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二·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十六回 徽州雾锁寻亲路 黄山云埋未死身
万历四十八年冬,第一场雪落在徽州时,林慕白终于踏上了寻妹之路。
他扮作收山货的客商,带着两个最忠心的伙计,从无锡出发,沿新安江逆流而上。江水碧绿,两岸青山如黛,可林慕白无心看风景。船舱里,他一遍遍摩挲着沈墨卿给的那枚空心乌木印章,脑子里回响着墨卿最后的话:“若我出不来,你带着素衣云笙去吕宋,重新开始。”
可素衣和云笙,究竟在哪儿?
船到歙县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徽州府的年味比江南浓得多,家家户户挂腊肉、打年糕,空气里飘着糯米和柴火的香气。林慕白在城南找了间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素衣外祖父的旧居——城西的“百草园”。
园子还在,但已经换了主人。开门的是个中年人,听说来找十几年前的老房东,摇头道:“程老先生?早过世啦。这园子我买下十年了,从没听说程家还有后人回来。”
林慕白心一沉。但他不死心,在附近茶摊坐下,跟摊主闲聊。摊主是本地人,听了程老先生的名字,想了想:“程老爷子啊,医术好,心善。当年瘟疫,救活不少人。他有个外孙女,嫁到苏州去了,是不是姓沈?”
“正是!”林慕白忙道,“您最近可听说她回来过?”
摊主摇头:“没听说。不过……”他压低声音,“两个月前,山里传来个怪事——黄山脚下的‘云谷寺’,来了个带孩子的妇人,在寺里帮厨。那孩子病恹恹的,妇人懂医术,自己采药给孩子治。有人看见,那妇人腕子上有个胎记,像朵梅花。”
梅花胎记!素衣左手腕,正有朵梅花形的朱砂痣!
林慕白激动得手发抖:“云谷寺怎么走?”
“那可远,”摊主道,“得走两天山路。这会儿又下雪,路更难走。客官,我劝你开春再去。”
等不及了。林慕白谢过摊主,当即回客栈收拾行囊。伙计劝他:“东家,这冰天雪地的,万一……”
“万一她们真在寺里,这个年怎么过?”林慕白打断,“素衣最怕冷,云笙身子弱。我得去。”
次日天不亮,三人就出发了。进山的路果然难走,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艰难。林慕白雇了个本地向导,是个精瘦的老汉,姓胡,常年在山里采药。
“云谷寺啊,”胡老汉边走边说,“早些年香火旺,后来老方丈圆寂,就败落了。现在只剩三五个和尚,靠种点茶、采点药过活。那妇人的事,我也听说了——带孩子,话少,手巧,做的素斋特别好吃。”
“她说是哪里人吗?”
“不说。问急了,就说是逃难的。”胡老汉叹口气,“这年月,逃难的人多。前年阉党清流斗得凶,多少人遭殃。”
林慕白沉默。是啊,素衣和云笙,就是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终于看见云雾中的寺庙轮廓。云谷寺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墙被雪覆盖,静得像个梦。寺门虚掩,敲了半天,才有个小和尚开门。
“施主何事?”
“寻人。”林慕白道,“请问寺里可有一位带孩子的女施主?姓林,或姓沈。”
小和尚眼神闪了闪:“没有。”
林慕白塞给他一块碎银:“小师父,行个方便。那是我亲妹妹,我找了她三个月了。”
小和尚犹豫片刻,低声道:“在后院柴房。但师叔吩咐,不让外人见。”说完,匆匆关了门。
绕到寺后,果然有几间破败的柴房。林慕白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是素衣!虽然沙哑了许多,但他认得出来!
“素衣,是我,慕白。”他声音发颤。
门开了条缝。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露出来,正是林素衣。她看见林慕白,先是愣住,继而眼泪涌出来,扑进他怀里:“哥……”
柴房很小,只有一张破榻、一个土灶。榻上躺着个孩子,盖着破棉被,小脸烧得通红,正是云笙。
“孩子怎么了?”林慕白急问。
“风寒,烧了三天了。”素衣抹泪,“寺里的药不管用,我又不敢下山请郎中——怕被人认出来。”
林慕白摸摸云笙额头,烫得吓人。他立刻让伙计去请胡老汉——老汉懂些草药。又拿出随身带的参片,让素衣熬参汤。
“墨卿呢?”素衣忽然问,“他……还好吗?”
