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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立群,笔名阿琼,湘楚益阳人,现栖居鹏城。深耕文学沃土数载,斩获国潮非遗2026金笔创作奖,矢志传承与传播中华传统文化。身兼第九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青年文学家》理事、《中国诗人》头条主编、华夏诗词学会特约作家、《思归客文学》诗刊副主编及都市头条认证编辑等职,于纸媒网端皆有深耕。作品散见于《世界汉诗》《中华诗词》等专业诗刊,亦活跃于半朵中文网、都市头条等主流平台。秉持“随性写心情”之念,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温柔瞬间,将点滴感悟凝作诗意篇章。

《光阴里的母亲》
文:阿琼
母亲76岁那年,每次回家说起她的一生,都让我很是感动,于是便有了把它写下来的冲动。
母亲三岁时没了亲娘,后来被送到养父母家。母亲从懂事起就知道,养母是个常年抱病的人,一旦病倒,她就要端茶送水伺候着。养父对养母没什么感情,成天忙着外面的工作。9岁那年,眼看养母快不行了,却找不到养父,她小小年纪只好连夜赶去外婆家报信。走到一棵大树下,听到乌鸦在枝桠间窸窸窣窣地筑巢,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啼叫,她的小腿吓得直哆嗦。不久,养母就过世了。后来,养父带她走村串户的日子,是她童年里最开心的时光,一路上,人们会给她零食,待她十分和善。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她看见一个穿着腊梅纹样衣裳的女人,一手牵着个孩子,走进了家门。那就是她的后娘——一个被国民党要员抛弃的大地主女儿,那人丢下妻子和两个女儿,独自去了台湾。后娘进门后,家里彻底变了模样。养父因为娶了地主的女儿丢了工作,家里连吃饭都成了难题。母亲从此天天被关在家里打草垫,养父则忙着破竹子,田间的农活也得靠她忙活。吃饭的时候,后娘的两个女儿把菜盖在饭上,满满当当;而她的碗里,却是把饭盖在菜上,能吃到的菜少得可怜。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后来,后娘给养父生了个男孩,可惜孩子不幸夭折了。再往后,后娘又接连生下两女一男,养父对这个女人愈发好了。后娘从没打骂过她,可所有繁重的活计都要压在她肩上,只要有一点点不如意,后娘一个冷眼,就够她胆战心惊半天。
十几岁的时候,母亲被派去石牛坛修水库。一年下来,她不知道磨破了多少件衣服。实在没衣服穿了,母亲便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件哔叽衣服穿上,顶着去推独轮车。那种车叫“推车子”,绳子套在肩头,只有一个轮子,全靠人力推着往前走。母亲说,那件心爱的衣服,后背被磨得破烂不堪。石牛坛水库刚完工,上面就点名抽调一批人去凤凰湖,母亲也在名单里。得知消息的那晚,她偷偷哭了一整夜。
她回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刚走到屋前,就看见养父拿着烟袋走了出来。母亲小声说:“我要去凤凰湖了。”养父只是淡淡地应道:“去吧,听政府的安排。”后娘在屋里,连头都没抬一下。母亲低声说:“那我去收拾东西了。”说完便转身离开。回到住处,她急忙打听有没有同去凤凰湖的人,后来打听到一位铜匠的老婆,夫妻俩都要动身,母亲便决定和他们结伴同行。
走到益阳街上时,铜匠的老婆想甩掉她,就对母亲说,让她在原地等着,他们去寻铜匠。母亲等了一个多小时,始终不见人影,这才明白自己被丢下了。她望着远处一处亮着灯火的地方,一步步走了过去。那里叫大码头,人声鼎沸,嘈杂不已,人们都在围着一个叫“友生曼几”的人,打听去凤凰湖的船票。母亲也挤上前,小声问“友生曼几”哪里能买到船票。那人指了指方向,母亲便跟着一群陌生人,踏上了去凤凰湖的路。
路上,很多人带的粮食不够吃,纷纷向“友生曼几”求助——他力气大,背的粮食也多。可他每人只肯借半斤米,母亲也借到了半斤,和身边的人分着吃了。同行的人里,有人说凤凰湖是个好地方,茅草屋里都装着玻璃窗;也有人说,那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十年九不收,连鸟儿都不肯落脚。母亲听着这些话,心里既忐忑又向往,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到了凤凰湖,映入眼帘的是茫茫一片水泽,四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后来,这群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母亲说,在那里,无论去哪里都要坐船。她待的那个小洲上,只有几床晒垫和几根树枝,大家只能靠这些搭起窝棚暂住。母亲和其他人一起,坐船去堤上担稻草,又坐船去远处挑煤炭。每天吃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烂饭,下饭菜只有一篮子盐萝卜,有时遇上雨天,萝卜还会被淋得湿漉漉的。到了这里,几乎天天都是高强度的劳作,晚上就睡在地上铺的稻草里。
