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十三
《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在我们四兄弟中,我是唯一没有见过爷爷的人。这是爷爷和我共同的遗憾。死与生中间只隔了一段非常短暂的间隙,时间无法裁剪缝接,成为永远的遗憾。
家里连爷爷一张照片都没有。我问父亲,爷爷怎没留下一张照片呢?爷爷年轻时,是日本侵占中国的时期,人们都有良民证,良民证上都有照片,爷爷肯定照过像。建国后,各地都有国营的照像馆,照像技术已经普及,按说也应有照片留下来。在三爷爷家,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爷爷与三爷爷是一母同胞,我只能从三爷爷的像貌上想象爷爷的模样:他应是身材魁梧,五官端正,面带慈祥。相由心生,因为他是一位忠厚慈善的人。
村里的老人有时会说起爷爷,从他们的话语间论证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提到爷爷,都念他的好,没有人撇嘴,更没有人"哼”!去世这么久了仍怀念他。农村评判一个人,最简单的标准就俩字——实在。就象小时看电影一样,评判电影中的人物,好人和坏人。如说一个人甚至一家人实在,那这个人、这家人就是好人善人,是可以交往的人;如说这人、这家人不实在,就是让人不放心的人,不可掏心窝子的人,不可深交合作共事的人。很难得,爷爷是一个实在的人。爷爷兄弟三人,上有哥,下有弟。他与哥基本以种地为主,农闲时也做点小买卖,主要是贩麻。本地收麻后,几个人搭伙推车到黄河北贩卖,来回两三天,挣点家用。我也爷爷和我三爷爷以生意为生,头脑活,路子多,也有胆量,买卖大进大出,竟做到了东北。我从照片上见过三爷爷,头戴皮帽,一身皮大衣,虽然坐着,手里拄一明晃晃的文明棍,不知是自带的,还是照像馆的道具,很扎眼,一副大亨姿态。
我们从小就住在爷爷建造的老宅里。从房屋墙壁门板窗棂新旧程度看,房屋是不同时期建造的。三间北屋应是也应该是最早建造的,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是土炕,还有存放衣物的柜子和装粮食的瓮。爷爷在置办家业上肯定有目标,他靠劳作积攒财富后,又盖了一间西屋,再后来又盖了两间南屋。老宅的格局一直保持了很多年,生活了几代人,人们成家立业后从这里分了出去,但老宅仍在。这个宅院里,有爷爷起早贪黑出来进去的足迹,在一层层垒起来的土墙上有他的汗水,在庭院的每一处都有他呼吸的气息,这些是挥之不去的。
爷爷不仅仅是个实在人,他还是一个开明的人,这是他与同辈人同村人最大的区别。这一区别,意义重大。用新八股文的叙事方式,就是爷爷的开明,“虽然没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却有深远的历史意义”。旧文人创造了"耕读"二字,把生产与读书并列到一起,字面简单,但耕与读之间隔着一条沟,开明的爷爷,在这条沟上搭了一个桥。爷爷没有读过书,他读不起书,他也未必知道读书的益处,但爷爷还是坚持让他的三个孩子一一我的父亲和姑姑去读书,从沟的这一端,沿着他搭建的桥上走上另一端。两个姑姑读到高中毕业,父亲读到泰安师范,这在村里甚至在三乡五里,也是非常少见的。他的付出和抉择,改变了家庭的基因,影响了几代人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走向。大姑嫁到泰安一个郊区农村,姑夫是援越老兵,复员后安排到新汶矿务局工作,大姑则在村里当了民办教师。二姑嫁到邻村,姑夫是五十年代临沂水专毕业的高材生,二姑也在村里教学,后转为公办教师。父亲母亲泰安师范毕业后长期从事教育事业,大哥有时开玩笑说,我们是书香门第,教师之家。读书,成为沿袭几代的家风,家风的源头,应从爷爷时开始的吧。
不是所有的时代都鼓励读书,甚至竟然有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谬论,以此谬论为支撑,一些匪夷所思的政策制度出台。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上世纪六十年代,学校停课,学生撂下书本,冲出教室,口喊"造反有理",写大字报,甚至批斗老师。我的初中高中都是在肥城二中度过的,这个远离县城的学校云集了众多的大学教师,人民大学、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曲阜师范学院等等,他们六七十年代从大学讲堂发配到这个穷乡僻壤的一隅,我们有幸聆听他们讲课,接受他们高水平的教育,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考上大学后,这批已届知天命之年的精英才落实政策返回他们的母校,更有不幸者,客死在这个校园里。
开明,开明。开明的人处在灰暗的时代,又能如何呢?
老宅大门外有几棵大树,有枣树、杏树、核桃树,都是爷爷手植的。鲜美的果实是我们儿时最好的食物,树上树下留有我们幸福快乐美好的时光。老树根深蒂固,树盖蓬大无比,鸟儿在树上噙草筑巢,在粗大的树根不远处,有些同类树在茁壮成长,只是人们看不到,在地表下,它们联结着一个共同的根。小树遇风摇曳,发出声声丝响,似乎在说,生命里不能没有你!
2026.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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