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铸天山》
我的太爷爷育有三子两女。大爷爷家育有两男一女,二爷爷家只有一女,三爷爷也就是我的爷爷育有三男四女。爷爷家的大爸是医生(我们叫先生),很有经济头脑,同时开有药铺和染坊,二十几口人同灶而食,烟火兴旺。是村里的“大户人家”。
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有一位素未谋面却光芒永存的亲人——我的大伯,他生于1929年。他的人生画卷本该如故乡的山水般平展开阔,成为这个大家庭里新的顶梁柱。1947年,大伯的儿子出生,整个家族沉浸在添丁的喜悦中。然而,国民政府突如其来的“抓壮丁”,改写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命运。
1946年,为满足内战的庞大兵力需求,国民政府决定在兰州成立甘肃师管区,进行大规模的征兵活动。本应是为了保家卫国,然而在腐败的国民党统治下,却沦为了一场对百姓的残酷掠夺。各级政府官员在征兵过程中贪赃枉法,征兵人员贪污成风。接兵部队同样腐败不堪,克扣军饷,使得士兵们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新兵们在部队中不仅要忍受饥饿和寒冷,还要遭受虐待,生病受伤得不到及时医治更是家常便饭。
当时,甘肃境内还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生下儿子是老蒋的,挣下钱儿是保长的,打下粮食是地主的”。这句民谣反映了劳动人民在国民党统治下遭受的苦难。他们辛勤劳作,却无法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生活充满了无奈和悲哀。一些被抓的“壮丁”在忍受了一段时间后,选择逃跑。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更加严厉的惩罚。
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1947年,内战正酣。对那个年代的许多普通家庭而言,“壮丁”这两个字意味着恐惧、分离与毁灭。大伯顶替家中只有一女、无子的堂兄,被国民政府抓了壮丁。被迫离开襁褓中的儿子、年轻的妻子和所有的亲人。
对大伯而言,他顶替的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份残酷的命运。这份“顶替”,让堂兄一家得以团圆,却让自己的至亲陷入了无尽的等待与苦难。 他被迫在刺刀与绳索的威逼下,离开他作为父亲、丈夫和儿子所熟悉的一切。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撕裂。前方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是生死未卜的漂泊;身后是戛然而止的亲情,是骨肉分离的剧痛。那个襁褓中的儿子,可能成为他余生中一个模糊而疼痛的念想。
对留下的家庭而言,顶梁柱轰然倒塌。年轻的妻子被迫成为孤儿寡母,独自抚养幼子,在乱世中艰难求生。那个被留下的儿子,从此在没有父亲的身影下成长。
1949年,大伯在与人民解放军的战斗中,战败被俘后, 加入了人民解放军。从被迫为旧政权卖命的“壮丁”,成为了为人民而战的新军队一员。开启了他崭新的军旅生涯。
在旧军队,他是毫无权利的“壮丁”,是战争的消耗品。而人民解放军的“俘虏政策”核心是教育、感化和转化。通过教育,大伯终于明白了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让他从一个被迫的参与者,转变为一个有觉悟的、为自己和人民的解放而战的自觉战士。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转变,更是精神上的重生。
作为经历过战场的老兵,他具备基本的军事技能。这些技能得到了正确的运用和发挥。很快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骑兵。他的军事生涯从此被赋予了全新的、光荣的意义。
在人民军队这座大熔炉里,“官兵平等”的原则、战友间的阶级情谊,让大伯第一次感受到作为人的尊严和集体的温暖。这与他在旧军队中遭受的欺压和屈辱形成了天壤之别。这种深刻的对比,无疑完成了一次对他灵魂的彻底洗礼。 1951年,新疆解放初期,以乌斯满、谢尔德曼为首的匪帮在新疆多地发动叛乱,烧杀抢掠,威胁边疆稳定。为了稳定边疆、保护各族人民安全,解放军展开大规模剿匪行动,涉及铁木里克、柴达木盆地等关键战场。步骑炮协同作战, 步兵正面强攻吸引火力,骑兵迂回侧后断敌退路,炮兵精准摧毁工事,最终将匪徒全部歼灭。
天山脚下的风沙刚刚落定,战士们带着满身的征尘,踏上回营的路。胜利的轻松感,像高原上稀薄的空气,若有若无地抚过每个人的心头。那天的太阳浓烈得如金子般熔炼下来,晒得人脊背发烫,也晒得战马皮毛温热。
他们或许在谈论着家乡,亲人,或许在憧憬着和平年代里最寻常的一顿饭,一场觉。他们一次排开,松散地列在戈壁滩上,让并肩作战的无言战友,也一起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晒一晒疲惫的筋骨。阳光洒在男儿们黝黑的脸庞上,马儿惬意地打着响鼻,这几乎是一幅战后难得的宁静画卷。
然而,和平的序幕并未真正拉开。战争的幽灵,仍潜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就在那一刻,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击碎了所有的平静。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子弹。穿越了胜利的欢呼,避开了凯旋的喜悦,精准而冷酷地,直奔大伯的头部。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他甚至可能还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中弹,坠马。一个在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生命,没有倒在两军对垒的冲锋里,却熄灭在凯旋途中的阳光下。
马儿受惊嘶鸣,战友们扑身救援。但一切,都已太迟。那浓烈的太阳,见证了他的胜利,也见证了他的陨落。大伯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剿匪安民的战场上,那年他才二十三岁。
他的牺牲,不同于冲锋陷阵的壮烈,却更深刻地揭示了战争的本质——生命被无情夺走,从不区分前线与后方,战斗与归途。他的牺牲,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提醒我们,今日的每一寸和平阳光,都是由无数像大伯这样的先烈,用他们猝然中断的明天,艰难换来的。他的牺牲,是我们家族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份骄傲,浸满了亲人无尽的泪水。
他和他无数的战友们,用青春和热血换来了新疆的长期稳定和各族人民的和平生活。他是我们家族的英雄,也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无名英雄的缩影。他们的功绩,与天山共存。
我们至今无法知道是哪一场战争,也无从寻觅安葬大伯的具体地方。愿大伯安息!你的身影将与那片辽阔的土地永在。
小时候,乡上的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是孩子们最大的节日。我们追着战争片连看几个村,将震耳的枪炮声当作最激昂的乐章。可我的奶奶,从不去看。我们怎么拉拽,她都不为所动。
许多年后,当我也经历了人世间的别离,才终于读懂她那时的沉默。对于我们,那是电影里的枪响;对于奶奶——一位失去长子的母亲。银幕上的每一声爆鸣,都是穿越时空、再度击中她心脏的子弹。我们追逐的是英雄的史诗;奶奶守护的是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童年的电影,是光与声的盛宴。奶奶的世界,是影与寂的坚守。我们看见的是英雄的冲锋,奶奶看见的是宝贝儿子的倒下。我们在重温历史,奶奶却在咀嚼真实。
那热闹是别人的,她的痛苦,在每一个想起儿子的寂静夜里,锥心刺骨,痛彻心扉。我的父亲,则用他的一生,在怀念他未归的大哥。 大伯没有留下墓碑,天山便是他的无字丰碑;他没有看到儿子的成长,但他和无数战友的牺牲,护佑了边疆亿万孩子的安宁。
今天,讲述大伯的故事,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得来不易”的土地,都曾浸染过如大伯般的年轻鲜血。他的精神,已融入我们的血脉——要勇敢,要有担当,要永远热爱这个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国家。
魂铸天山,光耀千秋。大伯,您从未被遗忘。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