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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文/黄婉华
父亲年轻的时候，跟村里的屠户学了杀猪的手艺，就南下广州，到菜市场里头帮人杀猪卖猪肉谋生了，那时人人都叫他“猪肉佬”。
听母亲说，八九十年代的广州，交通还不算发达。那个年代的广州街头，几乎看不到小轿车，除了无轨电车就是自行车，父亲也不例外。
父亲去上班，总是骑着一辆自行车，牛皮车座，实心轮胎，钢制车架，木制车把套，转铃清脆，余音悠长——这是与父亲相伴了三十多年的老伙计。
可别小瞧了这辆自行车，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自行车被称为“四大件”之一，是仅次于手表、缝纫机的“奢侈品”。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往往要攒上几年的工钱，甚至要托关系才能买到。
广州，一个多雨的城市，一到雨季，大街上就有很多穿雨衣、雨鞋的市民。所以，父亲的车篮里，也常年放着一件暗红色的雨衣。
前些天，我与母亲通电话得知，父亲失业了。听到母亲的话，我不由得沉默了，这个消息仿佛一把利刃，将我脑海里的回忆撕裂开。
印象里的父亲，总是早出晚归。凌晨五点，天蒙蒙亮，城中村破旧的握手楼和狭窄的小巷还笼在夜幕中。父亲骑着那辆，已经有些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碾过城中村有些坑洼不平的路面，在昏黄的路灯投射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
父亲骑着自行车，自如地穿梭在广州的街头巷尾，车轮轻轻转动，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这条从家到菜市场的固定路线，他走了三十多年，记了无数次，每一块石板的纹理、每一个转弯的位置，都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记忆中。
从黎明到夜幕，他始终在菜市场里忙碌着。他穿着一条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套着一双雨鞋，把裤脚塞进了雨鞋里，上半身还穿了一件防水的黑色围裙。
一到摊位，他就搬起旁边推车上已经切开的两扇猪肉，稳稳放到分割台上。左手拿着磨刀棒，右手拿着砍刀，顺势扬起，刀刃与磨刀棒相互碰撞，发出“铮铮铮”的声音。反复推拉了十几次，父亲就拿起砍刀熟练地切肉、分割。这可不是简单的切肉。拆肉是一门艺术，它就像画画，你得掌握它的力度、它的方向以及怎么最合理地利用好这块肉。若是刚接触的生手，往往会把肉分乱；但我的父亲不会。他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了。
他拿着砍刀，从容地将两扇猪肉精细卸解。排骨饱满，筒骨含肉；梅头肉、猪颈肉、猪腱肉，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横架上吊着一条条两指宽的五花腩，在灯光映照下，散发出温润新鲜的光泽，肉色撩人。
菜市场里的顾客，大都是街坊邻里。他们买菜经验丰富，从不需父亲吆喝，目光轻轻一扫，用手一指，肉便已上秤。偶尔遇到相熟的，还会相互寒暄几句。
三十多年过去，父亲早已成了菜市场里，大家最熟悉的身影。他的摊位，也总是最热闹的，顾客们排着长队。
或许是因为父亲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又或许是因为父亲卖的猪肉，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仔细处理过的，总归是父亲诚实认真、勤恳工作的功劳。
小时候的我，很喜欢趴在窗台上，在凌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看着父亲骑自行车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看见，随着他脚上用力踩下踏板，车轮轻轻转动，发出“嗒嗒”的轻响，宛如一曲熟悉亲切的清晨乐章。
此时，我看见父亲高大的背影，在曦微晨光中渐渐远去，是那么的静谧而又坚定。就在这一刹那间，我的心里，不由得充满了骄傲、幸福和自豪。
虽然，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给人打工的“猪肉佬”；他没有光鲜的职业，没有显赫的成就，但他用自己勤劳的双手，为家人们遮风挡雨，创造了一家幸福温暖的生活。
如今，在视频里，我看见父亲正背对着我，头顶上一盏昏黄的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在狭小而拥挤的出租房里，他佝偻着背，沉默不语，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看电视。他手中夹着一根烟，口中吐出的烟雾弥漫，模糊了他的面容。
在父亲模糊的面容里，我不由得一阵走神。恍惚间，儿时那些偷偷趴着窗台，看父亲骑自行车上班的画面，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夹着些难以言喻的酸楚。
屈指一算，父亲今年已经59岁，明年开春就60岁了。不知何时，我的父亲悄悄变老了。或许是他两鬓的白发，或许是他不似从前灵活的指节关节，又或许是他骑自行车时的背影，不再如先前挺拔，踩下踏板的脚也不再利索……
父亲初中没毕业，没什么文化，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凭借自己的双手，带着全家人过着平凡、温馨的生活。
然而，时代发展的浪潮太快，太快了。父亲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就连陪伴了父亲三十多年的自行车，车架也生锈了、车铃铛不再清脆了、车座垫也磨损得不行了。
渐渐地，曾经在广州街道上，满大街奔走的“凤凰”“永久”，早已悄悄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川流不息的汽车和电动车。而父亲也年岁渐长，渐渐地走在了时代的后头，落下了很远很远……
如今，偶尔能在旧货市场看到零星的老式自行车，我总会驻足许久。那些生锈的车架、模糊的车铃铛、磨损的车座垫和脑海里父亲骑自行车的背影渐渐重叠，浸透着父亲汗水的纹路，承载着独属于父亲的时代记忆。
作者简介：
黄婉华，女，广州大学在读研究生，散文多次获奖，作品见于《贺州日报》，荣获第十六届全国文学作品大赛叁等奖、2025年广东省大学生写作大赛广州大学校赛二等奖、2025年广东省大学生写作大赛三等奖、广州大学第九届“书香校园 悦读畅享”征文比赛二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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