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一章:乾元用九·见群龙无首
金陵·三年后
又是一年七月初七。
秦淮河的灯会比三年前更盛了。自新帝登基,改元“承平”,天下仿佛真的迎来了太平岁月。商贾云集,百戏杂陈,画舫上的灯笼从夫子庙一直排到镇淮桥,映得半条河水都是红的。
贾府却安静得反常。
荣禧堂前的白海棠又开了,依旧是并蒂,依旧是诡异的纯白。但这次没人惊讶,也没人议论。三年来,这株海棠每到七月初七就开白花,已成定例。府里的老人都说,这是“那位公子”的魂回来了——虽然没人敢明说“那位公子”是谁。
黛玉坐在潇湘馆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周易》。
书是楚子渊留下的。三年前他从栖霞山来,随身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块龟甲,一卷书。龟甲随他消失在易宫,书却留在了潇湘馆——那日他从怀中取出,说是“暂时寄放”,笑容里有种她当时看不懂的释然。
现在她懂了。
他是知道自己回不来,所以留个念想。
书页翻到乾卦。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她手指抚过那行小字,指尖忽然刺痛——纸页下,隐约有凸起的痕迹。
她凑近烛光细看。
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而是被人用极细的笔,以水调墨,写在纸背的字。墨迹渗透纸面,正面看只是淡淡的阴影,唯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辨认。
是一行小篆:
“九五日中,见龙在田。非乾非坤,其道大光。”
这不是《周易》原文。乾卦九二是“见龙在田”,九五该是“飞龙在天”。这行字把两爻混淆,还加上“非乾非坤”的怪话。
除非……这不是混淆。
而是暗语。
黛玉的心跳快了。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这本书里的秘密。楚子渊留下的,不只是念想,还有线索。
她急忙翻动书页。
坤卦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纸背暗字:
“含章非章,其血玄黄。三日后,紫金山东。”
屯卦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暗字:
“磐桓非石,其根在渊。子时井开,勿与人言。”
蒙卦六四:“困蒙,吝。”暗字:
“困非困,吝非吝。见豕负涂,载鬼一车。”
……
六十四卦,卦卦有暗字。
有些像是诗谶,有些像是地点,有些像是时间,还有些……像是对未来的预言。
最后一卦未济,纸背的字最多:
“未济终济,既济始乱。三千年债,八百载怨。易宫非宫,魂梦非梦。欲见真我,需破假空。七月初七,紫金之巅。有凤来仪,无龙在天。”
落款是一个符号:☰
乾卦。
乾为天,为首,为君。
楚子渊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这些线索指向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没死?
或者说,他没完全死?
黛玉的手开始发抖。三年来的绝望、麻木、行尸走肉般的活着,在这一刻全都化为滚烫的期盼。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的喧闹,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唤。
“姑娘,”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黛玉没接。她转身,眼中是紫鹃三年来从未见过的光芒。
“紫鹃,我要出门。”
“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
“紫金山。”
“不可!”紫鹃慌了,“明日就是乞巧节,府里多少事等着姑娘打点。再说,夜里山路危险……”
“我必须去。”黛玉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马上。”
她抓起那卷《周易》,披上斗篷,就往门外走。紫鹃拦不住,只能跟上。
主仆二人悄悄从角门溜出贾府,雇了辆青布小轿,直奔紫金山。
轿子在山脚停下。轿夫不敢夜晚上山,黛玉也不强求,付了双倍脚钱,让轿夫在路边茶棚等候。
“姑娘,就我们两个……”紫鹃看着黑黢黢的山路,声音发颤。
“怕就别跟来。”黛玉已经踏上了石阶。
紫鹃一咬牙,跟了上去。
山路难行,何况是夜里。好在今晚月光很亮,照着青石板台阶,像铺了一条银带。两旁的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黛玉却不怕。
她心里只有那行字:“七月初七,紫金之巅。有凤来仪,无龙在天。”
凤是女子,是她。
龙是男子,是他。
无龙在天,是不是说……他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是在某个中间地带?
走到半山腰,黛玉忽然停下。
前方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斗篷,背对着她们,仰头望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黛玉脚边。
“谁?”紫鹃护在黛玉身前。
那人缓缓转身。
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但从身形看,是个年轻男子。
“林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男子走近两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但美得有些邪气。眉飞入鬓,眼若寒星,嘴角似笑非笑。最特别的是他的瞳孔——在月光下,隐约泛着暗金色。
“什么真相?”黛玉不动声色地后退。
“关于楚子渊的真相。”男子微笑,“关于他到底死没死,关于易宫到底是什么,关于……你该不该继续等下去的真相。”
黛玉的心猛地一紧:“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男子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展开。
那是一面铜镜。
锈迹斑斑,照不出人影——正是三年前荒庙老道给楚子渊的那面镜子。
“这镜子怎么在你手里?”黛玉记得,镜子随楚子渊一起消失了。
“因为老道是我的人。”男子把镜子递给黛玉,“再看看。现在能看到什么?”
