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一·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十回 得月楼头演双簧 暗河舟底藏玄机
阊门外的得月楼,是苏州城最高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最上一层唤作“摘星阁”,开窗可见运河如练、胥门如锁。往日这里是丝商、盐贾谈生意的雅处,可今日午时不到,摘星阁却被整个包了下来。
包场的是周继祖。
这位永昌号的新东家,年方二十有五,穿着簇新的宝蓝杭绸直裰,腰间挂的玉坠子比鸽子蛋还大。他坐在主位,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对陪坐的吴文启道:“吴师爷,你信中说的‘海外奇货’,到底是什么货色?神神秘秘的。”
吴文启擦擦额头的汗:“周公子稍安,卖家马上就到。这货……见了您就明白,是能翻倍赚的大买卖。”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上来的是个戴帷帽的黑衣人,身量不高,怀里抱着个紫檀匣子。身后跟个哑巴仆人,捧着个锦盒。
“这位便是货主。”吴文启起身介绍,“周公子,永昌号东家。”
黑衣人微微颔首,也不摘帷帽,径直坐下,将紫檀匣推到桌中。哑仆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锦缎小样——正是沈家失传的“经纬密”云锦!
周继祖眼睛一亮,伸手去摸那锦缎。触手滑腻如脂,对着光一照,果然显出暗藏的龙鳞纹。这种技法,沈墨卿死后就该失传了,怎会……
“货主哪里得来这手艺?”周继祖试探。
帷帽下传来沙哑声音:“南洋吕宋,有个老织工,姓陈。说是早年间,苏州沈家资助他去海外,这手艺是沈怀山亲传的。”
周继祖心头狂跳。沈家的海外关系!这正是永昌号如今最缺的——阉党倒台后,江南织造被清流把控,内贸生意难做,唯有出海才有活路。
“货有多少?”他强作镇定。
“每月可出百匹。”黑衣人敲敲紫檀匣,“这是样货和契书。周公子若有意,今日便可画押。预付三成定金,货到泉州港交割。”
周继祖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是契书,条款清晰,印泥鲜红,还附了一小块金丝——是吕宋那边流行的定金信物。一切都天衣无缝。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太顺了,像是专门为他设的局。
“货主为何选我永昌号?”他盯着帷帽,“苏州丝商,比周家根基深的还有几家。”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很怪,像破风箱在拉:“因为周公子……够狠。灵岩山那把火,烧得干净利落。”
周继祖脸色大变,猛地站起:“你究竟是谁?!”
帷帽掀开了。
露出一张周继祖从未见过的脸——四十来岁,面黄肌瘦,左颊有道疤,像被火烧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贱名不足挂齿。”黑衣人慢条斯理地倒茶,“周公子只需知道,我能给你想要的。沈家的手艺、海外的路子、还有——”他顿了顿,“洗白周家名声的机会。”
“什么意思?”
“令尊周世昌,是被谁灭口的,周公子心里清楚。”黑衣人呷口茶,“清流用完了周家,就像扔块破抹布。如今你在丝业行会的位置,坐得稳吗?李御史、赵同知,哪天不高兴了,翻出旧账,周家就是第二个沈家。”
周继祖后背渗出冷汗。这正是他日夜悬心的事。
“我能帮你。”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李御史亲笔,承诺永不追究周家过往。作为交换,周家要替清流打理江南丝业,每年上缴七成利润。”
周继祖接过信细看,笔迹、印章都对。可他还是不信:“你如何弄到这信?”
“因为我也是清流的人。”黑衣人将帷帽戴回去,“或者说,是清流不方便出面时,用的那只‘黑手’。周公子,这世道,黑白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是真的。你跟我合作,永昌号不仅能活,还能成为江南第一。”
周继祖心动了。他重新坐下,手指摩挲着那匹云锦小样。是啊,父亲死了,周家需要新靠山。这黑衣人虽然可疑,但他给的,正是周家最缺的——安全和前途。
“定金要多少?”他终于问。
“五千两。白银,不要宝钞。”黑衣人伸出五根手指,“三日后,胥门码头第三艘乌篷船,船头插红绸的。交了定金,这封信和契书都归你。”
“好。”周继祖咬牙,“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见那个南洋的织工。手艺是真是假,总得亲眼瞧瞧。”
黑衣人似乎早料到:“一个月后,泉州港,福隆号货栈。人就在那儿。”
交易谈妥。周继祖下楼时,脚步轻快了许多。吴文启跟在后面,脸色却越来越白——他认得那黑衣人的声音,虽然故意嘶哑了,可那语调,分明是……
回到永昌号,周继祖立刻召集心腹,准备银两。老管家周安劝道:“少爷,那人来历不明,五千两不是小数,要不要再查查?”
