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期
杀年猪
作者:班京
诵读:好运
编辑制作:小格
我家原来在辽南的一个大山沟里。那里山高沟窄,天亮得晚,黑得早,阳光拢不住多少暖意,冬月的风便格外干冷。日子过得单调又拮据,可一进腊月,过了腊七腊八,整个山沟就像被点着了似的活泛起来。每天,总有一股子猪肉香,混着烟火气,在山坳里飘来荡去。这香,是从杀年猪的案台上漫出来的,是从杀猪菜的铁锅里淌出来的,淌了一代又一代,把农村人的年味儿,熬得浓酽醇厚,成了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那时候穷,粮食金贵,不是谁家都养得起猪的。只有家境稍好的人家,才能圈着一头猪,从开春喂到寒冬。那年代的肥猪肉金贵,家家户户买肉,多半不是为了解馋,而是为了炼油。炼出的一罐猪油,乳白醇厚,能拌着咸菜、就着粗粮,撑过一整年的寡淡日子。谁家要是养出一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那可是件露脸的事,是日子过得殷实的体面证明。没养猪的人家,早早地就往这户人家凑,说着热络的话,只为腊月里能匀上几斤肥肉。
这时候,村里的杀猪匠就成了最抢手的人。杀猪的活计不算复杂,却没几个人愿意干,也不是谁都能干得利落。一进腊月,杀猪匠的门槛就被踏破了,得提前好几天预约,说上几句软和话,不然根本排不上号。杀猪匠的家什是标配的: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寒光凛凛;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通条,专给猪“打气”用;还有一个铁刮子,管褪猪毛。讲究些的,还会带一个漏斗,那是灌血肠的神器。这通条的用处最特别——猪宰杀后,在猪脚腕上割个小口,把通条伸进去四处捅一捅,让猪皮和猪肉间留出空隙,再往里吹气,猪身鼓胀起来,烫过之后刮毛才干净利落。
杀年猪的日子,是村里的大事。天刚蒙蒙亮,星子还没褪尽,这户人家的烟囱就冒出了浓烟。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白雾裹着热气,把灶房熏得暖融融的。屋里屋外,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切葱姜、备盐巴,有人扒蒜、洗酸菜,还有人翻出平日里晒好的山菜、干菜,都是要放进杀猪菜里的好东西。被请来的邻里乡亲,有的围坐在炕头唠嗑,有的挽起袖子帮忙烧火、挑水。白雪皑皑的大山沟里,唯独这户人家热气腾腾,人影晃动,满院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东北农村,杀年猪请客是老规矩。村里人缘好的、有头有脸的,平日里谁家有红白喜事搭过手的,三叔二大爷、七大姑八大姨,都得请到。这是农村人最看重的“外事活动”,要是疏忽了落下谁,那可是天大的失礼。人缘好的乡亲,腊月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这家请了那家请,走在路上,嘴角都带着油光,那是最值得炫耀的体面。
杀猪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说累,是因为几百斤的肥猪,为了活命会拼了命地挣扎,得几个壮汉合力,才能把它从猪圈里拽出来,摁在案板上。说技术,是讲究一刀毙命,要是刀子没捅准要害,猪没咽气,等褪毛的时候突然挣起来跑了,那可就成了村里的笑柄。
猪圈门一打开,那头养了几百天的肥猪,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嗷嗷叫着往后缩,蹄子蹬着圈墙,不肯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吆喝着上前,有的拽猪耳朵,有的扳猪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拖到院心的案板上。猪的嚎叫声清亮又凄厉,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震落了枝桠上的积雪。旁人听得热闹,主人家却总在一旁蹙着眉念叨:“乖乖,莫怕,来世投个好胎。”念叨归念叨,手里的活计却没停,早就把接猪血的瓦盆摆好了。盆里放了盐和清水,只等那滚烫的猪血汩汩流进来,凝成喷香的血旺。那时候家家必做的血肠,用新鲜猪血混着葱花、姜末灌进肠衣里,煮得滚烫,咬一口满嘴鲜香,那味道,几十年了,再也没尝过。
杀猪匠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一阵风。他先是伸手摸了摸猪的脖颈,找准下刀的位置,然后猛地把尖刀刺进去,手腕轻轻一转。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身子剧烈地抽搐几下,便渐渐没了力气。鲜红的猪血,冒着热气,汩汩地流进瓦盆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腥甜。我们这些孩子,不敢凑得太近,却又舍不得走开,躲在大人身后,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放完血,就是烫猪褪毛。滚烫的开水,一瓢瓢舀进大木桶里,几个人合力把猪抬进去,来回翻动着烫。杀猪匠手里的铁刮子上下翻飞,黑黝黝的猪毛簌簌往下掉,不一会儿,猪身就变得白净光滑,透着一股子诱人的肉粉色。接着便是开膛破肚,案板上很快就摆满了猪肝、猪肚、猪肠、猪头肉,院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最让人期待的,还是那一桌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主人家围着案板忙碌,切下最新鲜的五花肉,切成薄片,放进热油锅里爆炒。滋啦一声响,肉香瞬间溢满了整个院坝。再配上刚切好的酸菜、粉条,撒上一把干辣椒,炖得咕嘟冒泡。猪血凝成的血旺,切成小块,和酸菜一起煮,酸香爽口,喝一口汤,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还有粉蒸肉、红烧排骨、卤猪蹄……满满一桌子菜,摆得像小山一样,冒着热气,飘着香味。
邻里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男人们的脸,都喝得红扑扑的,碰着酒杯,说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明年的打算。有人喝高兴了,扯开嗓子唱起了二人转,调子高亢又婉转,在山谷里久久回荡。我们这些孩子,捧着比脸还大的饭碗,夹一块肉,就着米饭,吃得满嘴流油,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一刻,穷日子里的所有苦,都被这肉香和笑声冲淡了,幸福和希望,都挂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烧水、抓猪、去毛、切肉、煮肉、灌血肠、炒菜、炖酸菜,整个流程自然流畅,没有人觉得累,仿佛一年的辛苦都被这一刻融化了。吃过了饭,还要炼油装罐,把猪肉、下水封好冻上,这时才算整个杀年猪的流程走完了,一家人才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
杀完年猪,年味才算真正浓了起来。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聊着家常,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年味,便在这烟火缭绕里,漾出了幸福的模样。
如今,离开老家多年,住进了城里的高楼大厦。超市里的猪肉,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新鲜得很,却再也吃不出当年杀年猪的味道。那些热气腾腾的早晨,那些喧闹的院坝,那些飘香的杀猪菜,还有山里人淳朴的笑脸,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
原来,杀年猪不只是东北大山里的一道风景,更是东北人代代相传的年俗。那是穷日子里的盼头,是一家人团圆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那股子肉香,穿越了岁月的风尘,依旧在记忆里,袅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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