林慕白手一抖,参片洒了几片。他背过身,装作捡参片:“他……他没事。在南京,钱大人护着他。”
素衣盯着他:“哥,你别骗我。墨卿是不是出事了?”
林慕白知道瞒不住,缓缓转身,将南京的事说了。说到墨卿流放辽东时,素衣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没倒下。
“流放……”她喃喃,“那比死还苦……”
“他让我找到你们,带你们去吕宋。”林慕白取出乌木印章,“沈家在海外有产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素衣却摇头:“不,我不走。我要等墨卿。”
“素衣!”
“哥,你不懂。”素衣在榻边坐下,轻轻抚着云笙的脸,“墨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若真死在辽东,我就去辽东收他的骨。他若活着,我就等他回来。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林慕白鼻子一酸。这倔脾气,跟墨卿一模一样。
胡老汉来了,看了云笙的病情,摇头:“孩子寒气入肺,得用猛药。我知道个方子,但缺一味‘七叶一枝花’,这季节难找。”
“我去找。”素衣立刻道。
“你不行,”胡老汉道,“‘七叶一枝花’长在悬崖上,又下了雪,太危险。”
“那也得去。”素衣穿上破棉袄,“云笙不能有事。他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命。”
林慕白拦住她:“我去。你守着孩子。”
“哥,你不认得那药。”
“我认得。”胡老汉道,“我陪林老板去。夫人,你烧热水,给孩子擦身子降温。”
两人出了寺,往更深的山里去。雪越下越大,山路几乎被埋没。胡老汉边走边找,终于在日落前,在一处背阴的悬崖上,发现了那丛“七叶一枝花”。
“就是它!”老汉指给林慕白看。
花长在崖缝里,离地三四丈高。林慕白不会攀岩,正发愁,老汉却从背篓里取出绳索:“我年轻时采药,这种地方常去。你在下面等着。”
老汉身手矫健,很快攀到花前。可就在他要采花时,脚下一滑,碎石滚落——
“小心!”林慕白惊呼。
老汉抓住一根枯藤,稳住身子,采下药草,缓缓下来。落地时,脸色发白:“老了,不中用了。”
回到云谷寺,已是深夜。素衣按方煎药,给云笙灌下去。孩子出了一身汗,烧渐渐退了。
第三天,云笙醒了。看见林慕白,他愣了好久,才哑声问:“舅舅……我爹呢?”
林慕白鼻子一酸:“你爹……出远门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接我们。”
云笙看着母亲红肿的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问,只是紧紧抓住素衣的手。
在寺里住了五天,云笙能下地了。林慕白和素衣商量下一步打算。
“南京不能回,苏州不能去,”林慕白道,“李慕堂虽然暂时被钱谦益压制,但势力还在。你们母子一旦露面,必遭毒手。”
“那去哪儿?”素衣问。
林慕白展开一张地图:“去泉州,从那儿出海。沈家在吕宋的产业,是一处香料园,管事姓陈,是墨卿祖父早年资助过的。到了那儿,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可路费……”
“我有。”林慕白道,“这几个月,我变卖了无锡的部分产业,凑了笔银子。够我们路上用,也够在吕宋安家。”
素衣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她走到柴房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轻声道:“墨卿说过,等老了,要带我和云笙去看海。现在……也算完成他的心愿了。”
腊月二十九,三人告别云谷寺,下山回歙县。胡老汉一直送到山脚,临别时,塞给素衣一包草药:“夫人,这些是治风寒、腹泻的常用药,路上带着。出门在外,保重身子。”
素衣深深一揖:“胡伯,大恩不言谢。”
回到歙县,已是除夕。客栈老板好心,留他们一起过年。年夜饭很丰盛,有臭鳜鱼、毛豆腐、一品锅,可素衣吃不下,只喂云笙吃了点。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绚烂。云笙趴在窗边看,忽然道:“娘,爹以前过年,都给我扎兔子灯。”
素衣摸摸他的头:“等到了吕宋,娘给你扎。”
“吕宋也有竹子吗?”
