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反诈十七年:当形式主义撞上制度微光
作者:杨东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拍在窗棂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的00开头号码,像颗顽固的沙砾,硌得人心里发慌。这已是近一个月来第 N 通境外诈骗电话,前几次我都像拍苍蝇似地随手挂断,直到一月九日那天,听筒里突然传来带着粤港口音的“威严”男声——“我是某某公安局的,立即到办公室协助调查!”
对方报地址时连门牌号码都咬得字正腔圆,报姓名、警号时更是底气十足,那架势仿佛真有一桩惊天大案等着我配合。我耐着性子陪他周旋,十分钟里东拉西扯,故意追问办案流程的细节,直到对方察觉不对,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吼了句“你耍我!”挂断了线。刚放下手机,警方的反诈提示就弹了出来,红底白字格外刺眼:“此为境外诈骗电话,请勿轻信!”
本以为这场虚惊就此落幕,没承想傍晚时分,市公安局的核实电话就打了过来,说会安排就近派出所民警上门“服务”。敲门声响起时,我开门却见两位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位举着手机,镜头直对着我的脸。
“同志,进屋说吧,别拍了。”我侧身让他们进门。年轻人提示我 “提高警惕、谨防诈骗” ,就要告辞。
“等等!”我忍不住叫住他们,“你们这上门提醒,不就是马后炮吗?诈骗电话都打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是上边的指示,我们只是执行任务。”
“那源头堵截呢?” 我追问,“为什么不把诈骗电话直接拦在境外?是技术不行,还是不愿作为?”
另一位年轻人摇摇头:“我们是基层,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按要求来。”
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深知基层民警的不易,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陪不了家人、熬坏了身体是常态,这份辛劳我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当宝贵的警力消耗在这种“事后补票”式的形式主义上,既没能拦住诈骗,也没能减轻民警负担,这样的反诈工作,未免太让人担忧和寒心。
这份寒心,早在十五年前就刻进了骨子里。
那天我熬到下午三点,终于写完一篇打磨了许久的文章,伸了个懒腰打开 QQ,就看到远方朋友发来的紧急求助:“我和弟弟出差,他突然晕倒要手术,手里的钱不够,能不能先借点钱救急?”“二千够吗?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没多想,立刻喊出办公室的两个年轻人,让他们从我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现金,赶紧去银行转账。
就在他们电话里说“转完了”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我:“不对劲!快回银行拦住!”两人并未走出大厅,立即转向柜台,就被柜员告知 “转账已经生效,撤不回来了”。
我们火急火燎地跑到就近派出所报案,接待的民警却摆摆手:“这种案子太多了,登记了也没用,还得稀释结案率。”
那一刻,不仅是二千块钱打了水漂,连对“求助”的信任,都碎成了齑粉。
后来被盗 QQ 号的主人主动找到我,带着歉意说:“那天我弟弟的号也被盗了,骗子正到处骗钱,还好我发现得早,没让更多人上当。”他硬是把二千块钱转给了我。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总隔着一层微妙的隔阂——那份被诈骗击碎的信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二零零九年中国警方正式打响反诈之战,到二零一五年掀起大规模宣传热潮,十七年光阴弹指而过。这十七年里,手机从功能机换成了智能手机,支付方式从现金变成了扫码,可电信诈骗的毒瘤却越扎越深,每年上百亿的民众财产不翼而飞。而我们的反诈手段,似乎还停留在“原始阶段”:民警挨家挨户口头提醒,社区墙上贴满标语,手机里塞满群发的提示短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像是在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游击战”。
难道真的没办法从根上解决吗?直到看到泰国《打击防范数字犯罪法案》修正案的消息,我心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二零二五年二月,这部法案正式生效,像一把利剑划破了反诈的迷雾:
电信运营商要是没拦截诈骗电话卡,得赔!
银行要是没识别可疑转账,得赔!
社交媒体平台要是没清理诈骗信息,也得赔!
不仅如此,违规机构最高还得罚五百万泰铢,甚至面临五年监禁。
这种“谁失职谁买单”的机制,简直是釜底抽薪。
以前运营商和银行对反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损失都是民众的。
现在不一样了——赔偿要从自己的利润里掏,自然会把反诈当成头等大事。
想想看,要是运营商能守住通话的“第一道关口”,诈骗电话根本打不进来;要是银行能把好资金的 “最后一道防线”,诈骗转账根本转不出去,那还需要民警跑断腿上门提醒吗?
其实我国并非没有相关法律支撑,《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第四十六条早就明确规定,电信业务经营者、银行业金融机构违反本法造成他人损害的,要承担民事责任。北京就有位六十八岁的老人,被诈骗后起诉银行,因为银行没约定转账限额、没充分提示风险,法院最终判银行赔偿十四万元;江苏也有类似案例,银行没提醒临柜汇款风险,照样得为受害者的损失买单。
这些判例,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时候,受害者还是只能自认倒霉,基层民警还是得在形式主义的怪圈里打转。
反诈的核心从来不是“事后补救”,而是“源头治理”。
泰国的法案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用法律划清责任边界,让掌握技术和数据优势的机构真正扛起担子,让每个环节都守土有责,才能从根本上铲除诈骗的土壤。
十七年反诈路,我们吃了太多亏、流了太多泪,也见证了太多无奈。泰国的制度创新让我们看到,反诈从来不是无解的难题,关键在于是否愿意打破形式主义的枷锁,真正把“以民为本”落到实处。
当法律成为反诈的“硬后盾”,当运营商、银行不再置身事外,当基层民警的辛劳不再被浪费,或许有一天,那些烦人的诈骗电话会彻底销声匿迹,民众不用再提心吊胆,民警也能多些时间陪伴家人。
那一天,或许还需要些时日。但只要我们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就一定能等到。
毕竟,每一束制度的微光,终能汇聚成照亮反诈之路的暖阳。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