“查什么?”周继祖冷笑,“沈家倒了,苏州丝业正是洗牌的时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买卖,我做了!”
他却不知,此刻的得月楼摘星阁,黑衣人正凭窗而立,望着运河上往来船只。哑仆——其实是能仁寺的小沙弥扮的——低声问:“沈施主,他会上钩吗?”
沈墨卿摘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容。那张脸比一个月前更瘦削,颧骨突出,唯有眼睛还燃着一团火。
“贪婪的人,没有不上钩的。”他轻声道,“去准备船吧。三日后,好戏才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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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州府衙后宅。
同知赵广铭正在书房里大发雷霆。地上碎了一地瓷片,是刚摔的定窑笔洗。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捕头,“七天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李御史昨天来信催促,再不把沈家的事抹干净,你我都要掉脑袋!”
捕头冷汗涔涔:“大人,太湖沿岸都搜遍了,真没找到沈墨卿的尸首……会不会,他根本没死?”
“放屁!”赵广铭一脚踹过去,“灵岩山的火是白放的?就算他侥幸逃了,妻子儿子都烧死了,他还能掀起什么浪?”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虚。那场火确实烧死了两个人,可尸首焦黑难辨,只是凭衣物首饰断定是林素衣母子。万一……
“再去查!”他咬牙切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碧水巷沈宅看紧点,里头说不定还藏着什么。”
捕头连滚爬爬出去了。赵广铭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墙上那幅《岁寒三友图》,忽然觉得那松竹梅都像是在嘲笑他。
门被轻轻叩响。师爷吴文启闪身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大人,出事了。”他颤声道,“今日得月楼,周继祖见了个人……那人,好像沈墨卿。”
赵广铭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吴文启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虽然戴了面具,改了声音,可那身形、那眼神……卑职在冯公公手下办事时,见过沈墨卿几次,绝不会认错。”
赵广铭在屋里疾走几圈,忽然停下:“他要周继祖三日后在胥门码头交定金?”
“是,五千两白银。”
“好,好得很。”赵广铭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三日后,胥门码头,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大人要抓他?”
“抓?不。”赵广铭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精致的手弩,弩箭闪着幽蓝的光,“我要他‘拒捕被杀’。尸体扔进运河,喂鱼。”
吴文启打了个寒颤:“那周继祖……”
“一起做了。”赵广铭轻描淡写,“周家知道太多,本就是个隐患。正好借这个机会,永绝后患。至于那五千两银子……”他笑了,“就当是周家给本官的谢礼吧。”
吴文启低头称是,退出书房时,腿都是软的。他摸摸怀里那份沈墨卿给的银票,又想起家中老母,咬咬牙,转身往能仁寺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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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胥门码头。
秋雨绵绵,运河上烟波浩渺。第三艘乌篷船静静停着,船头果然系了条红绸,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周继祖带着两个家丁,抬着箱子上了船。船舱里,黑衣人已经在等。茶已沏好,是上等的碧螺春。
“周公子守时。”黑衣人示意家丁开箱验银。
白银五十锭,每锭百两,官铸的“万历通宝”字样清晰可见。黑衣人一锭锭验过,点头:“货真价实。这是契书和信。”
周继祖接过,仔细收好,忽然道:“货主不验验我的诚意?”
“什么意思?”
周继祖拍拍手。船篷掀开,四个持刀大汉跳了进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摘下帷帽。”周继祖冷冷道,“我要看看,跟我做买卖的,到底是人是鬼。”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就在帷帽即将掀开的刹那,船舱底板突然“哗啦”一声破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跃出,手中短刀直取周继祖咽喉!
是那哑仆!
周继祖大惊后退,家丁拔刀迎上。舱内瞬间刀光剑影。黑衣人趁机掀开船窗,纵身跳入运河。
“追!”周继祖厉喝。
可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衙役、捕快手持兵刃冲来,为首的正赵广铭!
