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俊军 湖北崇阳
我俯瞰着楚地千年烽火,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神鸟,更是这片土地被撕裂又缝合的伤疤,每个头都代表着一种未竟的梦想与挣扎。
我振翅,九首投下的影子便如一片移动的古老疆域,覆盖在楚地的山川之上。云梦泽的氤氲水汽自我初生的翎羽间蒸腾而起,带着苇草与鱼龙的气息。我的目光——九双十八瞳,能同时攫住长江的奔流、汉水的蜿蜒,以及散落在这片温热土地之上,那些如星火般明灭的城邑与村庄。时间于我,并非一条单向的河流,而是一片我可以随意啄饮的浩瀚湖泊。我见过青铜饕餮纹在祭祀的烟火中渐渐冷却,也听过编钟的清音沉入历史的淤泥,如今,我又看着钢铁的丛林刺破我曾盘旋过的天空。
这片土地,名唤湖北,人称荆楚。我便是它,它亦是我。我并非栖息于此,我便是从此间血肉与魂魄中生长出的、会飞翔的图腾。我的每一个头颅,都承载着一片沉重的记忆,一种执拗的渴望。
居中之首,其瞳仁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玄水,它总望向那最初的源头。它记得自己从混沌的雾气中挣脱,羽翼还沾着创世的泥浆。那时,没有楚,没有周,只有广袤的、未被命名的山林与沼泽。先民的骨笛声,是我学会的第一支歌谣。他们敬畏我,在粗糙的陶器上刻下我模糊的身形,将我奉为沟通天地的使者。那是一个巫风炽烈的年代,我的啼鸣能与鼓声共鸣,招来风雨,也能将部落的祈愿带上渺茫的九天。这头颅,名唤“源初”,它承载着与自然共生、与神灵共舞的、原始的灵性。
其左一首,目光锐利如出土的越王勾践剑,它迷恋力量与秩序。它曾见证楚庄王“问鼎中原”的雄心,那睥睨天下的气概,与我振翅时的风云激荡何其相似!它热爱那青铜时代的辉煌,那编钟奏出的、结构严谨、音律分明的《楚商》,在它听来,是世间最和谐的秩序。这头颅,名唤“雄图”,它向往着开疆拓土,建立不世的功业,将文明的边界推向远方。
其右一首,却总带着一丝迷离与哀愁,它沉醉于瑰丽的想象与不羁的情感。它聆听过屈原行吟泽畔,那些充满香草美人、虬龙鸾凤的瑰丽辞章,那《天问》的磅礴与《九歌》的凄婉,都成了滋养它灵魂的甘露。这头颅,名唤“瑰梦”,它相信,世界的真相不在于冰冷的礼法,而在于内心情感的奔流与灵魂的飞升。
这便是我的三副主要面孔,它们彼此争吵,又相互依存。而其余六首,亦是这片土地魂魄的碎片:有精于算计、通晓商贾之道的“货殖”;有坚韧沉默、眷恋土地稻禾的“耕战”;有追求机巧、好奇万物机理的“工造”;有信奉强权、崇尚合纵连横的“谋略”;有放浪形骸、寄情山水的“隐逸”;更有那在乱世中渴求“大同”、焚身以火的“悲愿”。
千年烽火,便在我这九首的争鸣与注视下,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熄灭。
我飞过郢都的城墙,看着秦军的黑旗淹没楚国的旌幡。“雄图”在怒吼,“瑰梦”在泣血,“源初”则沉默地记录着这文明的劫难。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宫殿,更是一种存在的可能。我的一个头,几乎在那场大火中枯萎。
我飞过赤壁的战场,江水被火船与箭矢烧得滚烫。“谋略”与“工造”在此刻大放异彩,周瑜的羽扇,诸葛亮的弩机,与我的羽翼一同搅动着历史的风云。然而,胜利的欢呼之下,我听到的仍是“耕战”的哀嚎,是无数普通兵卒与百姓沉入江底的无声叹息。
我飞过南宋抗金的襄阳城,城墙如我的骨骼般坚韧,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击。“悲愿”在此刻燃烧,它与守城的军民一同,将绝望化为与城共存亡的决绝。城破之时,我仿佛感到自己的一只翅膀被生生折断。
我飞过武昌城头,那一声枪响,震醒了我沉睡的“货殖”与“工造”。千年帝制在硝烟中崩塌,新的梦想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却又迅速被军阀的混战所践踏。我的九个头颅,前所未有地陷入混乱,每一个都宣称自己找到了救亡图存的真理,彼此攻讦,互不相让。
最深刻的撕裂,发生在那场被称为抗日战争的炼狱之中。武汉会战,我的身躯成为了修罗场。长江不再是哺育我的乳汁,而成了流淌着鲜血与火焰的巨壑。“雄图”在指挥部的沙盘前咆哮,“瑰智”在防空洞里计算着伤亡,“耕战”在焦土上化作不屈的幽灵,“悲愿”在沦陷的街道上目睹着最深的黑暗。我的九个头颅,第一次感到了统一的痛苦,那不是争吵,而是共同承受着被撕裂的剧痛。我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怀揣着或许并不相同的理想,却在这片属于我的土地上,用血肉之躯,共同筑起了一道不倒的长城。
