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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岭的雪
作者徐新林
昨儿夜里一场悄没声的雪,把黄沙岭捂得严严实实。今儿个一早,天刚麻擦亮,我就跟着那一群熟脸儿群友,奔着郊外的黄沙岭去了。

车轱辘碾着新铺的水泥板路,吱吱呀呀的,直通到岭子脚下那个叫小孤佳子村口。雪是停了,日头还没完全露脸儿,只在天边抹了一层淡淡的金粉。放眼望去,嚯!那漫山遍野的雪,厚墩墩,软绵绵,给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山岭,盖上了一床暄腾腾的大棉被。阳光渐渐泼洒下来,雪面子上一层细碎的冰晶,便煜煜地闪着光,像是谁把一岭子的碎银子都给抖搂开了,晃得人眼睛发花。山是静的,雪是静的,连空气都像是冻凝了,吸一口,凉丝丝直透肺管子,可心里头却莫名地舒坦。
村里头更是一副好光景。齐刷刷的水泥路,通到各家各户的大门口。路两旁栽的小树,枝桠都给修剪得利利索索,规规矩矩地站着岗,树冠上顶着一朵朵白色的花,像是特意栽的白玫瑰。鸡鸭鹅狗也不怕冷,慢悠悠地在道边踱步,啄食着不知谁家洒落的苞米粒子,喉咙里发出咕咕哝哝的声响,自得其乐。白墙红瓦的房子,散落在山脚,屋顶的烟囱冒着袅袅的青烟,懒洋洋地往蓝天白云里钻。这景象,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的农村,那真是两重天。那时候,泥巴路能把你的鞋底子粘掉,一下雨更是成了酱缸,哪有现在这般清爽豁亮?

正愣神呢,前头哪位大哥亮开嗓门,学着老电影里的腔调喊:“皇军来了,家家户户都到打谷场集合,皇军要问话了!”他嗓门大,在这寂静的雪村里显得格外滑稽。没成想,真从旁边院里走出来三位包着头巾的村姑,探头探脑地瞧。我凑上前搭话:“大姐,家里有老母鸡卖不?想买只回去煨汤,放点人参枸杞啥的。”领头那位大姐眉眼柔和,摆摆手:“不卖不卖,留着自家吃哩。”我又指着院角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问:“那这牛犊子值老钱了吧?”大姐笑了,那笑容像这雪后的阳光,干净又暖和:“多少钱也不中。还指着它干活呢!前年家里那头老牛卖了,我还掉了好几滴眼泪疙瘩。给家里出了那么多年力,末了还得进汤锅,想想心里就揪得慌。”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问起眼前这岭子的名字,大姐指着远处几个覆雪的山头,如数家珍:“瞧见没?解放前啊,咱这儿有个姓赵的大地主,哥几个把周边的山都霸占了。为了分清哪座山是谁的,就胡乱起了名儿。那座高些的,是老大的,就叫‘老大山’;旁边那个,形状像个马腚,就叫‘马屁股山’;咱们要去的这片,土是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就叫‘黄沙岭’。名儿是糙了点,可也叫了小一百年啦,有故事哩!”

辞别了热心肠的大姐,我们这群人便一头扎进了黄沙岭的雪怀里。今儿的目标是穿越。领队嘱咐又嘱咐,雪地行走,安全第一,跟紧了,别掉队。初冬的山林,叶子早落光了,灌木丛也只剩下枯瘦的枝桠,被雪一压,低低地伏着。方向是好辨认的,远处更高的山影,是“南狩狸”、“北狩狸”,再过去,就是朱雀山森林公园了。听说山沟底下,连着松花湖的湖汉子,夏天是汪汪一片水,现在嘛,想必也冻得结实了。
可这脚下的路,却不好走。雪看着平整,一脚下去,常常没了小腿肚。我手忙脚乱地套上雪爪,绑好护膝,戴严实手套帽子,再一抬头,大部队影影绰绰,已经快到前面山梁了。我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撵,气喘吁吁,鼻尖却冻得发麻。越撵,人影越渺茫,渐渐地,林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我自个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脚下“咯吱、咯吱”单调的踩雪声。
坏了,这是“打狼”(落单)了。