“周继祖勾结匪类,劫掠官银!格杀勿论!”赵广铭一声令下,弩箭如雨射向乌篷船。
周继祖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双重陷阱!他嘶声怒吼:“赵广铭,你过河拆桥——”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正中他胸口。幽蓝的箭头没入体内,剧痛瞬间蔓延。他低头,看见血是黑的。
有毒。
周继祖倒在血泊中,最后一眼,看见运河水面冒起一串气泡。那个黑衣人……逃了。
赵广铭登上船,翻开装银的箱子,满意地笑了。可当他查看周继祖尸体时,笑容凝固了——周继祖怀里,那封李御史的亲笔信,不见了!
“搜!给我搜!”他歇斯底里,“信一定在船上!或者……被那黑衣人带走了!”
衙役们把船翻了个底朝天,连船板都撬开了,却一无所获。那封信,就像蒸发了。
雨越下越大。赵广铭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运河水,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李御史信中的警告:“沈墨卿不死,后患无穷。”
也许,那黑衣人真的是沈墨卿。
也许,这场戏,才刚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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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下游三里,一处荒废的河神庙。
沈墨卿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剧烈咳嗽。小沙弥——假扮哑仆的那位——已经等在庙里,生了堆火。
“沈施主,得手了吗?”小沙弥递过干衣服。
墨卿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正是那封李御史的亲笔信,还有周继祖画了押的契书。信是湿了,但字迹犹在。
“周继祖呢?”他问。
“死了。赵广铭亲自动的手,毒箭。”小沙弥低声道,“吴师爷让我转告您,赵广铭下一步可能要清洗周家余党,永昌号的产业,他会吞掉大半。”
墨卿在火边烤着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就让他吞。吞得越多,将来吐得越惨。”
他展开那封信。信中,李御史不仅承诺庇护周家,还透露了一个秘密——清流正在策划一场“织案”,要借整顿江南丝业之名,清洗所有与阉党有染的商人,空出的市场份额,由几家指定的“清流商人”瓜分。
而永昌号,就是其中之一。
“好一个清流。”墨卿冷笑,“比阉党还狠,还要吃相。”
小沙弥担忧道:“沈施主,接下来怎么办?赵广铭肯定会全城搜捕。”
墨卿将信和契书贴身藏好:“去无锡。林慕白在那儿等我。然后……”他望着庙外夜雨,“去南京。这封信,得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谁?”
“一个比李御史官大,又跟李御史不对付的人。”墨卿眼神幽深,“清流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吃独食,就有人想掀桌子。我们帮他们掀。”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胥门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
一场戏落幕,另一场,即将开锣。
墨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教他下棋时说过:“棋到中盘,最忌贪吃。吃得太急,必露破绽。”
现在,赵广铭、李御史,都吃得太急了。
破绽,已经露出来了。
他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第十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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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无锡夜雨话江湖 金陵旧梦埋祸根
无锡城在太湖之滨,秋雨连着下了五日,街巷里积了水,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笼,红彤彤一片,像淌了一地的血。林慕白的别院在惠山脚下,白墙黑瓦,门前两株银杏,叶子黄得正好。
沈墨卿是半夜到的。叩门三长两短,里头传来警惕的问话:“谁?”
“石榴树下人。”
门开了条缝,林慕白的脸露出来,看见墨卿,先是一愣,继而眼圈红了:“你还活着……素衣她……”话说不下去。
墨卿拍拍他肩,闪身进门。厅堂里点了盏油灯,两人对坐,一时无言。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敲在心上。
“云笙的尸首……我偷偷去看过。”林慕白声音发涩,“孩子怀里,还攥着半块芝麻饼,是你离家那晚,素衣给他带的……”
墨卿闭上眼,良久,才道:“谁动的手?”
“明面上是赵广铭,实际上是李御史授意。”林慕白咬牙,“清流要沈家绝户,一是灭口,二是杀鸡儆猴——让江南商贾都看看,跟阉党沾边的下场。”
“那周家呢?周世昌也是清流的人。”
“兔死狗烹罢了。”林慕白冷笑,“周世昌知道太多内幕,又贪得无厌,清流早就想除掉他。灵岩山那把火,周继祖出了钱,自以为抱上了大腿,其实……不过是替死鬼。”
墨卿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你看看这个。”
林慕白就灯细读,越读脸色越青:“好个李慕堂!七成利润?他当江南丝商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不止。”墨卿指着信末一行小字,“这里说,‘事成之后,当荐君入朝’。李御史要用江南的银子,铺他入阁的路。”
“痴心妄想!”林慕白拍案,“朝中岂止他一个清流?东林党内部,派系林立,多少人盯着江南这块肥肉。他李慕堂想吃独食,也得看别人答不答应。”
墨卿等的就是这句话:“慕白兄在徽商中有人脉,可知朝中谁与李慕堂不对付?”
