落里的腌菜缸飘来酸腐气味,与墙上褪色的“诚信为本”匾额形成荒诞对照。
顾清岩跟着四叔跨过门槛,目光不自觉地在狭小的铺子里扫了一圈。靠墙的货架上,陶罐、粗布、锅碗瓢盆零散地堆着,好些物件蒙了层薄灰,显见得许久没卖出过。另外三人也局促地站着,脚边的木箱磕碰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屋顶漏下的雨珠砸在铁盆里的“嘀嗒”声混在一处,更添了几分狼狈。
顾存泗把四人让到里屋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旁,扯过四条木凳,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想起要倒茶。他拎起桌下的陶壶,倒了半天才流出几滴浑浊的水,脸上顿时堆起歉意:“对不住,对不住,近来生意淡,连茶水都忘了添。”说着,又慌忙要去灶房烧水,却被顾清岩伸手拦住。
“四叔不必忙活了。”顾清岩攥着衣角,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他抬眼看向顾存泗,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您也知道,老家那边遭了灾,地里颗粒无收,我们兄弟几个实在没了活路,听说您在这里开了商行,就想着……能不能在您这儿讨口饭吃?哪怕是搬货、看店的杂活,我们都能干。”
话音落下,另外三人也急忙点头附和。陆老四搓着手,语气诚恳:“顾老板,我们几个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有的是力气,做事也勤快,绝不会给您添麻烦。要是您这儿用得上人,不管给多少工钱,我们都乐意。”
顾存泗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垂下眼帘,盯着桌上开裂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大侄啊,不是四叔不肯帮你们,”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也瞧见了,这哪是什么商行,就是个小杂货铺,撑死了也就够我自己糊口。”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指着对面那家挂着“兴隆商行” 匾的店铺,苦笑道:“你们看对面,那才叫商行,雇了十几个伙计,天天车水马龙的。我这铺子,也就是附近街坊偶尔来买点针头线脑,有时候一天都开不了张。前阵子连续下雨,屋顶漏了,修房就花了不少钱,现在连进货的银子都快凑不齐了。”
顾清岩看着顾存泗憔悴的模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四叔不是说谎,这铺子的冷清,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若是连四叔这儿都帮不上忙,他们四人在这陌生的城里,更是无处可去。想到这里,他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周二住忍不住开口:“顾老板,就算活少也没关系,我们能搭把手就行,哪怕管顿饭呢,我们都不嫌弃。”他说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惹得众人都有些尴尬。
顾存泗皱着眉,又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四人疲惫又急切的眼神,心里也有些不忍。这几个后生,一看就是从乡下赶来的,身上的衣服还沾着尘土,脸上满是风霜,想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大侄子啊,不是四叔不帮你们。你也看到我这铺子了,从打日本人来了以后,生意便开始惨淡,打发了伙计,我一个人都勉强维持生计,实在是无能为力呀!想必你们一路赶来也累了,先在我这儿住下,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明天再去江边码头上看看有没有用人的。”
顾清岩等人一听,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连忙说道:“四叔,也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就不麻烦了。谢谢四叔,我们去外面客栈住。”顾存泗无奈地点点头。
四人连忙起身往外走,看着这寒酸的铺子,想着未来的日子,顾清岩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暮色渐浓时,他们在靖宇街找到一家挂着“胶东客栈”木牌的小店。门帘掀开的瞬间,热烘烘的火炕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酸菜炖粉条的香气。掌柜的操着熟悉的口音,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大通铺,一人三个铜板。”陆老四数铜板的手突然停住,喉结动了动:“咱…… 能要间带火炕的房吗?”顾清岩没说话,悄悄摸了摸藏在内衣兜的碎银袋子,装在一个边角还绣着莲花的布袋里,那是临行前妻子塞给他的嫁妆钱。