黛玉迟疑着接过。
镜面依然布满绿锈,但这一次,锈迹在月光下开始剥落。不是物理性的剥落,而是像冰在阳光下融化那样,一点点变透明。
透明处,浮现出影像。
不是未来的影像,是过去的——三年前易宫中的景象。
她看到了楚子渊化作光芒消散的全过程,看到了姬旦和姬姜的叹息,看到了自己握着玉佩离开的背影。
然后,影像没有结束。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易宫中央的星海突然剧烈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弱的金光挣扎着,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那是楚子渊残存的魂魄。
就在金光要彻底消散时,星海中伸出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洁白如玉,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
手抓住了那点金光,轻轻一握。
金光消失了。
手也消失了。
影像结束。
镜面恢复锈蚀。
黛玉的手在颤抖:“那只手……是谁?”
“你猜不到吗?”男子收回镜子,“能在易宫来去自如,能在周公眼皮底下偷走残魂的,三千年来只有一个人。”
一个名字在黛玉脑海中浮现。
一个她只在史书和传说中听过的名字。
一个本该在三千年前就灰飞烟灭的名字。
“苏……妲己?”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男子笑了:“聪明。不愧是姜子牙的后人。”
“可苏妲己不是被姜太公斩了吗?魂魄都镇在北海眼……”
“传说总是美化胜利者。”男子摇头,“事实上,苏妲己的魂魄从未被完全消灭。她把自己的一缕神识藏在诅咒里,随着诅咒一起流传了三千年。每一次轮回,每一次血祭,她都在汲取力量,等待复活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苍白的脸:“而楚子渊,就是她选中的最佳容器。”
“容器?”
“变数的魂魄,不受因果约束,可以承载任何强大的神识。”男子解释,“苏妲己用三千年时间,把楚子渊培养成完美的‘空壳’——没有前世,没有牵挂,纯净得像一张白纸。然后在易宫,在他魂飞魄散的瞬间,她出手截留了最关键的一缕主魂,把自己的神识注入进去。”
“所以……”黛玉感到一阵眩晕,“子渊他没死,但他……变成了苏妲己?”
“不完全是。”男子走近,月光下他的脸有种妖异的美,“楚子渊的主魂还在,只是被苏妲己的神识压制了。就像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人格,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三千年前的妖妃。现在谁占主导,取决于……”
“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你。”
黛玉愣住。
“苏妲己最深的执念是什么?是伯邑考。”男子看着她,“而你是苏己的转世,是伯邑考那世恋人的妹妹,也是她最恨的人——因为伯邑考爱的是你姐姐,不是她。三千年来,这份爱而不得的怨恨,一直是她魂魄不散的根源。”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触到黛玉的脸颊:“如果你死了,她对伯邑考的执念就断了,楚子渊的主魂或许能夺回控制权。如果你活着,她就会一直恨,一直想要折磨你、取代你。而楚子渊,就会永远困在那个身体里,看着自己伤害最爱的人,却无能为力。”
夜风吹过,松涛如浪。
黛玉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原来真相比死亡更残忍。
原来他所谓的“等我”,是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原来她这三年的等待,不仅徒劳,还可能害了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看着男子,“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合作。”男子微笑,“我也在找苏妲己——或者说,找楚子渊。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你是谁?”
男子摘下斗篷的帽子,月光完全照亮他的脸。这一次,黛玉看清了他瞳孔中的暗金色,不是反光,而是天生的——像蛇,或者龙。
“我姓殷,”他说,“单名一个郊字。”
殷郊。
纣王之子,殷商太子。
那个在封神演义里被姜子牙斩首,魂魄封神为“值年太岁”的殷郊。
本该在三千年前就死去的人。
现在站在她面前。
“你……”黛玉后退,几乎站不稳。
“我也没死透。”殷郊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父王用最后的血咒,保住了我的一缕残魂。这三千年,我一直在寻找复活的机会,也在寻找……报仇的机会。”
“报仇?向谁?”
“向所有参与伐纣的人。”殷郊的眼神冷下来,“向姬姓,向姜姓,向所有背叛殷商的人。但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紫金山主峰的方向。
“向苏妲己。”
“为什么?她不是你们殷商的人吗?”
“她是害死我母后的元凶!”殷郊的声音突然激动,“也是害殷商灭亡的祸首!父王被她迷惑,杀忠臣,虐百姓,最后国破家亡。她凭什么活?凭什么还能借别人的身体重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所以,林姑娘,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帮我找到苏妲己——或者说,找到楚子渊的身体。我帮你救出楚子渊的主魂。如何?”