林慕白沉吟片刻:“有一个人——礼部右侍郎,钱谦益。他是东林魁首,但和李慕堂政见不合。李激进,钱温和;李要彻底清洗阉党余孽,钱主张‘惩首恶、宽胁从’。两人在朝堂上吵过好几次。”
钱谦益。墨卿记下这个名字。
“这封信,若是送到钱谦益手里……”他缓缓道。
“李慕堂就完了。”林慕白眼睛一亮,“结党营私、勒索商贾、私吞产业——随便一条,都够他罢官下狱。但是……”他看向墨卿,“你怎么送?钱谦益在南京,你一个通缉犯,连城门都进不去。”
墨卿笑了,笑容里有种冰冷的决绝:“我不需要进城。有人会帮我把信送进去。”
“谁?”
“顾砚。”
林慕白怔住:“那个南京兵部的?他不是……”
“他欠我一条命。”墨卿望向窗外雨夜,“而且,他和钱谦益有旧——顾砚的启蒙老师,是钱谦益的同窗。这层关系,李慕堂不知道,但我知道。”
林慕白倒吸口凉气:“墨卿,你布了多少局?”
“不多。”墨卿淡淡道,“只是把每个人,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祖父说过,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货,是人情。人情这张网,有时候比刀剑还好用。”
当夜,墨卿写了一封长信,连同李慕堂那封亲笔,封进蜡丸。林慕白派了个最可靠的伙计,连夜送往南京——不是给钱谦益,是给鸡鸣寺一个叫“了尘”的挂单和尚。这了尘,其实是顾砚安插的眼线。
信送走后,林慕白备了酒菜。两人对饮,说起少年事。那时墨卿刚接手家业,林慕白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茶贩子,两人在虎丘茶会上相识,一见如故。
“记得那年你卖给我的明前龙井,有一半是陈茶。”墨卿苦笑,“我找你理论,你说,新茶陈茶,喝到肚里都是茶。气得我三天没睡好。”
林慕白也笑:“后来不是赔了你两斤真正的狮峰龙井?那是我爹藏了十年的宝贝,为这个,我挨了一顿家法。”
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素衣最爱喝我泡的茶。”林慕白抹把脸,“她说,哥泡的茶,有烟火气。不像那些文人雅士,把茶泡得仙气飘飘,没人味。”
墨卿举杯,将酒洒在地上:“敬烟火气。”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
“接下来什么打算?”林慕白问,“信送出去,至少要等十天半月才有回音。”
墨卿放下酒杯:“我去一趟镇江。沈家在那边有处货栈,地窖里藏了些东西,是时候取出来了。”
“我陪你去。”
“不。”墨卿摇头,“你留在无锡,联络徽商旧友。清流要吃江南丝业,损害的不仅是沈家、周家,是所有商人的利益。你得让大家明白——今天他们吃沈家,明天就吃周家,后天,就轮到在座的每一位。”
林慕白肃然:“你要联合江南商贾,对抗清流?”
“不是对抗,是自保。”墨卿起身,“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李慕堂再厉害,也不敢与整个江南商界为敌。只要商人们抱成团,清流就得掂量掂量。”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瘦削,但眼神已不同——不再是逃亡者的惶惑,而是猎人的冷静。
林慕白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妹夫,有些陌生,又有些可怕。
“墨卿,”他轻声道,“报仇之后呢?沈家还能回到从前吗?”
墨卿沉默良久,摇头:“回不去了。素衣没了,云笙没了,碧水巷的老宅也没了。沈家……已经散了。”
“那你还争什么?”
“争一口气。”墨卿推开门,秋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争一个公道。争给天下人看看,商人不是猪羊,任人宰割。我们也有脊梁,断了,也得站着断。”
他走入晨雾中,身影渐渐模糊。
林慕白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三种人——一种是认命的,一种是拼命的,还有一种是……改命的。”
墨卿现在,大概是想做第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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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西津渡。
这里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千帆竞发,万商云集。沈家的货栈在渡口东侧,三进院子,门前两尊石狮,眼珠子都被顽童抠掉了,显得有些滑稽。
货栈如今已换了招牌——“永昌分号”。周家吞并沈家产业后,这里成了堆放生丝的中转站。看门的是个老汉,姓孙,在沈家干了三十年。
墨卿扮作贩麻的客商,敲开门。孙老汉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大、大相公……你还活着!”