四下一片死寂。雪光映着天色,白得有些瘆人。林子密了起来,那些落光叶子的老树,枝干黑黢黢的,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我心里开始打鼓:这老山老岭的,不会有狼吧?熊瞎子这会儿是不是正在哪个树洞里猫冬?要是……要是真在我累得劈叉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呲着牙,冒着蓝幽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它也不退,我可咋整?
这念头一起,竟刹不住车了。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鲁迅笔下祥林嫂那絮絮叨叨、失了魂的声音:“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那字句,在这空旷无人的雪岭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凄惶。仿佛下一瞬,那黑乎乎的灌木丛后,就会闪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摸摸口袋,除了一部手机,啥也没有。心里那个悔啊,咋就没想到带盒火柴呢?老话都说,狼怕火,野兽怕亮光。要是有一簇火苗,我就能守着它,等着后边的人来寻我……

正自己吓唬自己,走得脊梁沟发凉时,前头山梁上传来一阵说笑声,隐隐约约看见几抹鲜艳的冲锋衣颜色。我心里一松,紧赶几步爬上去,原来是他们正在一处背风的小坡上歇脚,等着后队呢。刘大哥瞅见我,咧开嘴乐:“咋样,一个人‘殿后’,是不是特有感觉?看见啥‘山神爷’没?”我讪笑着,把刚才的胡思乱想说了出来。旁边绰号“龙潭散人”的老哥听了,慢悠悠喝口水,揶揄道:“下回啊,你带两根麻秆来。”我一愣:“带麻秆干啥?”他一本正经:“麻秆打狼——两头怕嘛!你拎着麻秆,狼瞅着也含糊!”大伙儿哄地笑了。刘大哥又瞅瞅我,补了一句:“不过咱这地界,这些年生态好了,动物是有,但狼啊熊的,轻易不碰见人。再说了,你小子刚才心里没‘瞎话’(撒谎)吧?姥姥可都说过,撒谎的孩子,让狼叼走!”他这话,又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撞在雪坡上,散开来,驱散了我心头那点剩余的寒意。
歇够了,继续上路。翻过一道积雪更厚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站在一处向阳的坡面上,下面就是来时的小孤佳子村。此刻阳光正好,整个村落安详地躺在山坳里,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那些整齐的屋舍,笔直的道路,闪闪发光的温室大棚,还有远处蜿蜒的、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公路,都纤毫毕现。雪后的空气澄澈无比,能看见家家户户屋顶上融雪升腾起的淡淡雾气,与炊烟交融在一起,袅袅地,给这幅静美的画面添上了一点活泼的生机。
王大哥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旁边,望着山下,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就盼着每周这出来爬爬山、看看景的一天。一到周六,浑身得劲。”我打趣他:“刘大哥,你这劲头,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非得怀疑你在这山里头藏了个‘情重意和’(情投意合)的人不可!”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厚重而温暖:“这山,这雪,这村子,还不够‘情重意和’?二十大开完了,往后的好政策还得一波一波来,咱老百姓的日子,就像这雪下的地,看着安静,底下可都蕴着芽、憋着劲呢!等着吧,明年开春,不定又是啥新光景。”
他的话,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回头再看我们穿越过的黄沙岭,那些无名的山脊在阳光下蜿蜒起伏,覆着圣洁的雪被。它没有峻峭的名声,没有奇诡的传说,只有最朴实的名字和最厚重的沉默。但正是这千万个如此平凡的岭、如此安静的村,构成了我们脚下最坚实的土地。我们用脚步丈量它的美,感受它的呼吸,也见证着附着于其上的生活的变迁,如同见证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波澜壮阔的萌芽。

下山路上,疲倦袭来,但心里却满满的。我想,等我老得再也爬不动山的时候,就靠着躺椅,翻看这些零零碎碎记下的文字,给老伙计们打个电话,念上一段,就着回忆喝两口烫好的酒。那滋味,或许比此刻山风的凛冽、雪光的清澈,更有一番绵长的暖意。
黄沙岭,我家郊外的黄沙岭。山不在高,有这份踏实的烟火气,有这越走越敞亮的康庄大道,便足够好了。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