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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驽马”与“伯乐”
作者/张康柱
题记
“驽马”一词源自古语，常指资质平庸的劣马，多与“骐骥”（良马）对举。《劝学》有云：“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意即纵使天赋异禀者或因懈怠受挫，而资质平平者若坚持不懈，终能成事。
正文
故事发生在公社化大集体时代，秋收刚过、麦苗泛青的时节。东风村第五生产队队长赵民礼，吩咐车把式张怀璧去市集给队里买一匹高脚牲口添槽。张怀璧赶了一辈子车，耍得一手好鞭法——挥鞭时梢尖所指，打马左耳绝不会碰着右耳。他不仅驭车有绝技，更懂相马，虽非伯乐再世，也算村里的相马高手。可连续赶了两集，他都空手而归。队长面露不悦，他拍着胸脯保证：“下一集，准把马赶回来！”
第三集那天下午，队长正在饲养室场院给社员开会，忽见张怀璧牵着一匹马走来：两岁口，中等个头，浑身枣红鬃毛，额头正中竖着一绺剑形白毛，模样平淡无奇，瘦骨嶙峋，鬃毛杂乱，唯有一双铜铃大眼炯炯有神——正是匹驽马。队长诧异，社员们议论纷纷。其实第一集他就相中了这匹马，只是卖主开价太高，他故意当着众人挑马的毛病，凉了卖主的心，让这匹马在集上无人问津。这次，他顺利压价将马牵回。张怀璧让人扯了把麦草点燃，拉着驽马跨过火团，把缰绳交予饲养员，转身摸出二百元递给队长：“您给的三百元，花了一百。”社员们一听这马才值一百元，议论声戛然而止。他又请求亲自饲养这匹马，队长应允。从此，这匹驽马与张怀璧结下不解之缘。
凌晨时分，月隐星稀，出工钟声未响，张怀璧已牵着驽马沿村北河堤溜圈——时快时慢，时停时走，旁人不解其意。每日午饭后，他牵马到场院，骑上转圈；几个孩子围着看热闹，顽皮的要骑马，他便抱上马背一同兜风。转完后，抖抖缰绳让马卧倒打滚，再用割麦镰刀片自制的篦子梳理鬃毛，天气好时还打水给马洗澡，才牵回马厩。队长笑谑他“没事找事”，他说：“练熟了，叫它驾辕才不怯场！”社员们讥笑他“神经病”，他充耳不闻。傍晚遛完马，他便住在饲养室，亲自给马拌草加料。常言道“马不吃夜草不肥”，他每晚起身几次添草，从不怠慢。日复一日，驽马见他便主动蹭头，解开缰绳就跟着走，像个温顺的孩子。张怀璧给它取名“聪聪”，社员们也跟着叫——奇怪的是，只有张怀璧喊“聪聪”，它才扬头嘶鸣回应，旁人叫时却爱理不理。
一个小插曲。那时流行“牛哭了，猪笑了，饲养员偷料了”的说法。张怀璧住进饲养室不久，饲养员何大顺便和他闹别扭，故意找茬。给队长告状说张怀璧干扰他干活、影响休息，还偏向聪聪，让他没法喂其他牲口。队长心知肚明，好言劝何大顺：“等怀璧调教好聪聪，就回家住。”张怀璧却“外甥打灯笼——照旧（照舅）”，一门心思照料聪聪。
在张怀璧精心照料下，聪聪脾性渐好，却有挑食、浑身颤抖的毛病，只吃料不长膘。张怀璧疑心自己看走了眼。一天午饭后，聪聪在场上排便，他清理粪便时，发现里面有白色虫子蠕动。他包了点粪便，马不停蹄赶到镇上兽医站化验——原来是蛔虫和蛲虫。医生开了阿苯达唑等药，还叮嘱多喂青草、饮温水。回来后，张怀璧每日割青草、烧温水喂药，检查粪便。几天后，聪聪拉出串串虫子，挑食和颤抖的症状渐渐消失，精神日益抖擞。