“孙伯,小声。”墨卿闪身进门,“货栈现在谁管事?”
“周家派了个账房,姓王,每日午时才来查账。”孙老汉压低声音,“地窖的钥匙还在老奴这儿,周家人不知道有地窖。”
货栈后院有口枯井。孙老汉移开井口的石盖,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两人顺着绳梯下去,井底侧壁有道暗门,推开,是间三丈见方的密室。
这里藏着沈家最后的家底——不是金银,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
墙角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墨卿打开一口,里面是卷轴,展开,是历代名家字画:沈周的《庐山高》、文徵明的《惠山茶会图》、唐寅的《秋风纨扇图》……全是真迹。
另一口箱子里,是古籍。宋刻本《礼记》、元刻本《乐府诗集》、还有一套完整的《永乐大典》抄本——那是沈怀山花重金从宫里太监手里买的。
最里头一口铁箱,装着账册。不是生意账,是“人情账”——几十年来,沈家与朝中官员、地方士绅往来的记录。谁收了礼,谁托了事,谁欠了情,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老爷临终前交代,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孙老汉颤声道,“说这是沈家的‘根’,比银子值钱。”
墨卿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是啊,这才是沈家真正的根基——不是织机,不是店铺,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书画收藏、是打通了朝野的人情网络、是江南丝商领头羊的名望。
周家抢走了厂房、货栈、织机,可抢不走这些。
“孙伯,帮我做件事。”墨卿从铁箱底取出个小锦匣,“这里头是十二幅唐寅、仇英的扇面,你拿去扬州,找‘萃古斋’的徐掌柜。他知道该怎么做。”
孙老汉接过:“大相公要卖?”
“不,送。”墨卿眼神深邃,“送给扬州盐商总会会长,郑裕泰。就说,是沈家后人一点心意,求他主持公道。”
孙老汉明白了。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与江南丝商向来同气连枝。郑裕泰若肯出头,李慕堂就得忌惮三分。
“还有,”墨卿又取出一卷画,“这幅文徵明的《真赏斋图》,送去南京,给钱谦益。以你的名义送,别说与我有关。”
双管齐下。一边用盐商施压,一边用清流内斗破局。
孙老汉小心翼翼收好,忽然问:“大相公,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墨卿看着密室四壁。这里曾是他儿时的“宝藏”,每次来,祖父都让他摸一摸这些字画,说:“墨卿啊,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眼睛。它们看着沈家起,也会看着沈家落。但落了,根还在,就能再发新芽。”
现在,沈家这棵大树,枝干被砍了,叶子被烧了。
可根,还埋在土里。
“我去南京。”墨卿轻声道,“有些事,得当面了结。”
从地窖出来,已是午后。秋阳暖融融的,照在西津渡的青石板上。长江浩浩荡荡东去,浪涛拍岸,千年不改。
墨卿在渡口买了张船票,是去南京的客船。上船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镇江城。
城墙巍峨,钟山隐约。
此去金陵,或许是条不归路。
但有些路,明知道尽头是悬崖,也得走。
因为退后,也是深渊。
船开了。江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像一面旗,虽然破了,还在飘。
(第十一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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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秦淮灯影照残局 乌衣巷口遇故知
南京的秋天,是从秦淮河上的第一盏莲花灯开始的。
沈墨卿的船在通济门码头靠岸时,已是华灯初上。十里秦淮,画舫如织,歌女的吴侬软语混着酒香飘过来,甜腻得让人恍惚。他压低斗笠,随着人流上了岸,在街角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
按顾砚信中所说,他该去城东南的“旧院”——那里是前朝教坊司遗址,如今住的多是落魄乐户、流浪艺人,鱼龙混杂,最适合藏身。可走到半路,他改了主意。
掉头往北,去鸡鸣寺。
鸡鸣寺在玄武湖畔,夜里的寺庙很静,只有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山门虚掩着,墨卿推门进去,一个小沙弥正在扫落叶。
“施主,寺门已闭。”小沙弥合十道。
“我找了尘师父。”墨卿低声道,“就说,‘太湖来的客人,带了菱角’。”
小沙弥眼神一动,转身去了。片刻,引他进了偏院禅房。
了尘是个干瘦的老和尚,正在灯下补袈裟。看见墨卿,他放下针线,叹口气:“到底还是来了。顾大人吩咐过,若你来了南京,让我劝你——回头是岸。”
墨卿坐下:“岸在哪儿?苏州回不去,太湖容不下,天下之大,哪里是岸?”