“有,什么都有。”
孩子睡了后,素衣独自坐在灯下,拿出那个烧焦的锦囊——里面那角“不悔”的字条已经没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不悔。
她确实不悔。嫁给他,不悔;等他,不悔;哪怕现在天人永隔,也不悔。
只是心,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林慕白推门进来,看见妹妹的样子,叹口气:“素衣,墨卿希望你好好活着。为了云笙,你也得撑住。”
“我知道。”素衣擦擦泪,“哥,你放心。墨卿的仇还没报,沈家的冤还没申,我不会倒下的。我要活着,活着看李慕堂那些人,遭报应。”
她说得平静,可眼里的恨意,让林慕白心惊。
正月初六,三人离开徽州,往福建去。走的是小路,避开官道。林慕白雇了辆马车,素衣和云笙坐在车里,他骑马在前面探路。
过武夷山时,遇上了劫匪。五个彪形大汉拦在路上,要买路钱。
林慕白示意伙计护住马车,自己上前交涉。可劫匪看他们行李不多,起了疑心,要搜车。
“车里是我生病的妻儿,”林慕白挡在车前,“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滚开!”为首的劫匪一把推开他,掀开车帘。
素衣将云笙护在身后,冷冷盯着劫匪。那劫匪看见她腕上的梅花胎记,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程老爷子的外孙女?”他声音变了。
素衣一怔:“你认得我外祖父?”
劫匪退后一步,抱拳:“得罪了。程老爷子救过我们寨主,寨主有令,程家后人,永不为难。”他挥手,“放行!”
一场虚惊。马车继续前行,林慕白心有余悸:“幸亏外祖父积了德。”
素衣却道:“哥,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外祖父救了那么多人,最后还不是……”
她没说完,但林慕白懂。程老爷子晚年被官府诬陷“用巫术治病”,差点下狱,郁郁而终。
是啊,这世道。
马车驶过武夷山的茶田,茶树在冬雪中泛着暗绿。远处,福建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离海越来越近了。
离故乡,也越来越远了。
素衣回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有南京,有苏州,有墨卿可能在的任何一个地方。
“墨卿,”她心里默念,“等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找你。”
“天涯海角,我都找。”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车辙,覆盖了脚印。
仿佛他们从未经过。
仿佛所有的悲欢,都只是雪地里的一个梦。
(第十六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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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泉州月夜别故土 海船风浪惊离魂
泉州港在万历年间,是东方第一大海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港内桅杆如林,番船云集,空气里混杂着香料、鱼腥、还有各种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林慕白带着素衣和云笙,在港外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他按沈墨卿交代的,去寻“福隆号”的船主郑大海。
福隆号在港东头,是间三进的大货栈。郑大海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五十来岁,左耳缺了半块——年轻时跟海盗搏斗留下的。他看了林慕白递上的乌木印章,又仔细打量他:“沈东家怎么没来?”
“他……有事耽搁了。”林慕白含糊道,“托我护送夫人和少爷去吕宋。”
郑大海眯起眼:“沈家出事了?”
林慕白知道瞒不过,将苏州、南京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郑大海听完,沉默良久,一拳捶在桌上:“李慕堂!这狗官!当年沈老爷子帮过他爹,没想到养了条白眼狼!”
他起身踱了几步:“去吕宋的船,每月十五有一班。但最近海上不太平——荷兰人的船在澎湖一带活动,还有倭寇。你们得等风声过了再走。”
“等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郑大海道,“这期间,你们住我货栈里,安全些。外头眼杂,李慕堂的爪牙说不定已经盯上泉州了。”
当夜,三人搬进货栈后院。郑大海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伙计守着,又请了郎中给云笙诊脉——孩子路上又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
素衣在院子里熬药,药香弥漫。郑大海过来,看了她一会儿,叹道:“沈夫人,沈东家的事……节哀。”
素衣手一抖,药勺掉进罐里。她抬头,眼睛红肿:“郑船主也认为,他死了?”
郑大海避开她的目光:“流放辽东,十去九不回。更何况他一身伤……沈夫人,你得往前看。为了孩子,也得活着。”
素衣不说话,只是搅着药罐。药汤沸腾,咕嘟咕嘟,像谁的呜咽。
夜里,云笙喝了药睡下。素衣独坐窗前,望着港口的灯火。那些番船来自暹罗、爪哇、波斯、佛郎机,船上载着香料、宝石、象牙,也载着无数离乡背井的人。
她想起墨卿曾说,等沈家的海外生意做大了,要带她乘海船,去看红毛番的国度,去看海那边的世界。
如今,她要去了,他却不在。
“夫人。”门外传来郑大海的声音。
素衣开门。郑大海递给她一封信:“下午收到的,从南京来。送信的是个和尚,说是鸡鸣寺的了尘师父托他带的。”
了尘!钱谦益身边的那个和尚!