生产队冬季无闲，安排社员们平整土地、修灌溉设施等，牲口的任务是拉土拉粪。五队是家底薄的穷队，年底分红一个工日才一毛二分钱。养不起好牲口，马车一直用一头叫驴驾辕，邻队常讥笑五队没马拿驴驾辕，队长和社员常常尴尬。队长让张怀璧买马就是想改变这种状况，谁知买了一匹驽马。张怀璧心里清楚大家的心思，他决心让聪聪为队里争光。起初，他放聪聪当里手梢马，聪聪好像知恩图报，不用扬鞭自奋蹄，不用他吆喝，遇人避人、遇车避车，弯道处灵活转向，马车顺利通过。外手梢马则是一匹犁地卧畔子，拉车绊绳索，偷奸耍滑的老骒马，张怀璧不惯着——每天拉车挨鞭子，收工后还专门训练，直到它令行禁止。三套马车拼凑起来了，张怀璧心想该给聪聪压担子了。
张怀璧试着让聪聪驾辕。起初它不太适应，上坡有时与梢马配合不协调，导致马车爬坡艰难，甚至停滞；下坡有时猛然后辍，导致马车失衡倾斜，甚至刹车失灵。张怀璧耐心训导，好鼓不用重槌敲，聪聪很快熟练驾辕。不用他吆喝，就能与梢马合力，劲往一处使，步调一致，车辆行稳。老马识途，后来去土壕拉土，张怀璧甚至不用鞭笞，聪聪就能让马车行进、停止、就位；给地里拉粪时，它蹄下像带了丈量器，行进几步一停不乱码，粪堆均匀摊在地。人是衣裳马是鞍, 张怀璧给聪聪配了个带红缨的笼头，出车时戴上，格外引人注目。
芒种时节，收麦大忙。张怀璧从早到晚驭车把割倒地麦捆转运到场。一天傍晚，卸完车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队长急喊：“赶紧把神路西大口井的麦子拉回来！”张怀璧赶车出发，刚到地里，大雨倾盆。众人冒雨装完麦捆，马车在泥泞里晃得像醉汉。由于麦车超重，下雨路滑，在神路与进村路口拐弯处出辙，倾斜欲翻——队长大吼着让大家用杈顶住麦捆，聪聪似乎懂人性：鼻腔喷着白气，厉声嘶鸣，昂头挺胸，四蹄猛刨，配合全力稳住车辕，大声吆喝梢马的张怀璧稳住了马车。有惊无险的到了场院卸完车，张怀璧发现聪聪一瘸一拐，浑身湿透。他心疼地在厩后笼火，烘干聪聪身上的水，才回家。第二天，大伙都说：“要是叫驴驾辕，准出事！多亏聪聪机灵又卖力！”
聪聪好像深知肩上扛着的不仅是期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一年四季，寒暑不避，风雨无阻，任人驾驭，用无声的实际行动证明了担当与责任，赢得了社员们的赞誉，真正做到了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尾记
“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聪聪遇上张怀璧是幸运——伯乐识得驽马之潜力；张怀璧拥有聪聪是骄傲——他的耐心与坚持，让驽马成了生产队的“功臣”。聪聪默默无闻地耕耘一生，深受社员们的爱戴；张怀璧的无私奉献，成了东风村的美谈。如今农业机械化了，聪聪的往事虽成回忆，却仍像一粒种子，在人们心里扎根：平凡者的坚持，与识才者的眼光，弥足珍贵。
作者简介：张康柱，字秉衡，号怡园居士，岭上樵夫。1954年出生，周至县尚村人，大学学历。在青海高原从戎14春秋，长期从事新闻报道工作。1989年转业在周至县广电局工作，曾担任广播电视新闻编辑，新闻监制，新闻部主任，广电网络周至支公司工会主席。先后在《解放军报》，《青海日报》，《西宁晚报》，《西安日报》等报刊发表长篇通讯等新闻稿件多篇。几十年来发挥业余爱好，对所闻，所见，所感，捕作灵感，抒发激情，辞海沉钩，创作了大量近体格律诗词和自由体诗。出版有《诗旅红尘》、《首阳采薇》（合集）诗词集。西安市新闻学会会员，文学风网站副总编，周至县作协会员，文学风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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