了尘默然,良久,从枕下取出个布包:“顾大人留给你的。他说,若你执意要报仇,这东西或许用得上。”
布包里是份名册——南京城里,所有与李慕堂有隙的官员名单,后面详细标注了每个人的把柄、嗜好、软肋。最后几页,是李慕堂在江南的产业明细,包括他通过白手套控制的绸缎庄、钱庄、当铺,甚至还有两家赌坊。
“这是顾大人这些年暗中搜集的。”了尘低声道,“他说,清流不清,阉党不阉,都是一丘之貉。你要斗,不能只斗一个李慕堂,要斗,就斗这张网。”
墨卿一页页翻看,心头渐冷。名册上不少人,他听说过,甚至是沈家当年的“保护伞”。原来,所有人都在这张利益网里,你吃我,我吃你,最后吃老百姓。
“顾大人现在何处?”他问。
了尘摇头:“不知道。半个月前来过一趟,留下这东西,说要去办件大事,办成了,或许能还江南一个清净;办不成……”他顿了顿,“就当他从未来过这世上。”
墨卿收好名册:“师父可知,钱谦益钱大人,最近在南京吗?”
“在。”了尘道,“钱大人丁忧期满,刚起复,现在礼部衙门。不过……”他压低声音,“钱大人近来闭门谢客,听说是在写一份奏折,关于整顿江南吏治的。”
墨卿心头一动。时机到了。
离开鸡鸣寺,他在附近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临街,夜里能听见更夫打更、醉汉喧哗,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婴啼。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像只冷冷的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墨卿像只老鼠,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他按名册上的地址,一一去“拜访”——不是真的上门,而是远远观察。
他看见吏部主事张大人,每天午时必去“醉仙楼”吃一碗鲥鱼,同桌的总是那几个盐商。
他看见都察院王御史,每旬三要去秦淮河画舫听曲,捧的是个叫“小桃红”的歌女。
他看见应天府尹赵大人,私下在城南开了家当铺,专门收赃。
每个人都光鲜亮丽,每个人底下都爬满蛆虫。
第四天,他去了乌衣巷。这里曾是王谢故居,如今住的多是破落户。巷口有家茶馆,叫“燕归来”,掌柜的是个寡妇,姓谢,据说是谢安的后人——当然,没人当真。
墨卿在茶馆二楼临窗坐下,要了壶雨花茶。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钱谦益府邸的后门。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开了。出来个青衣小帽的老仆,提着菜篮子,往集市方向去。墨卿放下茶钱,远远跟上。
老仆在集市买了些时蔬、鲜鱼,又到“萃文斋”买了刀宣纸、两锭墨。付钱时,从怀里掏钱袋,带出一封信,飘落在地。
墨卿眼疾手快,捡起信。信封上写着:“钱大人亲启”,落款是“晚生李慕堂拜呈”。
李慕堂给钱谦益的信!
老仆发现信丢了,急忙回头找。墨卿上前,将信递还:“老人家,您的信。”
老仆连声道谢,打量墨卿一眼:“听口音,公子是苏州人?”
“是,来南京访友。”
“巧了,我家老爷也是苏州籍。”老仆笑道,“公子若无事,可愿到府上喝杯茶?我家老爷最好客,尤其见到同乡。”
墨卿心中一动,面上却推辞:“怎好叨扰。”
“不碍事。”老仆热情道,“今日府里正好有雅集,都是文人墨客。公子既来南京,见识见识也好。”
这或许是接近钱谦益最好的机会。墨卿略一思忖,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钱府不大,三进院子,种满了竹子。雅集设在后园“仰止亭”,七八个文人正在品茗论诗。主位上的老者,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钱谦益。
墨卿被引到末座。钱谦益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继续与众人谈笑。话题从诗词转到时政,有人说起江南织造案,唏嘘不已。
“沈家也是百年基业,说倒就倒,可惜了。”一个蓝衫文士叹道。
钱谦益放下茶盏:“沈家之败,败在两点:一是不该攀附阉党,二是不懂急流勇退。商人逐利,本无过错,但要知道——有些利,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墨卿垂首喝茶,手指在袖中攥紧。
又有人道:“听说沈墨卿还没死,有人在太湖见过他。”
“活着又如何?”钱谦益摇头,“家破人亡,产业尽失,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这大概就是天理循环——当年沈家靠冯保起家,如今因冯保败落。所以说,做人,要站得正,行得直。”
话说得冠冕堂皇。墨卿忽然抬头,开口道:“晚生冒昧,有一事请教钱大人。”
众人都看他。钱谦益微笑:“但说无妨。”
“若有一人,本是个安分商人,却遭官府勒索,不从,便被诬陷攀附阉党,家产充公,妻儿惨死。此人若想申冤,该当如何?”