素衣急忙拆信。信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沈檀越未至辽东。运河淮安段,官船遇袭,囚犯失踪。现生死不明。若见夫人,望告之:留得青山在。”
未至辽东?失踪?生死不明?
素衣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未死!墨卿可能还活着!
“郑船主!”她冲出门,“船!最近的船什么时候开?我要回江南!”
郑大海看了信,皱眉:“夫人,这可能是陷阱。李慕堂故意放消息,引你现身。”
“可万一是真的呢?”素衣眼泪涌出来,“万一墨卿真的逃出来了,在某个地方等我呢?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慕白闻声赶来,看了信,也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圈套。可看着妹妹眼中的希望,他又不忍心破灭。
“这样,”他沉吟道,“我回江南打探消息。你和云笙先去吕宋。若墨卿真活着,我找到他,带他去吕宋与你们团聚。”
“不,”素衣摇头,“我要一起去。云笙……托付给郑船主。”
“娘!”云笙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口,“我要跟你去找爹!”
素衣抱住他:“云笙乖,海上危险,你跟着郑伯伯。娘找到爹,就回来接你。”
“不!”孩子哭起来,“爹说过,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我要去!”
最终,郑大海拍了板:“都别争了。我认识条私船,三日后开往松江府。船小,但快,能避开官船盘查。林老板和沈夫人一起去,孩子留在我这儿——我老伴刚没了孙子,正想有个孩子做伴。”
事情就这么定了。云笙虽不情愿,但懂事,知道不能拖累大人。
离别前夜,素衣给云笙缝补衣裳,一针一线,格外仔细。孩子靠在她怀里,小声问:“娘,爹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素衣亲亲他的额头,“爹答应过娘,要陪娘到老,要看着云笙长大、成亲、生子。他不会食言的。”
“那你们要快点回来。”
“一定。”
正月十八,私船“飞鱼号”悄悄离港。船主姓郭,是个独眼龙,但水性极好,常年在海上跑私货。船很小,只载了林慕白、素衣,还有两个水手。
船出泉州湾,进入台湾海峡。风浪很大,素衣吐得昏天黑地。林慕白照顾她,自己也脸色发白。
郭船主倒很淡定,掌着舵道:“这算什么?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呢。过了黑水沟,那才叫惊险。”
黑水沟是海峡最深的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果然,到那片海域时,浪头有丈许高,小船像片叶子,在浪尖上颠簸。
素衣紧紧抓住船舷,忽然想起墨卿曾说,人生如海行,有风平浪静,也有惊涛骇浪。但无论多难,只要船不翻,就得往前划。
现在,他们的船还没翻。
那就得划下去。
三日后,船到松江府外海。为避人耳目,郭船主将船泊在一处荒岛边,用小舢板送他们上岸。
“我只能送到这儿了。”郭船主道,“往西走二十里就是上海县。记住,别走官道,走小路。李慕堂的人,说不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林慕白谢过他,带着素衣往内陆走。两人扮作投亲的兄妹,素衣脸上抹了灰,穿了身粗布衣裳,乍看像个村妇。
上海县比他们想的繁华。黄浦江上船只往来,街市热闹。但林慕白不敢逗留,雇了辆驴车,往苏州方向去。
路上,他们听到各种传言。有人说李慕堂又升官了,有人说钱谦益被贬到岭南,还有人说,皇上病重,朝局又要大乱。
最让素衣心惊的一个传言是:去年冬天,有一批流放辽东的囚犯,在山东境内被劫。劫匪身份不明,囚犯死了大半,剩下的不知所踪。
墨卿会不会在那批囚犯里?
她不敢想。
到苏州城外时,已是二月初。他们不敢进城,在城西的寒山寺借宿。寺里香客不多,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当夜,素衣去了趟碧水巷。老宅已经被查封,门上的封条在夜风中飘动。她绕到后墙,那棵石榴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夜空。
她记得墨卿说过,树下三尺,埋着紫檀匣。匣里有云笙的生辰帖,有她的嫁妆单,还有……他们所有的回忆。
她悄悄挖开冻土,果然找到了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在,只是多了样——一枚玉簪,是她及笄时墨卿送的,她以为丢了,原来被他藏在这儿。
她拿起玉簪,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忽然,巷口传来脚步声。素衣急忙躲到树后。来的是两个更夫,边走边聊:
“听说了吗?沈墨卿没死!”
