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钟展峰
琴江的水,今日流得格外静,也格外亮。像一条苏醒的银练,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清冷而温柔的光。而我,在屏幕前微微扬起了嘴角。
2025年12月30日,我的第十篇文章《转身》见报了。
从2024年写下的开篇《我的渐冻圈子》开始,到此刻的《转身》,整整十篇。不多,不少。像一个用目光丈量、终于合拢的圆。
我记得写开篇时,眼动仪的光标在屏幕上颤抖,如风中之烛。我写那位寄来电动吊机的华侨大哥,写那个在至暗时刻将我稳稳托住的渐冻症病友群。那不是诉苦,而是第一次尝试用残存的清醒意志,去打捞沉在生活最底处的尊严与暖意。
接着是《相伴两载,如星暖家》。写我家的保姆颜增玲。她用她质朴的善良与勤恳,为我们这个家织就了安稳时光。那些日复一日的照料,不是简单的负责,而是寒冬里最实在的暖意。我写她时,心里满是感激,每个字符都浸着真切的温情。文章见报后,阿姐看到了,只是笑着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话语朴素,却让我心头的暖意漫溢了许久。十篇文章,十个世界。
是《琴江河畔一束光》里,老班长送来救命的防褥疮气垫,和同学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守望相助;是《我的渐冻症“党员大哥”》中,那位至今未曾谋面,却在我电脑与眼动仪濒临报废、即将与世界失联的雨夜,为我奔走呼号,牵头群里兄弟姐妹为我购置新设备的陌生人;《堂弟大牛》里,记录的是堂弟半夜冲进来救护突然倒地的母亲时,那宽阔而坚实的背脊,藏着血脉相连的担当与慌张。
我也写《梦想》。写时代的潮涌,也写自己的微澜——那个关于“机器人保姆”的、具体而微的期盼,盼着能为辛劳的颜姐分些担子,也让自己多几分生活的自主。在《岭南冬韵》《客都秋韵》里,我以卧榻之躯,神游四季,将对这片客乡土地全部的眷恋,酿成几行瘦瘦的诗。
今日的《转身》,写的不是告别,而是回望这条用目光一寸寸跋涉而来的路,清点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温暖与支撑,然后,静静地,继续往前。
我很少去想“坚持”。一个全身瘫痪三十余年、仅靠眼球转动与外界沟通的人,每一次眨眼成文,更像是呼吸——是我存在于世,唯一能做出的、完整的、署名为“展峰”的生命动作。
所以,当《梅州日报》的编辑秋玲姐说:“计划在新年于‘梅花’和‘世相’为你开设专栏”时,我眼前的屏幕微微模糊了片刻。随后,笑意从心底漫开,顺着眼波淌到嘴角。
没有仪式,没有流程,如琴江接纳细流般自然。这份信任,沉甸甸,又轻飘飘。它落在心上,不是奖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十次安静而用力的“眨眼”,已被看见,已被懂得;确认这些流淌在文字里的生命温度,能抵达更远的地方。
隔壁传来母亲轻轻走动的声音,带着些许轻快;阳台传来颜姐收衣的声响,衣架碰撞的清脆声,是生活本身最鲜活的律动,也是我文字最温暖的底色。
我眨了眨眼。光标在“里程碑”三字之后,稳稳停住。
是了,就是它了。
今日,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并非终点,甚至不是中点。它只是我生命长河里,自己为自己立下的一块碑。碑上无字,又写满字——那是我十年、百次、万次眨眼汇成的光,是我从未迈出一步,却已在纸上走过的万里山河,是无数双手托举着的、我的生命轨迹。
琴江依旧,不疾不徐。
而我的“站立”,从今日起,有了两个可以定期抵达的地址——“梅花”与“世相”专栏,将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新渡口。
屏幕的光映着我上扬的嘴角——
我心里的那条江,正荡漾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宽阔的波光。
星河已悄然入局。
而我,落子无悔。(完)
2025年12月30日
钟展峰:广东省梅州市五华人,男,1977年生,1993年开始瘫痪,现在依靠眼动仪上网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