亭中静了静。钱谦益深深看他一眼:“可有证据?”
“有书信为证,有账册为凭。”
“那便该递状纸,上公堂。”
“若官府上下,都被仇家买通呢?”
钱谦益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上达天听。都察院、通政司,总有说理的地方。大明律法昭昭,岂容魑魅横行?”
话说得漂亮。墨卿从怀中取出那封李慕堂的亲笔信,双手奉上:“既如此,请钱大人看看这封信——看看要置沈家于死地的人,究竟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信上。钱谦益接过,展开,脸色渐渐变了。看到最后,手竟微微发抖。
“这信……你从何处得来?”他声音发沉。
“从周继祖尸体上。”墨卿站起身,“钱大人,李慕堂要的不仅是沈家的产业,是整个江南丝业。他给周家的承诺是七成利润,给其他商家的,恐怕只多不少。这些银子,最后都会变成他入阁的垫脚石。”
亭中一片哗然。文士们交头接耳,谁也没想到,一次寻常雅集,竟会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幕。
钱谦益深吸口气:“你便是沈墨卿?”
“正是。”墨卿摘下斗笠,“沈某今日冒死前来,不求钱大人为我申冤,只求大人做一件事——将这封信,连同沈某手中的账册、名册,一并呈交御前。让皇上看看,他倚重的清流重臣,在江南都做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顾砚给的那份名册,还有沈家密室里的人情账,厚厚一摞,放在石桌上。
钱谦益看着那些东西,良久,长叹一声:“沈东家,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李慕堂是东林干将,扳倒他,会牵连无数人。朝堂震动,江南动荡……”
“难道任由他鱼肉百姓,江南就不动荡了?”墨卿直视他,“钱大人常说‘家国天下’,如今奸佞当道,民不聊生,大人却要明哲保身吗?”
这话很重。亭中空气凝固了。
忽然,园外传来喧哗声。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应天府衙役把咱们府围了,说、说要抓钦犯!”
钱谦益脸色一变,看向墨卿:“你被跟踪了。”
墨卿反而笑了:“意料之中。李慕堂在南京,眼线遍布。”他朝钱谦益深深一揖,“东西交给大人了。沈某是死是活,无关紧要。只求大人——莫负了江南百姓。”
说罢,转身往后园墙根跑。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外。
“拦住他!”墙外传来厉喝。几个衙役翻墙而入。
墨卿已爬上树,眼看要跃出墙外,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左肩。他闷哼一声,从树上跌落。
衙役一拥而上。混乱中,墨卿看见钱谦益将那些账册名册匆匆塞进袖中,转身往内室走。
够了。只要这些东西送上去,李慕堂就完了。
他被按在地上,铁链套上脖颈。抬头,秋夜的天,星子很亮。
像素衣的眼睛。
“素衣,”他喃喃,“等我。”
衙役拖着他往外走。经过钱谦益身边时,这位老臣闭着眼,捻着佛珠,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是在超度他?还是在忏悔?
墨卿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他被押出钱府。乌衣巷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这就是沈墨卿?那个勾结阉党的奸商?”
“看着不像坏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墨卿听着这些议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巷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他笑这世道,黑白颠倒。
笑这人心,凉薄如纸。
笑自己,到底还是太天真——竟以为,这世上真有公道。
衙役狠狠给他一棍:“笑什么笑!死到临头还笑!”
墨卿吐出口血沫,不笑了。
他看着长长的乌衣巷,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条通往地狱的路。
路的尽头,是不是那片深林?
倦鸟,终究没能归林。
也好。
至少,飞过。
(第十二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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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