“胡说什么?不是流放辽东了吗?”
“流放是流放了,可路上被人劫了!劫匪杀光了押解官差,囚犯都跑了!现在官府正悬赏抓人呢,活的五百两,死的三百两!”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侄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海捕文书!”
素衣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活着!墨卿真的活着!可他现在在哪儿?受了多少苦?
更夫走远了。她抱着紫檀匣,踉跄回到寒山寺。
林慕白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吓死我了。”
素衣将听到的消息说了。林慕白也激动:“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得找到他!”
“可他在哪儿?”素衣茫然,“天下之大……”
“淮安。”林慕白忽然道,“信上说,囚犯是在淮安段失踪的。他若逃出来,很可能还在淮安一带。而且……”他压低声音,“淮安是运河枢纽,南来北往的船多,容易藏身,也容易找船南下或北上。”
对,淮安!
两人决定第二天就出发。可就在当夜,出了变故。
三更时分,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林慕白惊醒,从窗缝往外看——十几个黑衣人正在下马,为首的,赫然是赵广铭的一个亲信,姓孙,他认得!
赵广铭虽死,但他的余党还在!而且,他们怎么知道素衣在这儿?
来不及细想,林慕白摇醒素衣:“快走!后门!”
两人刚出禅房,前院已经传来打斗声——是寺里的武僧在阻拦。他们往后山跑,可黑衣人很快追上来。
“沈夫人,别跑了!”孙姓头目冷笑,“李大人请你回去做客!”
素衣回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李慕堂要我死,何必假惺惺?”
“死?”头目笑了,“李大人要你活——活着,才能引沈墨卿现身。他若知道你落在我们手里,一定会来救你。到时候,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墨卿还活着,而且李慕堂知道了,所以要用她做饵!
素衣心一横,忽然从怀中掏出那根玉簪,抵在自己咽喉:“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这儿!看你们拿什么引墨卿!”
头目愣住。他奉命要活的。
就这一瞬间,林慕白拉起素衣,纵身跳下山崖——崖下是条小河,虽然不深,但足以暂避。
两人落水,刺骨的寒冷袭来。素衣不会水,呛了几口,渐渐下沉。林慕白拼命托着她,往对岸游。
黑衣人追到崖边,放箭。一支箭擦过林慕白肩膀,血染红了河水。
终于游到对岸,两人瘫在芦苇丛里,冻得浑身发抖。远处,黑衣人的火把还在晃动,但没敢下水追。
“哥,你受伤了……”素衣看见他肩上的箭伤。
“没事,皮外伤。”林慕白撕下衣襟包扎,“得赶快离开这儿。他们一定会沿河搜索。”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深山里走。天快亮时,找到个山洞,躲了进去。
林慕白失血过多,发起高烧。素衣撕下内裙给他包扎,又去找水、找草药。可她不懂医术,只能胡乱找些认识的止血草。
“素衣,”林慕白昏迷中喃喃,“别管我……去找墨卿……”
“不,”素衣握紧他的手,“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谁也不放弃。”
黄昏时,林慕白醒了。烧退了点,但人很虚弱。他看着妹妹憔悴的脸,忽然道:“素衣,你走吧。我一个人能行。”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林慕白认真道,“李慕堂的目标是你。你跟我在一起,我们俩都跑不掉。你一个人,反而容易躲藏。去淮安,找墨卿。找到了,再来接我。”
素衣眼泪掉下来:“可你……”
“我会去无锡,找老朋友帮忙。放心,我死不了。”林慕白勉强笑笑,“我们林家,还没绝后呢。”
最终,素衣同意了。她给林慕白留了干粮、水、还有那枚乌木印章:“哥,这个你拿着。若我……若我出事了,你去吕宋找云笙。”
“别说丧气话。”林慕白握紧印章,“我们都会活着。等这一切结束,咱们三家人在吕宋团聚,种香料,看大海,过太平日子。”
素衣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起身,走出山洞。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山林。
回头再看一眼哥哥,她转身,往北走去。
淮安,在北方。
墨卿,在北方。
她的希望,也在北方。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因为他在等她。
她也等他。
等了一生一世。
(第十七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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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淮安雪夜逢魍魉 运河冰封困蛟龙
淮安府在运河与淮河交汇处,自古便是漕运咽喉。万历四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二月了,河面上还漂着浮冰,岸边的柳树连个芽苞都没有。
沈墨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破船的底舱里。身下是潮湿的稻草,身上盖着件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棉袄。左肩的箭伤已经结痂,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
他记得的最后画面,是运河上的那场厮杀——月黑风高,几条快船突然围住官船,黑衣人跳上来见人就杀。押解官差奋力抵抗,囚犯们趁机挣脱枷锁,跳河逃生。他在混乱中挨了一刀,掉进冰冷的河水,之后就失去了知觉。
是谁救了他?又为什么救他?