夜深人静,吴老大的鼾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顾清岩望着窗棂上的霜花,月光透过缝隙在墙上投下细碎银斑,恍惚间竟与老家炕头的月光重叠。陆老四突然翻身,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抽气声:“哥,咱们来这么久还没找到事做,你说咱真能在这儿站稳脚跟吗?”顾清岩摸出怀中荷包,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只要肯吃苦,在哪儿都能站住脚,明天咱们再去道外顾乡码头看看。”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混着远处教堂悠扬的晚祷钟声,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里,为这些异乡人奏响催眠曲。
“新来的?”叼着短烟袋的工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个山东汉子,烟锅里的火星在灰布棉袄上烫出焦痕,“扛大包五十斤一趟,工钱日结三十个铜板。”陆老四等人听完工头的报价,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抬头看着顾清岩说:“清岩哥,我看这工钱倒还可以,我们都能干!”顾清岩看着工头那阴沉着的脸,“老板还能加些工钱吗?”工头手拿着蒲扇站在发签桌子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顾清岩狠狠地瞪了一眼工头,“我们干!”。
码头上的活计远比他们出发前想象中的还累还苦,而且枯燥地往复着装船卸船的机械运动,十分难熬。装满面粉的布袋足有半人高,压得人直不起腰。吴老大在搬运烈酒木箱时脚底一滑,整箱伏特加摔在青石板上,刺鼻的酒气混着碎玻璃碴溅了满脸。工头举着皮鞭冲过来,顾清岩扑过去用自己的工钱抵赔,换来的却是三天白干。
深夜蜷缩在工棚里,他们的被褥都结着冰凌。隔壁铺位的陆老四突然递来半块冻硬的馒头:“哥,你总把干粮匀给我们。”他正要推辞,外头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混着远处圣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江面,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腥臭味扑面而来。每当顾清岩扛起麻袋时,汗水就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混着江面上飘来的腥涩味,浸透了打着补丁的短衫。日头最毒的时候,滚烫的甲板能把鞋底烫软,顾清岩看着吴老大后背上的皮肤被晒得大片剥落,脱了一层又一层,常常露出鲜红的嫩肉,也不敢停下脚步。
寒冬腊月,码头上的风像刀子似的刮,铁制货箱表面结着厚厚的冰霜,触手可及的寒意瞬间就能把手指冻僵。有次陆老四搬运时,手掌被死死粘在货箱上,生生撕下一层皮,殷红的血滴在地上,看得人心惊肉跳。
工头王大麻子永远都是阴沉着脸,手里那根油亮的皮鞭从不离手。“磨蹭什么!”随着一声暴喝,皮鞭破空而来,精准地抽在走得稍慢的周二柱子背上,鞭痕瞬间肿起老高。顾清岩见状也是咬着牙,扛起比自己还重的木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耳边又传来王大麻子的怒骂声:“废物!摔了货,你们全给我滚蛋!”
每月初一是发工钱的日子,成了他们最煎熬的时刻。攥着少得可怜的铜板,在工棚昏暗的油灯下,陆老四颤抖着手指,将铜板一枚枚数了又数,“家里婆娘来信说,孩子都三岁了,还没见过爹长啥样……”他声音哽咽,眼里泛起泪光。吴老大默不作声地把铜板塞进破布缝的钱包,转头望着窗外的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些铜板,买完糙米咸菜,再交上工棚的住宿费,就所剩无几了,根本无力寄回老家。
一年后的那个清晨,江面笼罩在浓稠的雾气中,能见度不足十步。陆老四蹲在工棚角落,摩挲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突然狠狠往地上一摔:“岩哥,我他娘的熬不住了!我要换个地方试试!”他的声音带着无奈,眼眶通红。吴老大正在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衣物,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一双磨得露了脚趾的布鞋,“我还是回老家吧,守着那几亩薄地,好歹能吃上顿热乎饭,让婆娘孩子不跟着挨饿。”他说话时,眼神黯淡无光,满是疲惫与无奈。二柱子年纪最小,听着两人的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却也默默背起了自己的行囊,跟着吴老大往外走。
