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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同,各有自己的时序和美景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蹲在九如山的木栈道旁,指尖轻触黄栌的叶片,便会发现即便是同株所生,也难寻两片纹路完全重合的叶——有的叶脉如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虬曲里藏着岁月的沉郁;有的则似孩童信手画的溪流,细密纹路间流淌着天真。风过时,它们以各自的弧度颤动,叶尖先晃的、叶柄后摇的,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像一支自然谱写的协奏。这让我想起欧州理性主义哲学家莱布尼茨的哲理:“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人。”人生原也该如此,不必强求齐头并进,自有各人的时序与独属的风景。
总有人将人生比作环形跑道,发令枪响后便要拼尽全力向前冲,生怕被旁人甩在身后。可站在山巅回望尘世,那些真正动人的生命轨迹,从不是整齐划一的直线。见过十五岁考入少年班的“神童”,顶着“天才”的光环一路狂奔,成年后却困在众人的期待里,像被过早采摘的果实,终究没能酝酿出应有的甘甜;也见过年逾花甲才拾起画笔的老人,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笔触里没有技巧的雕琢,却有岁月沉淀的温润,反倒在晚年迎来了创作的黄金期,画作里的夕阳比年轻人笔下的朝阳更有力量。年少有为是绽放,大器晚成也是绽放,不过是花期不同罢了。
就像小区里的花树,早春的玉兰从不等桃李,顶着料峭春寒便把花苞绽成白鸽,满树莹白在料峭里格外耀眼;而深秋的菊却耐得住性子,在夏花谢尽、秋叶飘零后,才慢悠悠地舒展花瓣,把清冷的秋阳都染得温暖。若玉兰嘲笑菊的迟滞,菊讥讽玉兰的仓促,反倒辜负了各自的芬芳。人生的节奏亦是如此,快一步未必能先抵达终点,慢一时也未必会错过风景。我认识一位老木匠(他是我的表舅),在流水线盛行的年代,他做活总比别人慢半拍,刨子推得轻,凿子下得缓,徒弟们常笑他“跟不上趟”。可他做的榫卯,几十年后依然严丝合缝,木纹里浸着掌心的温度;不像机器批量生产的家具,用不了几年就松动摇晃,满是浮躁的痕迹。他总说:“木头有自己的性子,你得等它服帖了,活儿才能长久。”我见过他烤木头,熬大標(胶),打家具。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美好,从不会在匆忙中成形。就像酿酒,有的酒需窖藏三月便香醇,适合配着春风浅酌;有的却要埋入地下二十年,才能在开坛时满屋生香,值得就着冬雪细品。急着让梅在夏天开花,让荷在冬天绽放,不是爱花,是违逆了时令,结出的也只会是苦涩的果。生活中总有人被外界的节奏裹挟:“别人都升职了,我怎么还在原地?”“同龄人都晒娃了,我是不是该将就?”仿佛人生是场限时考试,别人交卷的沙沙声,总能搅乱自己的思绪。可日子终究是自己的,旁人的答案再完美,也填不满你的人生空白;别人的赛道再平坦,也走不出你的独特风景。
农村堂兄的儿子,是村里少数没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当同龄人背着行囊涌向城市,在工厂流水线上追逐效率时,他守着几亩果园,研究嫁接技术,把普通的桃树改造成既能赏花又能结果的新品种。起初总有人笑话他“没出息”,说他“跟不上时代”,他却只是蹲在果园里,看着嫁接的枝条抽出新芽,眼里有别人读不懂的欢喜。五年后,他的果园成了网红打卡地,春天桃花如云似霞,引得游人驻足;秋天果实如灯笼悬枝,甜得能酿出蜜来。他用卖果和赏花的收入,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日子过得比谁都踏实。他说:“我知道自己不是闯大城市的料,侍弄果树倒觉得心里踏实。”这踏实,便是找到了自己的时区——不羡慕别人的快节奏,也不焦虑自己的慢脚步,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让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拍上。
想起几年前女儿给外孙买的图书中有法布尔的《昆虫记》,这部书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法布尔是昆虫学家、生物学家,也是一位文学家,他写了一百多种昆虫,每种昆虫都有不同于其它的故事。近年又读到由董乃德老师题写书名的《雕虫记》,出版社赵社长所著。为我写《咏蝉》诗提供了指引与借鉴。法布尔《昆虫记》里写的萤火虫,它们从蛹里钻出后,有的当晚便亮起尾灯,在草丛间跳着欢快的舞;有的却要蛰伏两三天,在黑暗里默默积蓄力量,才在某个深夜突然发光,光芒虽迟,却格外明亮。没有谁规定必须何时闪耀,自然有自然的时序,人生也有人生的节奏。重要的不是与他人比较,而是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能以怎样的步伐抵达?就像登山,有人爱走陡峭的捷径,踩着碎石气喘吁吁,却能早一刻触摸云絮;有人偏爱蜿蜒的缓坡,扶着老树慢慢前行,虽然慢些,却能细看沿途的溪流如何绕过岩石,听松鼠在枝头藏起松果的细碎声响。登顶的时刻不同,看到的风景却各有千秋,前者赏的是云蒸霞蔚的壮阔,后者品的是草木生长的细微。

如今的我,早已年过古稀,桑榆晚年,不再为“比别人慢”而焦虑。晨起时会认真煮一碗粥,看着米粒在锅里慢慢开花,听着水沸的咕嘟声,感受时光在蒸汽里缓缓流淌;傍晚时会在小区里散步,看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大地在轻声絮语。夜深了,人们早已进入梦乡,我却象猫头鹰喜欢夜间行动。知道自己写文章难,便不与下笔千言的作者比速度,慢工出巧匠。便在每个字里倾注真诚,让每个句子都带着心跳的温度;知道自己学不会时髦的技能,便安心读旧书、养绿植,在泛黄的纸页里触摸前人的智慧,在叶片舒展的弧度里感受生命的力量。这不是懈怠,是懂得了“自求其乐”的智慧——人生各有美好,不求与谁相同,只求在自己的轨道上,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让每个瞬间都值得回味。
当风又起时,再看那些黄栌叶,依然以各自的姿态舞动。有的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像镀了层金;有的带着虫咬的小洞,却更显生动;有的边缘已染上秋红,有的还透着盛夏的绿。它们从不因形态不同而自惭,只是在枝头尽情舒展,活出了自己的模样。这多像我们的人生,不必强求一致的步伐,不必复制别人的答案。在自己的时区里,脚踏实地,感受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记录每一点成长的痕迹,便是最好的活法。毕竟,生命的意义从不是跑赢谁,而是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如树叶般舒展,如草木般自在,不羡慕别人是棵大树,可以松柏长青,千年旺盛!不卑微自己是棵小草,春生夏长,秋黄冬枯。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多数人难过百岁。人生各不相同,没有可比性。只有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绽放独有的光彩,让世界因这抹不同而更显丰盈。
乙巳年游九如山有感补记于季冬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