舱门被推开,进来个驼背老汉,手里端着碗热粥:“醒了?喝点吧。”
墨卿撑起身:“老伯,是您救了我?”
老汉把粥递给他:“是河神爷救的你。你漂到我的网边,还有口气,我就捞上来了。”他打量墨卿,“看你这伤,是官差打的?犯了什么事?”
墨卿苦笑:“说了您也不信。”
“不说也罢。”老汉在舱板上坐下,“这年头,谁还没点冤屈。我儿子前年运漕粮,船沉了,人死了,官府说我儿子监守自盗,要赔钱。我倾家荡产,才保住这条破船。”
同是天涯沦落人。墨卿喝完粥,身上有了些力气:“老伯贵姓?这里是?”
“姓蒋,人家都叫我蒋驼子。这儿是淮安城外的老子山,偏僻,官差很少来。”蒋老汉道,“你伤得不轻,得养些日子。不过……”他顿了顿,“最近这儿不太平,你最好别露面。”
“怎么不太平?”
“听说在抓逃犯,从南京流放辽东的。”蒋老汉压低声音,“官府悬赏,活的五百两。好些江湖人都红了眼,满世界找。前两天,山那边就抓到一个,被揍得半死,拖去衙门领赏了。”
墨卿心头一紧。他就是那个值五百两的逃犯。
“老伯,”他郑重道,“您救了我,我感激不尽。但我不能连累您。等伤好点,我就走。”
蒋老汉却摆摆手:“走?往哪儿走?陆路有关卡,水路有巡检。你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他叹口气,“先住着吧。我这破船,没人惦记。”
就这样,墨卿在蒋老汉的渔船上住了下来。白天躲在底舱,夜里才敢出来透口气。蒋老汉每天打鱼卖钱,换些米粮药材,日子清苦,但总算安稳。
养伤的这些日子,墨卿想了很多。想素衣和云笙,她们是死是活?想林慕白,他有没有找到她们?想沈家的冤屈,还有没有昭雪的一天?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那夜劫囚船的黑衣人,是谁派的?不是官府,也不是李慕堂——若是他们,直接杀了他更省事。那是谁?为什么要救囚犯?
三月初,墨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夜,他帮蒋老汉补渔网,老汉忽然道:“明天我要进城卖鱼,你跟我一起去吧。老闷在船上,人也废了。”
“太危险了。”
“放心,我有办法。”蒋老汉从舱底翻出套破旧衣裳,“你扮作我侄子,脸上抹点锅灰。淮安城大,混在人群里,没人认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划船进城。淮安果然繁华,漕运码头车水马龙,街上商铺林立。蒋老汉在鱼市摆摊,墨卿帮着吆喝。
快到晌午时,鱼卖完了。蒋老汉去买米,墨卿在街边等他。忽然,他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个和尚,穿着灰色僧袍,正站在街对面的粥棚施粥。
了尘!鸡鸣寺的了尘和尚!他怎么会在这儿?
墨卿心跳加速,正想过去,却见了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微微摇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三根手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东边。
什么意思?墨卿不解。他想追上去,可了尘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回去的路上,墨卿一直在想了尘那个手势。三根手指……心口……东边……
忽然,他明白了——三根手指,是“三”;心口,是“里”;东边,是“东”。三里东!是淮安城东的三里庙!
了尘在约他去三里庙见面!
当夜,墨卿跟蒋老汉说了要进城办事。蒋老汉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不能再连累您。”墨卿道,“我快去快回。”
子夜时分,墨卿悄悄上岸,往城东去。三里庙是座荒废的土地庙,在城外三里处,周围是乱坟岗,夜里没人敢来。
庙里果然有盏油灯。了尘坐在破蒲团上,看见墨卿,合十道:“沈檀越,别来无恙。”
“师父怎会在此?”墨卿急问,“钱大人呢?素衣呢?”