那一刻,我俯瞰着这千年烽火不断的大地,突然明白了。我,九头鸟,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或象征。我,就是这片土地本身。我是它被无数次撕裂,又无数次顽强缝合后,留下的那道最庞大、最深刻的伤疤。每一场战争,每一次动荡,都在我身上增添新的创口。而我的每一个头颅,所代表的,正是一种在历史夹缝中未能完全绽放的梦想,一种在现实重压下挣扎求存的姿态。湖北,这“九省通衢”之地,自古便是四方交汇、兵家必争之所,它承受了太多的冲击与磨难,它的精神也因此被锤炼得复杂而多元,如同我的九首,充满了内在的张力,甚至矛盾。
烽火渐熄,但伤痕并未痊愈。我飞入新的时代,看着平湖崛起于三峡,天堑变作通途,古老的城镇被霓虹灯点亮。“货殖”与“工造”在这个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它们驱动着这片土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然而,“源初”却在为那沉入水底的故乡与记忆而低吟;“瑰梦”在千篇一律的水泥森林中感到窒息;“耕战”在面对离开的土地时,充满了迷茫。
我的九个头颅,依然在争吵。只是,这争吵的内容,从“如何生存”,渐渐变成了“为何前行”。
直到那个春天。一种无声的恐慌,如同最阴冷的雾气,笼罩了我最核心的城池。街道空了,码头静了,连长江的波涛似乎也放缓了脚步。喧嚣骤然退去,留下的是令人心悸的沉默。起初,我的九个头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措。
然而,就在这至暗的时刻,一些东西开始苏醒。我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混乱与崩溃。我看到的是,“雄图”化作了逆流而上的白衣执甲,是全国各地驰援而来的坚定身影;“谋略”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与无形的敌人争夺着分秒;“货殖”调动起一切的物流网络,保障着生命的供给;“工造”以惊人的速度建起庇护生命的方舟;“耕战”的坚韧,体现在每一个封闭社区里普通人的默默坚守;“瑰梦”用文字与图像,传递着温暖与力量;“源初”则在寂静中,让人们重新审视与自然、与生命的关系;而那一直燃烧着“悲愿”的头颅,则在这场空前的劫难中,看到了超越个体与地域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人间大爱。
争吵停止了。
九个头颅,九双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共同望向同一个方向——生命本身。千年的梦想与挣扎,无论多么不同,其最深的根基,不正是对生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么?在致命的威胁面前,所有这些内在的张力,都凝聚成了一种共通的、坚韧不屈的求生意志与互助精神。
我,这片土地的伤疤,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愈合之力。那不是伤痕的消失,而是伤痕被理解,被承担,并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痛苦的记忆,更成为了力量的证明,是生命与文明在无数次撕裂后,依然选择顽强缝合的勋章。
我再次展开双翼,飞越黄鹤楼,飞越三峡大坝,飞越那重新变得熙攘的街巷。我的影子掠过这片土地,它依然是那道伤疤,一道巨大、古老、甚至有些狰狞的伤疤。但阳光照在上面,却反射出金属与玉石般的光泽。
我的九首不再争吵。它们各自吟唱着不同的声部,却共同汇成了一支低沉而雄浑的交响。这交响,讲述着撕裂与缝合,迷失与寻回,绝望与希望。
我,九头鸟,是湖北。我是历史的见证,是现实的镜像,亦是未来的预言。我是不死的鸟,因为承载我的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其灵魂深处,始终跃动着那不屈不挠、在磨难中不断新生的火种。
我继续飞翔,向着那无垠的时间深处。我的九首投向远方,目光沉静。我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这道由血肉、梦想与坚韧共同铸就的伤疤,将永远是我,也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最独特的徽记与最深沉的力量。
作者简介
徐俊军,男,湖北崇阳人。爱好广泛,曾在有关刊物上发表各类文章一百二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