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峡风漫卷旧时光
作者:高金秀

车子驶离天祝,往古浪去,窗外的风裹着融雪的凉,一路刮过来。刚拐过乌鞘岭的山口,古浪峡就撞进眼里——两岸的山还是老样子,岩壁光秃秃的,覆着层薄雪,像给青山蒙了层白纱。峡里的风扑在车窗上,呼呼的,我靠在窗边,指尖抵着玻璃,那些埋在心底的事儿,就顺着这风,飘回了胡家湾五八村。只是这一回,心里揪得慌,因为我知道,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早就不在了,如今立在那里的,是一排排冷冰冰的工厂。
那是我的故乡,古浪县胡家湾五八村。从前藏在古浪峡旁的山坳里,满村的土坯房,满坡的庄稼地,如今全变了,变成了厂房林立的工业区,机器的轰鸣声,早就盖过了当年的鸡鸣狗吠。

小时候的五八村,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村里的房子挤挤挨挨,都是黄泥土坯盖的,屋顶铺着厚厚的麦草,每年秋天,阿妈都会爬上屋顶,把麦草重新铺一遍,怕冬天的雪把屋顶压塌。屋檐下总挂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还有一串串红辣椒,那是村里最亮眼的颜色。村里的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绕着庄稼地,连接着家家户户。春天走在上面,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混着麦苗和油菜花的香;夏天一下雨,土路就成了泥坑,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裤腿上的泥点甩都甩不掉,回家准被阿妈揪着耳朵骂:“看你造的,又得给你洗裤子!”;秋天土路被晒得干硬,走在上面,脚底下的土块咔嚓咔嚓碎,像吃脆饼似的;冬天雪盖在土路上,像铺了层白棉被,我们这群孩子光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冻得脚指头通红,却追着跑着,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村里没多少人走动,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村头骑到村尾,车后座架着化肥袋或者锄头,骑车的人大声喊着话,就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了。
我小时候上学,要去双塔学校,从五八村到学校,整整五六里路。那时候哪有什么校车、自行车,家里穷,连双胶鞋都舍不得买,我就穿着阿妈纳的布鞋,背着她缝的花布书包,书包带磨得肩膀又红又疼,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沿着土路往学校赶。冬天是最难熬的,天寒地冻,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割得生疼。我裹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阿妈织的红围巾,双手揣在袖筒里,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路上的雪没到脚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雪从鞋口灌进去,融化成水,脚底板冰得发麻,走到学校,布鞋早就湿透了,我只能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把脚放在火炉边烘,烘着烘着,布鞋就冒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可那时候,却觉得这味道特别亲,像阿妈身上的味道。夏天也不好过,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土路被烤得滚烫,走在上面,脚底板像踩着炭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把粗布褂子都浸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汗味,走到学校,头发都粘在额头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这么风里来雨里去,我在双塔学校读了两年中学。那两年的日子,像用刀子刻在我心上,一辈子都忘不了。十五岁的年纪,情窦初开,心里藏着点小小的秘密,像揣着颗偷来的糖,舍不得吃,又忍不住偷偷舔一口,甜丝丝的。那时候我们总爱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聊着不着边际的梦想。有人说,长大了要走出五八村,走出古浪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有人说,要考上大学,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我,心里也藏着个大大的梦——我想遨游世界,想去看看书本里写的北京天安门,想去看看大海,想去感受不同地方的人情世故,想去闯一闯那充满诱惑的天涯。那时候的我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五八村会消失,会变成我们认不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双塔学校,不是县城里的学校,就是个普通的乡村中学,却装着我们最纯粹的青春。教室是土坯房,墙壁用石灰刷过,可没过多久,石灰就一块块掉下来,露出里面黄黄的泥土。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黑板,坑坑洼洼的,写上去的字有时候会晕开,我们就用粉笔头使劲蹭,恨不得把黑板刻出印子来。课桌椅是木头做的,桌腿歪歪扭扭的,坐在上面稍微一动,就吱呀吱呀响,可我们却把它擦得干干净净,还在桌角刻上自己的名字,当成宝贝似的。就是在这样的教室里,我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扯着嗓子讲课,我们在下面歪着脑袋听,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写,生怕漏了一个字;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像出笼的小鸟,跑到操场上,跳皮筋、踢毽子、丢沙包,笑声喊叫声飘得老远,连操场边的白杨树,都被我们吵得叶子沙沙响。
我记得那时候的班主任是王老师,他是从县城来的,个子不高,戴着副黑框眼镜,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对我们特别好。他知道我们从五八村来上学不容易,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经常从家里带些糖果、作业本分给我们。他还总在课堂上给我们讲外面的事,讲那些考上大学的哥哥姐姐的故事,鼓励我们好好学习,走出大山,走出古浪峡。有一次,家里收麦子,我请假帮阿妈干活,耽误了几天功课,考试成绩一落千丈,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偷偷哭。王老师看到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金秀,别哭,一次考不好不算啥。你们从村里来上学,比城里的孩子辛苦多了,只要你肯努力,肯定能赶上来。老师相信你,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听着王老师的话,我抬起头,看着他慈祥的脸,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没了。从那以后,我学习更用功了,每天都比别人多学一个小时,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追着老师问,放学路上,还拉着小伙伴们一起背书,土路两旁的麦子、玉米,都听过我们的读书声。