顾清岩站在码头的栈桥边,感受着练武多年留下的强健筋骨,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我是和母亲赌气出来的,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拼上了命,别人扛一趟货物的时间,他能咬牙跑两趟。每当累得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工棚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他就会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一定要闯出一条活路”。
顾乡码头上的货物换了一茬又一茬,装卸工人也是走了一批又一批。顾清岩却咬牙又在顾乡码头上坚持了一年多。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顾清岩躺在工棚里,便想起儿子传芳,已经三岁了,想象着孩子现在的模样。出来时想着自己在东北站稳脚跟的那一天,就把家小接来,可眼看三年过去,自己依旧在温饱线上挣扎。不时想起吴老大常打趣的一句话:“等咱攒够钱,回去给娃买个带铃铛的拨浪鼓。”
难得一日空船期,顾清岩踩着滚烫的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四叔家,他也是好久没来四叔家了。他一进门,坐在院子里的四叔,瞥见顾清岩满脸疲惫,脊背被晒得黝黑泛起层层白皮,粗布汗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阳光渐渐晒干,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时,手里的蒲扇“啪”拍在石桌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抚摸着侄儿的肩头,声音里满是心疼:“清岩啊,你瞧瞧你,都累成啥样了!这码头上的活计,简直不是人干的!”顾清岩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想宽慰四叔:“四叔,我能扛得住。”可话音未落,一阵晕眩袭来,他晃了晃身子,险些栽倒。
四叔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里满是怜悯与不忍:“你娘来信说让我多关照你些,可四叔也是无能为力。但码头这活咱说啥也不能再干了!隔壁菜园子的刘老板家正缺个长工,人家那活计虽说也不轻松,工钱也不多,但好歹不用在日头底下拼命暴晒。你去他家,四叔也能放心些。”
在四叔的坚持和劝说下,顾清岩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几天后,顾清岩待工头结完工钱,便告别了喧嚣的顾乡码头,来到刘家菜园子做起了长工。每天还未亮透,他便踩着湿漉漉的露水,挑起木桶去河边跳水,压在肩头上的扁担随着脚步有节奏地晃动,清澈的溪水在木桶里微微荡漾。回到菜园里,裹着打湿了的裤腿,再将木桶里的水一瓢瓢洒在菜畦,水珠在菜叶上滚动,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日头攀上中天,汗水顺着他脖颈滑进衣领,在后背洇出深色云团。顾清岩挑着百十斤重的粪桶,压得扁担吱呀作响,肩头的老茧早已麻木,可小腿却像灌了铅似,每走一步都要在田埂上一顿一顿。可他咬着牙,一担接一担地把肥料挑到地里,再用木瓢泼撒在菜苗上,尽管粪便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也要坚持撒完最后瓢。
每到收菜时节,顾清岩又挑起菜筐担负起送货郎。他将鲜嫩的蔬菜精心分类捆好码放在竹筐里,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沿着乡间小路,给城里的大户人家送去。一路上,他听着鸟儿的鸣叫,看着路边的野花,虽忙碌些,却比码头上的活计要轻松许多。
此后,顾清岩在菜园子里放下扁担就是瓢,撂下粪勺又操起菜筐,被老板指使得像陀螺一样,没有一刻停歇。虽然没有码头上的活计那么累,工钱也没有码头上那么多,好在刘老板说话算话,不仅管吃管住,每月的工钱还按时发放。顾清岩省吃俭用,终于有了余钱,这时顾清岩才有了些许余钱寄往家里。想到父母收到钱时脸上欣慰的笑容,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对未来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憧憬。
顾清岩夜里躺在潮湿的草棚里,时常想起当年一起出来闯关东时,各个都信誓旦旦,能吃得了苦,遭得了罪。一年前在顾乡码头和吴老大、陆老四和周二柱三人一别,吴老大和周二柱直接回了家乡,不知过得怎么样;和陆老四顾乡码头分手后,听说是去了别处打工,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
顾清岩虽然坚持留下来,一晃三年过去,至今也没攒下钱,也没能接来家小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