没多久,大家就开始车水造田。百十台水车一字排开,日夜不停,人们轮班劳作,一班接一班,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影。造好一块田,就立刻围上堤坝,不用耕田,直接把禾苗插进去,插不进去的地方,就用棍子帮忙推进泥里。那些禾苗长得格外茂盛,根本不用施肥。堤坝边上种满了黄豆,还撒了其他作物的种子。母亲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长势这么好的庄稼。收割的时候,人多得挤不下,连门槛底下都睡着人。这样的劳作没有一分钱工资,大家图的不过是能吃上一口饭,可往往还吃不饱。
母亲说,那时候的“右派”胆子最大,他们敢偷偷拔黄豆,抱来一堆点燃,噼噼啪啪烧熟后,大家围在一起分着吃,香得很。母亲也吃过几次,味道至今记得。那些“右派”还会把窖萝卜拔出来吃——所谓窖萝卜,是要留到下一茬栽种、用来制种的萝卜,需要先窖藏起来,老一辈的人都懂。有时,他们用两块砖头搭个简易的灶,煮一锅白水青菜,一筷子一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其实哪里是菜好吃,不过是饿极了,吃什么都像是山珍海味,只为了能活下去。
靠着人海战术,全凭人力劳作,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凤凰湖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改造好了。那些“右派”依旧时不时偷偷开小灶,母亲和一群姑娘也渐渐和他们熟悉起来。有人开玩笑说,米厂有个小伙子还没对象,问有没有姑娘愿意嫁过去。一位姓刘的叔叔热心撮合,就这样牵起了母亲和父亲的缘分。
第一次相亲,两人算是一见钟情。那个贫穷的年代,白羊肚手巾是时髦的信物,父亲送给母亲一条纯白的毛巾,算是定下了彼此的心意。回去后,朋友们都打趣她,说这下好了,嫁到米厂,总算能吃饱饭了。可父亲却没带母亲一起走,独自一人回了水口山。
父亲刚到家,他的姑母就迎上来说:“你找对象了?你奶奶托梦给我,说你找了个好姑娘,还把自己分到的唯一一条鱼,带来给我们尝了。”父亲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鱼,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后来,母亲和父亲渐渐开始交往,没有轰轰烈烈的过程,只在平淡的相处中,慢慢笃定了对彼此的心意。
有一天,突然有人来告诉母亲,让她明天收拾好东西,有人会划船来接亲。第二天,一位姓莫的叔叔带着两个阿姨,果真划着船来迎亲了。结婚那天,朋友送了一床被子,算是父亲和母亲的新婚被褥。家里摆了两桌酒席,用晒垫隔出一小块地方,权当新房。到了米厂母亲才知道,原来米厂正好缺个做饭的人。婚后第二天凌晨三点,母亲就起床蒸米做饭,她的新人生,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辛劳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母亲和父亲就这样相伴着走了下去,后来有了大姐,又有了我们几个弟妹。养育我们长大的那些艰辛,如今已不必细说。好不容易等我们都长大成人,日子刚有了起色,父亲却退休了。可他闲不住,跑去削甘蔗卖,第一天就赚了四十多块钱。记得那天父亲格外高兴,说甘蔗生意很好。可好日子没几天,突然传来消息,说父亲中风住院了。从那以后,父亲半身不遂,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六年,直到最后病逝。
这十六年里,母亲从没雇过外人帮忙,始终亲自照料父亲的饮食起居,从没拖累过我们这些孩子一天。母亲常说,她和父亲做了四十八年的夫妻,伺候了他十六年,相守的日子里,满是数不清的艰辛。
父亲走后,母亲度过了八年安稳幸福的时光。每年国庆节或元旦,她都会来深圳,和两个儿子、大姐一家团聚。可她始终舍不得自己亲手打理起来的农场,舍不得老家那套亲手盖起来的两层小楼,于是每年清明节前后,她总要回去住一阵子。老家有和她一起散步的老伙伴,有一起在教堂学习的知心姐妹。尽管是独居,可日子也算过得自在舒心。只要听说我们要回家,母亲就会格外开心,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们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能时常回家看看,陪陪母亲,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幸福。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像您从前唤我乳名的语调,软软糯糯。
您走后的第七年,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些细碎的过往——想起您在凤凰湖畔踩过的泥泞,想起您伺候父亲时灯下的身影,想起您每次等我回家时,眼里盛着的光。那些被岁月磨成茧的苦,终究都酿成了往后岁月里的暖。
老屋还在,您亲手栽的花年年盛开。我知道,您从未走远,就藏在每一阵拂过发梢的风里,藏在每一次我抬头望见的月光里。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会带着您的爱,好好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