沩江悠悠,绵延数百里,究竟弯过了多少道弯,或许无人细数,也难以数清。从素有“小上海” 之称的双江口镇,一路蜿蜒至望城靖港镇新河口,短短四十里的河段,却藏着五十多道弯。这一数据,是坐在我副驾位置的兰芳老师,多次以瓜子记数的独特方式数出来的。
在往昔的水运年代,沩江的每一道小弯,都承载着人间的烟火日常;每一道大弯,背后都有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时过境迁,如今的沩江,不再有惊涛骇浪,大小弯道都化作了一道道迷人的风景。
秋日的沩江,宛如一位娴静的佳人,静静躺在河道里,在暖阳的轻抚下安睡。阳光倾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宛如无数细碎的金子在跳跃;微风轻拂,涟漪层层荡漾开来,似是江面展开的温柔笑靥。河道蜿蜒曲折,河水也随之流转,河堤同样蜿蜒伸展,我坐在汽车里,沿着河堤缓缓前行,仿佛也融入了这曲曲折折的画卷之中。
河堤上行人寥寥,却有许多觅食的鸟儿。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羽,有的挺着圆圆的黑色胸脯,可惜我大多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这些鸟儿成群结队,刚在浅湾里梳理完羽毛,便一同飞到河堤上悠然踱步。汽车驶来时,它们从容不迫地飞起,轻盈地落在河堤外侧的电线上。小鸟们在河道、河堤和电线上的一飞一落,恰似一串串在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叽叽喳喳的叫声,奏响了一曲秋的乐章。
河堤的一侧是生机勃勃的碧绿,另一侧则是丰收的金黄。沩江在靖港新河口汇入湘江,从新河口往西溯流而上五十里,沩江北岸地势平坦开阔,土地肥沃,农田保护良好,农户们种粮热情高涨,稻谷年年喜获丰收。驾车行驶在河堤上,偏头望向河堤外侧那片金黄的稻田,满心都是愉悦。对于曾在饥饿中煎熬过的人来说,眼前这沉甸甸的稻穗,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更是内心深处的踏实与满足。
远眺,在那片金黄之中,时有几处青色的“翡翠” 点缀其间,那是被稻田环绕的零散民居;近观,又有白色的“玉带” 顺着河堤蜿蜒,那是依着河堤弯道而建的民居聚落。若是时间充裕,不着急赶路,大可把车开到河堤下,停在农户家的前坪。此时,俯身嗅一嗅院前田里低垂的稻穗,感受那浓郁的稻香;逗一逗追着你吠叫的小狗,享受这份乡间的质朴与纯真。
这时,农舍里往往会走出一位成年女性,年长或年轻,抱着或是牵着孩子。她会亲切地询问:“您找谁呀?”若是回答 “不找谁,就看看”,女主人便会接着热情相邀:“进屋喝杯茶吧!” 这一问,没有丝毫的刻意与做作,随意而自然,满是真诚。客人听了,不仅不会觉得唐突,反而会心生欢喜,会有却之不恭的想法。
这里的茶是姜盐茶,与其他地方的芝麻豆子茶有些相似,却又独具特色。别处的芝麻豆子茶,将腌制好的老姜晒干,然与炒熟的芝麻、豆子等混合包装,用开水冲泡即可待客。姜盐茶则是长沙、益阳、岳阳接壤的湖区的特色饮品,需现场泡制,泡茶和喝茶都别有一番风味。客人入座后,主妇会用筷子从盐坛子里夹出新鲜的老姜,放入研钵中捣碎成末,若是客人较少,便直接把姜放在泡茶的碗里,用筷子捣碎。接着,用匙舀或用筷子蘸些姜末放进敞口的白瓷茶碗里,碗的外面描着红或蓝的花鸟和吉祥文字。再舀上几匙刚炒熟不久的豆子、芝麻,捏些清明前茶,一起放进瓷碗里,用九十度以上的开水冲泡。瞬间,香气便随着水汽袅袅升腾,在空中萦绕片刻后,钻进人们的鼻腔。轻抿一口,淡淡的盐味、微微的辛辣味随着热水滑入喉咙,细细咀嚼,芝麻、豆子和茶叶的脂香便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姜盐茶暖胃驱寒,喝上一杯,足以抵御秋日的阵阵微风。喝完茶,走出农家,抬头望去,东边挂着一轮小玉盘般的月亮,西边则是一轮大金轮似的太阳,趁着天气晴朗,它们正在天空中上演一场奇妙的月追日。月亮急切地赶来,太阳却似乎恋恋不舍。太阳本如一个壮硕的大男人,此时却像是害了羞,被追得涨红了脸,时不时躲进薄云之中,将周边的云朵染成了金黄色。云终究遮不住满天的晚霞,晚霞穿透薄云,或是寻到云的缝隙,倾洒而下,落在沉甸甸的稻穗上,落在农舍的屋顶上,落在出门送客的主妇身上,落在屋子前嬉戏的小猫小狗身上,刹那间,天、地、人、物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回头再望农舍,青色的琉璃瓦屋顶、白色的瓷砖墙和灰色的水泥地面,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如梦如幻。
当车子回到河堤时,晚霞已经渐渐褪去,星星开始登上夜空的舞台。最先出现的那颗星星格外明亮,高高地挂在蔚蓝的天空,静静地望着河堤上行驶的车辆,仿佛车子走,它才肯走。这颗星像是在呼唤着同伴,不一会儿,一颗接着一颗,转眼间便星辰满天。
此时,天上的星和月似乎不再是夜景的主角,半空中的另一番“星河”更能吸引驾车人的目光。沩江的河堤经过加固,防洪功能大大增强;堤面加宽后变成了平整的柏油马路,072县道、073 县道成为连接长沙市区与郊县以及外接临近益阳等市县的交通要道。河堤两边还装上了精致的太阳能路灯,让河堤摇身一变成为景观路。秋日的夜晚,沩江一片静谧,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汽车以外的机器轰鸣声,仿佛是为这场灯光秀精心准备的舞台。
地面上,汽车的灯柱如白色的丝带,与路面平行,随着路面向前蜿蜒伸展;抬头往上看,路灯如一个个小圆盘,将橘黄色的光芒像网一样洒向地面。望向远处,头顶上两排橘黄色的光点被串成了两串望不到尽头的珍珠,在那看不见的远方,仿佛有人捏着两个线端轻轻摆动着珠串,形成两条永不相交的波浪线。乘车行驶在这条路上,兰芳老师说她白天晕车,晚上却不会,她作为一名生物专家,笑称自己迷上了这两条仿佛着了色的DNA 双螺旋结构。车行途中,不时有光带从 “珠串” 上掠过,光带由距离不均匀的白色光点连成,这些光点不断移动,有的由南向北,有的由北向南。第一次看到这景象时,兰芳老师好奇地问我是什么,我故意卖了个关子让她猜。车子渐渐靠近,不用猜几次,答案便揭晓了,原来是在横跨沩江的许广、长常多条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汽车灯光。
兰芳老师考我:“你形容一下此情此景吧!” 我思索片刻,说道:“仿佛银河跌落到了人间,而我正徜徉在这璀璨的银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