十五岁的梦,像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那时候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觉得世界那么大,总有一块地方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会在放学的路上,沿着土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唱着刚学的歌,歌声顺着古浪峡的风,飘回五八村,飘到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我们会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去村后的山上放牛,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说着长大后的愿望,还会站在山顶上,对着古浪峡大喊,把心里的烦恼都喊出去;我们还会把心事写在日记本里,把那些青涩的喜欢,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生怕被别人发现。那时候的五八村,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家,不管走多远,我们都想着要回来。
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走出了五八村,走出了古浪峡,去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世面。这一次回来,车子驶近五八村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来。记忆里的土坯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高大的厂房,红墙白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曾经弯弯曲曲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大货车、小汽车来来往往,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村里的庄稼地也不见了,变成了平整的厂区,机器的轰鸣声轰隆隆的,从早到晚不停歇,打破了村庄曾经的宁静。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枝桠上的叶子落了又长,只是它的周围,再也没有了嬉戏的孩子,再也没有了袅袅的炊烟。
村里人大多都搬离了这里,有的搬到了古浪县城,有的去了武威、兰州,还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只有少数几个老人,还守着附近的安置房,偶尔会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下坐坐,念叨着过去的日子,说着谁家的孩子小时候爬树摔了跤,谁家的媳妇做的馍馍香。我站在老槐树下,摸着它粗糙的树皮,指尖划过小时候爬树留下的刻痕,仿佛还能听到小伙伴们的笑声,仿佛还能看到阿妈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饭的样子。风里依旧带着古浪峡的凉意,却再也没有了泥土的芬芳,取而代之的,是机器油和钢材的味道。那些小时候的事,那些在双塔学校的日子,那些十五岁的梦,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和眼前的厂房、马路叠在一起,让我心里又酸又涩,百感交集。

双塔学校也变了,原来的土坯房教室换成了崭新的砖瓦房,教室宽敞明亮,还装了投影仪、电脑,孩子们坐在崭新的课桌椅上,再也不用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走几里路的土路去上学了。只是,学校里的孩子,再也不是当年我们这些五八村的娃了。
我常常想起十五岁的自己,那个背着花布书包,穿着布鞋,走在土路上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她,以为五八村会永远是那个样子,以为老槐树会永远守着村庄,以为那些欢声笑语会永远留在山坳里。她不知道,时光会带走一切,故乡也会变模样。可我知道,不管五八村变成什么样,不管它是满是庄稼地的小村庄,还是厂房林立的工业区,它永远是我的故乡,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那些被峡风吹过的旧时光,那些关于五八村和双塔学校的回忆,永远刻在我的心底,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些回忆,像一杯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那些梦想,像一盏明灯,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我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眼前的厂房,望着远处的古浪峡,在心里轻轻说:我永远是那个从胡家湾五八村走出来的姑娘,永远是那个在双塔学校读过两年中学的女孩,永远爱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它永远是我的根,永远是我心里最温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