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乡
文/吴凤存(黑龙江)
回到离别五十年的家乡,一切都变了模样。村西那条涑河,曾是老里庄同学们上学时的必经之路,昔日里,他们总要挽起裤脚蹚水而过,如今却有柏油马路笔直地通向校园。
村外,那片护村的槐树林早已不见踪影。更让人恍惚的是,记忆里远在村外的芹菜山,不知何时竟移到了村头。村庄越扩越大,我记忆中那个古朴的小村落,早已被眼前的新景彻底淹没。望着这现代化的新农村,我心里不由得泛起忐忑,疑心是不是自己走错了方向。
村口,迎面走来的年轻人牵着孩子,好奇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陌生——他们把我当成了外乡人。可不是嘛,我又何尝认得他们的姓氏名谁。不远处的大门口,一位老人正絮絮叨叨地向年轻人叮嘱着什么。那乡音入耳,既熟悉又陌生,温热的暖意瞬间漫过心底,泪水不知不觉间便模糊了眼眶。
前面,院外大门旁的石头上,坐着一位拄拐杖的老人,头发花白,正朝着我走来的方向凝望。走近了,那张脸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忍不住脱口喊出:“捂住!”
捂住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我,嘴唇翕动着,说话有些不利索:“你是?”
“我是福安啊!”认出他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捂住猛地撑着拐杖想要站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表叔,原来是你呀!”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真没想到,五十年了,还能再见到你。”论辈分,他得喊我一声表叔,尽管他比我还大一岁。这是村里的规矩,不管亲缘多远,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辈分该怎么论就得怎么论。
恍惚间,我的记忆倒回了老春树下。那时的捂住,是我们院里四个孩子的头儿。我至今记得,有一年的秋后,在老冯家的院子里,捂住突发奇想,要演《地道战》的片段。他非要扮演高老钟,指挥我把绳子拴在老春树的树杈上,他又跑回家翻出一块毛巾裹在头上。他双手拽着绳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大强,嘴里一声接一声地模仿着“咚咚”的钟声。那张方正的脸,配上裹着毛巾的模样,再加上那副严肃从容的神情,竟真有几分高老钟的风骨。
另一边的大强,扮演鬼子山田队长,他把帽子顶往上拽出个尖儿,双腿叉开,将一根木棍举在胸前(木棍代替鬼子战刀),呲着牙喊出一句没人听得懂的“呀几个个”。他身旁的滦平,也把帽顶捏的流平,一副汉奸汤司令模样,眼睛一瞪,弓着腰竖起大拇指,扯着嗓子喊:“高高高,实在是高!”围观的人里,有捂住和大强的弟弟,有滦平的姐姐,还有正要去大队开会的邻居李成文。小孩子们跟着起哄,李成文则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可现在眼前的捂住,已失去了当年灵动性,早已步履蹒跚,连走路都不再稳当。大强比捂住大两岁,听说身子骨也和他差不离。至于滦平,今年夏天,终究没能熬过肺癌,撒手人寰了。
望着眼前的村庄,再想想那些儿时玩伴,只觉的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我忽然想起邻居大山表哥后娶的媳妇带来的男孩好弟,他和我年纪相仿,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
捂住听罢,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弟啊,还不如我呢。如今瘫在床上,连炕都下不来了。”
临别时,捂住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你这一走,下次啥时候还能回来?”
我凝视着他布满沧桑的脸,喉头哽咽,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不忍说,却又不得不说的话:“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余晖洒在肩头,一股怅然之情悄然漫上心头。
那些孩童时代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返了。眼前的新景再好,也抵不过岁月里那份刻骨铭心的情谊。
回到姐姐家时,老同学二头早已等在屋里。二头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窗挚友。当年,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我没能踏进高中的校门。后来二头告诉我:“王亚芹老师开学点名的时候,还念到了你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或许是他怕我难过,特意说出来安慰我的。其实想要查证并不难,问问其他同学便可知晓,只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或许,正是当年那段坎坷的经历,才成就了如今的我。惟愿岁月温柔,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与童年,能伴着我们,深情白头。
往事如烟,终究是岁月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望着二头和家人们脸上真挚的笑容,望着他们眼中流露的温柔与幸福,我笃定,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和着晚风漫过新崭崭的屋舍。我忽然懂了,故乡从不是某一个固定的模样。它藏在芹菜山的山洞里,藏在老春树的年轮里,也藏在这些鲜活的笑靥里。人生如同开动的列车,半路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走散的人,从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化作了故乡的一草一木,化作了血脉里的根,让我无论走多远,转头回望时,总有一处温暖的归依和不舍。
吴凤存:黑龙江省绥化市人,六零年出生,七六年来东北,装修木工。现已退休,爱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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