了尘示意他坐下,缓缓道:“钱大人被贬到琼州去了。离京前,他托我两件事:一是找到你,二是保护沈夫人。”
“素衣还活着?!”墨卿激动得声音发颤。
“活着。”了尘点头,“但处境危险。李慕堂知道你没死,正全力搜捕。他抓不到你,就抓沈夫人——想用她引你现身。”
墨卿心如刀绞:“她在哪儿?”
“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苏州寒山寺。但被李慕堂的人围攻,跳崖逃生,之后下落不明。”了尘道,“林慕白也受了伤,现在无锡养伤。”
墨卿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都是因为他,素衣才受这些苦。
“师父找我,不只是为了报信吧?”
了尘看着他,目光深沉:“沈檀越,你想报仇吗?想还沈家一个清白吗?”
“想!做梦都想!”
“那好。”了尘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李慕堂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所有证据。有些是钱大人搜集的,有些……是顾砚生前留下的。”
顾砚!墨卿心头一震。
“顾砚死前,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了尘声音低沉,“他说,若沈墨卿还活着,就交给他。因为只有你,有足够的理由、足够的恨,去扳倒李慕堂。”
墨卿接过那卷纸,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山。
“但这些还不够。”了尘继续道,“李慕堂树大根深,朝中党羽众多。要扳倒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私通倭寇、贩卖军械的铁证。”
“倭寇?”墨卿震惊。
“对。”了尘点头,“李慕堂在东南沿海,暗中支持几家海商与倭寇交易,换取金银。其中最大的一家,就在淮安——‘丰泰号’,明面上做漕运,暗地里走私。顾砚查了三年,才摸清底细。但他没来得及动手,就……”
墨卿明白了:“师父是要我,去拿到丰泰号走私的证据?”
“是。”了尘直视他,“这事危险,九死一生。你可以拒绝,带着这些证据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也能活。”
墨卿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师父,我从鬼门关爬回来,不是为苟活。素衣生死未卜,沈家血海深仇,我若就这么走了,还算个人吗?”
了尘眼中露出赞许:“好。丰泰号的仓库在城西漕运码头,丙字三号库。每月十五,子时,会有批货从海上运来,在库中交接。这是下个月的令牌,你拿好。”
他递给墨卿一块铁牌,正面刻着“丰”字,背面是些看不懂的符文。
“十五那夜,我会在码头接应。得手后,从水路出城,往南去杭州——那里有都察院的暗桩,会把证据直送京城。”
墨卿收好铁牌:“师父为何帮我?”
了尘沉默良久,缓缓道:“三十年前,我俗家姓杨,家在蓟州。鞑子破城,全家死难。是钱大人的父亲,时任蓟辽总督,带兵收复城池,安葬百姓。我那时十岁,被他收留,后送进寺庙。”他顿了顿,“钱大人于我,如再生父母。他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有执念。
离开三里庙时,天已微亮。墨卿回到渔船,将事情告诉了蒋老汉。老汉听完,叹道:“这是要命的买卖。你真要去?”
“要去。”
“那我帮你。”蒋老汉道,“丙字三号库我熟,早年在那儿扛过活。库后有条排水沟,通到运河,能爬进去。”
墨卿感动:“老伯,这太危险……”
“危险?”蒋老汉笑了,“我六十了,儿子死了,老伴早没了,就剩这条破船。活着也是等死,不如干点痛快事。再说了,”他拍拍墨卿的肩,“我看你是个有血性的,不像那些狗官,欺压百姓。帮你,我乐意。”
距离十五还有十天。这十天里,蒋老汉带墨卿去码头踩点,摸清了库房周围的地形、守卫换班的时间、还有那条排水沟的路线。
墨卿则在了尘给的证据里,发现了更惊人的内幕——李慕堂不仅走私,还涉嫌参与一桩惊天大案:万历四十七年的“红丸案”!
当年先帝驾崩,传言是吃了郑贵妃进献的“红丸”暴毙。案子牵扯甚广,最后不了了之。但证据显示,李慕堂当时是郑贵妃一党,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
若此事属实,李慕堂就是弑君之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墨卿看得心惊肉跳。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更浑。
十四日夜,运河上起了大雾。墨卿和蒋老汉提前把船划到码头附近,藏在芦苇丛中。子时将近,码头上果然热闹起来——几辆马车悄悄驶来,停在丙字三号库前。
守卫验过令牌,打开库门。车上卸下几十口木箱,搬进库中。借着月光,墨卿看见箱子上有特殊的标记——是倭刀的纹样!
