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园春早
民国六年(1918年)的春天,正值军阀混战,但偏安一隅的高邮湖似乎还未被战火波及。正月才过,湖冰初融,芦苇荡里已有野鸭嬉戏。虽然时局动荡,但大卢庄的百姓依然按着千年不变的节律春耕备种,南园里的那株明代银杏也如期萌发新芽。
这座名为"南园"的宅院,是高邮卢氏世代居住之所。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淮民居风格。院墙上爬满了蓄势待发的薜萝,院门上方悬挂着"金瓯堂"的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
说起这大卢庄,倒有个有趣的传说。庄上大多人家姓卢,唯独村东南角曾住过一户马姓人家。这马家是生意人,在江南做生意发了财,回乡置办了不少田产。庄上的老人瞧着不对劲,请来算命先生。那先生掐指一算,慢条斯理地说:"马来了要吃芦草,芦草都被马吃了,卢家还能兴旺吗?"于是卢姓人家就在马家必经的南大桥上做了法事,藏了道画着大刀的符。说也奇怪,不久马家就家道中落,最后迁往他乡。若干年后,卢家先祖见此地长期无人居住,加之卢家枝叶茂盛,子女甚多,便将三门一支在这块地上建起了南园,世代居住于此。
三十二岁的卢长葆站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卢氏医案》,目光却不时飘向院中忙碌的仆人们。作为金瓯堂第四代传人,他此刻的心情既期待又忐忑。夫人临盆在即,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前日刚从扬州传来消息,孙传芳的部队正在江北集结,这乱世之中,医者责任更重。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靠墙的红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等医家经典,还有许多线装的诗文集。东墙上挂着一幅《采药图》,是当代画家的手笔,描绘着药王孙思邈深山采药的情景。西面则是一副对联:"架上丹丸能济世,壶中日月可回春",墨迹苍劲,出自卢长葆祖父之手。
"老爷,夫人要生了!"仆人秋菊急匆匆跑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卢长葆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将医案轻轻放在黄花梨木书案上,整了整身上的藏青色长衫,快步向厢房走去。经过院子时,他注意到银杏树上有两只喜鹊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心里不禁一动:这莫非是什么预兆?产房里传来夫人阵阵压抑的呻吟声,每一声都敲击在卢长葆的心上。他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踱步,手中那本《黄帝内经》的书页已被手心的汗水浸湿。这时,隔壁的王大娘挎着菜篮子经过,隔着篱笆问道:"二太爷,这是要添丁了?恭喜恭喜!"卢长葆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更加忐忑。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夕阳的余晖洒在银杏树上,将光秃的枝干染成金色。庄上的放牛娃二狗子赶着牛群从门前经过,牛铃叮当作响,更添了几分焦灼。忽然,一阵清亮有力的啼哭声划破了春日的宁静,惊起了银杏树上栖息的一对喜鹊。
"恭喜二太爷,是个公子!母子平安!"接生婆笑盈盈地掀帘而出,额上还带着汗珠。
卢长葆快步走进产房,只见夫人卢范氏面色苍白却带着欣慰的笑容。他小心地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婴儿面色红润,哭声洪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更令他惊讶的是,婴儿右手掌心赫然有一颗朱砂痣,形如药杵,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此子必承医道。"卢长葆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他想起自己幼时,祖父就常说卢家子孙中必有掌心生痣者,可光大医门。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鸣叫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对丹顶白鹤从天而降,在银杏树上盘旋良久,洁白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这在当地被视为吉兆,仆人们纷纷窃窃私语,说小公子必定非同凡响。消息很快传遍全村,连村口闲聊的老人们都在议论:"卢家这是要出奇人了!"
卢长葆心潮澎湃,沉思片刻,立即步行到十里开外的三垛古镇上,请告老还乡的原江苏省都督程德全的幕僚陆亦奇先生为儿子取名。陆先生听闻来意后,先是作揖道喜,然后说:"此子掌生朱痣,鹤舞庭树,乃大吉之兆。按族谱'福'字辈分,可取《礼记·月令》'百事乃遂'之意,赐名'福遂'。"
名字虽好,可这孩子刚出生,大名还没叫开,就得了另一个名号"小先生"。原来,卢长葆既是医生,又开私塾,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得了儿子,各方来贺。庄上的佃户老张提着一篮双黄蛋来道喜:"二太爷,这是湖西放养的麻鸭下的,个个双黄!咱高邮的双黄蛋,配小先生这双倍的灵气!"原来高邮湖特有的水文环境孕育了著名的双黄蛋,当地人视为吉祥之物。
这个春天的南园,因为新生命的到来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前院的药圃里,板蓝根、金银花、连翘等草药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后园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这个注定要继承医道的新主人。连庄上的孩子们都跑来看热闹,扒着门框往里张望,想看看这个一出生就被叫作"先生"的娃娃长什么模样。
满月那天,卢长葆在南园设宴招待亲友。庄上的乡亲们都来了,院子里摆满了八仙桌。杀猪的李屠户送来半扇猪肉,打鱼的张老大提来一篓活鱼,连平日里最吝啬的张地主也破例送来一匹上好的杭纺,还特意说明:"这是托人在杭州清河坊买的,给小家伙做件长衫,将来必是文曲星下凡!"
席间,卢长葆抱着福遂来到书房,取出一方祖传的端砚,轻轻在婴儿额头上点了一下,这是卢家传承已久的"开智礼"。随后,他又将一小片野生人参放在福遂唇边,象征着与医药结缘。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卢长葆独自坐在书房里,在崭新的《卢氏医案》续篇上郑重写下:"民国六年二月十八,吾儿福遂降生,掌有朱痣,鹤舞庭树,此天赐卢氏医脉之传人也。"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南园。村头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处偶尔响起几声犬吠。这个新生儿的人生,将如同院中那株银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最终枝繁叶茂,荫庇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