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脑机接口”之祸福(杂文)
茶心
近来常常听得“脑机接口”的新闻,说是要将血肉的脑子与精铁的机关相勾连。我初闻时,脊背一阵寒:这不啻是将魂灵也插了电么?倒叫人想起乡间的巫婆,用红线系在妇人腕上,听那幽冥的私语。如今红线换了硅片,私语变了电波,竟成了堂皇的“科学”。可见“通灵”的旧梦,穿了洋装也还是鬼话。
鼓吹者的话,是早已听惯的。道是瘫者能行,哑者能歌,盲者见光,仿佛华佗的麻沸散,可教人忘却一切苦楚。更玄的,是说能将万千书卷顷刻灌进颅中,省却十年寒窗;或将人的神思“上传”云霄,成就个“数字长生”。听来像极了《聊斋》里的画皮术。皮囊还是旧的,里头早换了不知甚么妖魔。
然而我总有些疑惑。那瘫者借铁肢行走,他足底所感的,究竟是春泥的温软,还是传感器里一串“0101”的冷码?那灌进脑中的学问,不过是书铺里整齐的铅字,少了咀嚼的筋道,与吞咽他人唾余何异?最骇人的是“上传神思”一说。若悲喜记忆皆可化作数据,任人删改复制,“我”究竟是谁?怕要成了戏台上的木偶,线头却攥在不知谁的手里。古时有主人在奴仆面上刺字,如今这刺青的针,竟要扎进脑回的沟壑中去了。
这物事的险处,全在“接口”二字。既有“接”,便有“口”。一面向你的脑髓里探,一面向着外头张。外头是甚么?是公司,是衙门,是种种你知其名、却不见其形的巨物。你得了三分便利,它便要掏你七分魂灵。今日你借它忆一曲儿歌,明日它便知你心底最软处;今日你用它发一腔幽愤,明日那幽愤的来龙去脉,早成了他人案头的卷宗。古时“腹诽”是罪,如今这技术,竟教人“脑诽”也无处藏身。这不是将自己脑髓烹熟了,恭恭敬敬捧给魔鬼佐餐么?
人之所以还算个“人”,大抵因着些笨拙,些缺憾,些求不得的苦。若将脑子填成万花筒,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与庙里金装的泥塑何异?没了彷徨,没了挣扎,没了深夜里独自啃嚼悲欢的滋味。这样“完满”的人,倒像是油彩涂亮的俑,瞧着光鲜,敲一敲却是空的。
更有一层:从前贫富是银钱之分,往后怕要是“人智之渊”了。富人今日戴金表,明日或可购“状元芯片”;穷家子纵有三分天生的灵性,怎敌那流水线上量产的“超频脑”?届时考场不必设了,学问皆明码标价;师道也不必存了,横竖一插即得。呜呼,旧时科举虽腐,尚留“寒窗”二字骗骗书生;这新式的“公平”,怕是连这张遮羞的纸也撕个粉碎。
将来的街市,或可见如此光景:一半人满面红光,因脑中时时受着“愉悦信号”的滋养;另一半人愁眉不展,许是欠了那“情绪月钱”。茶馆里高谈的,声如洪钟,论点却似一个模子所出,原是清早统一下载的“时评概要”。最寥落的,怕是那些死守着“血肉脑”的遗民,在万物互联的汪洋里,成了不通声气的孤岛。到那时,“独立思考”四字,怕要如甲骨残片,须考古学家提着铲子去掘了。
我并非一味咒骂这奇技。若能医残治癃,自是功德。我所惧的,是那点“人之所以为人”的灵明,那在黑暗中跌撞摸索、在痛楚中真切感知、在铁屋里犹自醒着的灵明,被这殷勤的“接口”悄悄磨了、换了、终于熄了。我们竟为铁笼雕上金纹欢呼,却忘了自己原是林间的雀。
或许是我迂腐。这时代本就如疯跑的车,众人只顾喝彩它的快,谁问它奔的是深渊还是桃源?我只愿留一分痴傻:宁可要这会痛、会惘、有隙有漏的人脑,也不要那光滑完美、算无遗策的机心。
夜半时分,或有人抚着颅后冰凉的接口,忽然记起千年前,一个未曾“优化”的诗人,在萧瑟江畔的低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惘然”的滋味呵,怕是未来那颗被电路照得透亮的心,再也尝不出了。
2026-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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