果然是军械!
交接完毕,马车离开,库门重新锁上。守卫增加到八个,来回巡逻。
“该我们了。”蒋老汉低声道。
两人悄悄下水,沿着河岸游到排水沟口。沟口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已经锈蚀。蒋老汉用撬棍轻轻一别,栅栏就开了个口子。
爬进排水沟,里面漆黑一片,污水齐腰深,恶臭扑鼻。爬了约莫二十丈,看见上方有光亮——是个排水口,正对着库房内部。
墨卿探头观察。库房里堆满了木箱,有十几个工人在清点。墙角有张桌子,坐着个账房先生,正在记账。
他悄悄爬出来,躲在货堆后。等工人们去搬另一边的箱子时,他闪到桌边,快速翻看账本。
账本记得很详细:某月某日,收倭刀多少柄,鸟铳多少支,火药多少桶;某月某日,运往何处,交接人是谁。最后一页,赫然有李慕堂的私章!
就是它了!墨卿心跳如鼓,将账本塞进怀里,又拿了几页关键的单据。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他急忙躲到货堆后,看见两个黑衣人走进来,为首的竟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容貌姣好,但眼神冷得像冰。
“清点完了吗?”女人问。
账房先生躬身:“回二当家,都点清了。比上次多了三成。”
“好。”女人点头,“大哥说了,这笔买卖做成,李大人那边会有重赏。你们也都……”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桌上——墨卿刚才翻动账本时,不小心碰歪了墨盒。
“有人动过账本!”女人厉声道,“搜!”
守卫立刻散开搜查。墨卿心知不妙,悄悄往排水沟方向退。可刚退几步,就被个守卫发现:“在这儿!”
刀光劈来。墨卿侧身躲过,顺手抄起根木棍抵挡。但他伤刚好,力气不济,几招下来就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喧哗:“走水了!走水了!”
是蒋老汉!他在外头放火制造混乱!
趁守卫分神,墨卿一棍打翻眼前的敌人,冲向排水沟。那女人反应极快,袖中飞出三枚飞镖,墨卿躲过两枚,第三枚正中后背。
他闷哼一声,跌进排水沟。污水灌进口鼻,他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追赶声,还有那女人的厉喝:“追!死活不论!”
排水沟出口,蒋老汉正在接应。见墨卿受伤,急忙把他拉上船,砍断缆绳,小船顺流而下。
追兵也上了船,紧追不舍。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蒋老汉对水道极熟,左拐右绕,渐渐拉开距离。
可墨卿伤得不轻,飞镖有毒,他意识开始模糊。
“沈相公,撑住!”蒋老汉一边摇橹一边喊,“马上就到安全地方了!”
墨卿咬牙坚持,从怀里掏出账本,用油布包好,塞给蒋老汉:“老伯……若我死了……把这个……交给了尘……”
“别说晦气话!”蒋老汉老泪纵横,“你活着!你得活着报仇!”
船驶入一片芦苇荡,追兵的船声渐远。蒋老汉把船藏好,背起墨卿,深一脚浅一脚往岸上走。
天快亮时,他们到了一个渔村。蒋老汉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是他远房侄子家。侄子见这情形,吓了一跳,但还是收留了他们。
郎中请来了,看了伤口,摇头:“镖上有毒,叫‘七日断肠散’。若无解药,七日内必死无疑。”
墨卿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意识却异常清醒。他想起素衣,想起云笙,想起沈家的织机声,想起碧水巷的紫藤花。
难道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啊。
蒋老汉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沈相公,你挺住!我去找解药!丰泰号那女人,肯定有解药!”
“别去……”墨卿虚弱道,“危险……”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还给你,值了!”蒋老汉起身,对侄子道,“照顾好他。我若三天没回来,就送他去……去三里庙,找了尘和尚。”
说完,他转身出门,消失在晨雾中。
墨卿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渐渐模糊,耳畔响起素衣的声音:“墨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荷花。”
荷花……
玄武湖的荷花,该开了吧?
他缓缓闭上眼。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
也许是最后一天。
(第十八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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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