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    色

 

作者：王广锋

 

        早已习惯了每天提前到医院，即便前一晚忙到深夜，次日依旧会早早到单位看看，确认昨夜是否一切安好。节假日也不例外，心里总搁着事儿，放心不下。医护人员本就常年轮值，节假日更是一连数日在岗；人员紧张时，值班的频次便更密了。曾有机关干部感慨，爱人一年大半时间都守在医院。这般忙碌的工作节奏，不来院里看看，终究难安。

 

        医院的长廊里，摆放着数张不锈钢座椅，专为就诊的病人休息所用，病人对此都颇为认可。只是夏天坐着凉快，冬日里坐久了，寒意便会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子里。

 

        随着医院整体条件不断改善，就诊的病人也日渐增多。每日清晨六点不到，挂号窗口前就已排起长队，队伍蜿蜒，一直延伸到楼梯转角。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排队的人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串串被冻住的音符，沉默地等候着八点钟挂号窗口开启的序曲。

 

        日子久了，我发现排在队伍最前头的，大多是从周边城市赶来的患者。他们有的来自抚顺，有的来自本溪，还有的远至辽阳，赶最早的班车过来，只为看完病后，能在下午早些返程。

        队伍里，没人认得我，我便站在队尾，每来一位新的等候者，我就往后挪一挪，下意识地数着身前一个个后脑勺。一位老者见状，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同志，你别再挪了，我比你来的晚，该站在你后面才是。”想来，他是真把我当成了等候挂号的病人。就这般，我一步步往后退，身前的队伍，也随时间推移愈发漫长。

 

        排在第七位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挂号单看一眼，仿佛稍不留意，这张纸就会凭空消失。第三位的妇女穿着红棉袄，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孩子的睫毛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里轻轻颤动，全然不知即将迎来的针头与疼痛。

        大厅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得缓慢又沉重，7:23，7:24，7:25……时间在这里变得格外具象。终于，八点的钟声响起，挂号窗口应声打开，人群微微涌动，又有序地向着窗口挪动。我见状，便悄悄转身离开。

 

        走上二楼，正对着的是护士站，我看见一位护士帮病人提着输液瓶，缓步走向病房。消毒水的清冽气味，与早餐包子的温热香气交织在一起，有人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等候着诊疗，那一刻的时光，显得格外深沉又漫长。

 

         忽然，我想起多年前，女儿在学校门口等我接她的模样。那时，也有冰冷的不锈钢座椅，也有滴答走动的电子钟，只是彼时的我，目光凝望着操场上的梧桐树，一遍遍地数着那些数不尽的落叶。如今想来，人生的角色，从来都在悄然更迭。只是当年等待的地方，是校门口，如今换成了医院；当年等的，是女儿扑进怀里的温暖，如今盼的，是一句抚平病痛的安慰。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楼下排队的人群泛起细微的骚动，有人跺着脚驱寒，有人哈着气暖手。那位穿红棉袄的妇女，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这个动作，瞬间勾起了我的回忆——当年，我也是这般，在风雪里迎着女儿跑来的身影，第一时间解下自己的围巾，仔细地为她围上。

 

        夏去秋来，秋意渐浓。曾有一个傍晚，我在院里等候，却没等来晚霞漫天的景致。有人问我：“这样的天，你还在等什么？是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吗？”我摇摇头，轻声答：“不是的。”遗憾的是，我所等的，终究都未曾出现。那人又问：“那是等明天的晨曦吗？”可偏偏，次日清晨风雨如晦，连一缕晨光都未曾见着。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岁月匆匆，我也早已不复年少。常听人说“物是人非”，于我而言，倒不如说是“物非人是”。因为等待的人还是自己，只是身处的角色，早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医院里的观察者，也不再是肩负职责的医者，如今的我，只是安静站在队伍里的普通人，不为别的，只为开上每月必服的药，或是等候几张检查报告单。并非岁月磨平了脾气，而是人生的棱角，都在时光与经历里，被慢慢磨砺温润。

 

        一生从医，数十个春秋寒暑，一两万个日日夜夜，都在为患者解除病痛，守护生命，捍卫健康，也算圆满完成了自己作为医者的角色。医者，皆为白衣天使。如今，职业的角色已然谢幕，但这份角色承载的社会价值，这份付出换来的认可，终将长久留存。我想，无论何人，无论曾从事何种职业，当角色更迭之后，或许都终将站在这样的队伍里，体会这份寻常的等候。

 

        岁月无情，转眼间，便将人推到了人生的另一程，一个转身，连身份与角色都全然改变。或许再过几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又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终将被岁月轻轻带走。

 

2025年12月12日

【作者简介】

         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1968年2月入伍，1969年10月入党，1973年8月中国医科大学医疗系(本科)毕业，1998年8月安徽医科大学卫生管理系本科毕业。历任卫生班长，文书，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和门诊部副主任，主任等职。

         曾担任《沈阳医学杂志》编委，《哮喘与过敏反应杂志》编委，《中华现代医院管理杂志》编委，沈阳军区老年专业委员会委员，沈阳军区门诊管理专业委员会委员，沈阳军区卫生技术干部高级职称评定委员会委员等学术职务。

       在医学专业杂志上发表学术论文80余篇，获得优秀论文奖多项；申报医学发明奖一项，获得全军医学科学技术进步奖三项，并编纂出版了《老年现代心脏病学》，《医学理论与实践》，《医学研究文集》，《医学理论与创新》和《兵心永驻》等多部专著。荣立三等功二次，二等功一次和沈阳地区防"非典",军区和全军计划生育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享受军队优秀专业人才岗位津贴。门诊部先后三次荣立集体三等功，并被评为全军《为部队院校服务先进门诊部》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