黛玉沉默。
月光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松涛声,虫鸣声,远处秦淮河的喧闹声,全都模糊成背景。
她想起楚子渊消失前的眼神。
想起他说“等我”时的口型。
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无眠的夜,每一次对着玉佩说话的清晨。
“好。”她说,“我答应你。”
殷郊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明智的选择。那么,我们先去第一个地方——”
他指向山顶。
“紫金之巅,观星台。楚子渊留下的线索里,‘见龙在田’那句,指的就是那里。今夜子时,会有异象。”
“什么异象?”
“你去了就知道。”殷郊转身,率先往山上走,“跟紧我,山路危险,不止有野兽。”
黛玉和紫鹃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变成了碎石路,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松林中穿行。殷郊却像很熟悉这里,走得又快又稳。偶尔有夜枭从头顶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偶尔有黑影在树丛中一闪而过,分不清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他们爬上了主峰。
峰顶平坦,有一座石砌的观星台——不是栖霞山那座,而是更古老、更破败的一座。台基上刻满了模糊的符文,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凹槽,形状熟悉。
是玉佩的形状。
黛玉从怀中取出玉佩。玉佩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白光,中央的太极图缓缓旋转,与石台上的太极图遥相呼应。
“放进去。”殷郊说。
黛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将玉佩放入阳鱼眼的凹槽。
严丝合缝。
玉佩嵌入的瞬间,整个观星台震动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被激活的震颤。石台上的符文——亮起,从中央的太极图开始,光芒如水银泻地,迅速蔓延到整个台面。
然后,光从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立体的、旋转的星图。
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星图,而是一个更复杂、更精密的系统。星辰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断移动,划出玄妙的轨迹。轨迹与轨迹相交,形成一个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对应一个卦象。
“这是‘活星图’,”殷郊仰头看着,眼中映出璀璨星光,“是周文王在羑里演易时,观天象所创。传说中,这星图能预知未来三千年的变化。但自文王之后,再无人能看懂。”
“你能看懂吗?”黛玉问。
“能看懂一部分。”殷郊指向星图中央的一个节点,“看那里——现在是乾卦九五,飞龙在天。但你看周围的轨迹,所有星辰都在往那个节点汇聚,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晚子时,会有一个‘天命之子’降临。”殷郊的声音变得凝重,“或者说,一个承载了天命的人,会在这里完成某种‘仪式’。”
“谁?”
殷郊没回答,只是看着星图。
星图在变化。乾卦九五的节点越来越亮,周围的星辰被它的引力吸引,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一个人影。
人影渐渐清晰。
白衣,束发,身姿挺拔。
虽然看不清脸,但黛玉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子渊。
或者说,是有着楚子渊身体的人。
“他来了。”殷郊低声说。
子时到了。
月光突然暗了一瞬,不是被云遮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整个紫金山陷入短暂的黑暗,连虫鸣都停了。
然后,观星台上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天空真的裂开,而是空间的裂缝——像一块布被撕开,露出后面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星光闪烁,但那星光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死寂的。
一个人从裂缝中走出。
白衣如雪,黑发如瀑。
确实是楚子渊的脸,楚子渊的身形,甚至楚子渊走路时微微右肩前倾的习惯。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的楚子渊,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的纯真和隐士的淡泊。
而现在这双眼睛,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滚着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有三千年的沧桑,有刻骨的怨恨,有疯狂的执念,还有一丝……挣扎?
他落在观星台上,目光扫过黛玉,扫过殷郊,最后落在星图上。
“姬旦的‘活星图’,”他开口,声音是楚子渊的声音,语调却是陌生的慵懒妖娆,“三千年了,还是这么喜欢故弄玄虚。”
“苏妲己。”殷郊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哦?”楚子渊——或者说苏妲己——挑了挑眉,看向殷郊,“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子殿下。三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天真。”
“把我父王的魂魄交出来!”殷郊拔剑,剑身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与他的瞳孔同色。
“你父王?”苏妲己笑了,笑声像银铃,却冰冷刺骨,“纣王的魂魄,早就在北海眼被磨灭了。你以为他真能用血咒保住你?天真。保你的是我。”
殷郊的手一颤:“什么?”
“当年姜子牙要斩你,是我用一缕分魂替换了你的真魂。”苏妲己缓步走来,白衣在夜风中飘扬,像一朵盛开的优昙,“我把你的真魂藏在诅咒里,随我一起轮回三千年。你以为你是靠仇恨活下来的?不,你是靠我的施舍。”
她停在殷郊面前,伸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剑尖。
“现在,该还债了,太子殿下。”
剑身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殷郊在抖,而是剑在自主地震动,像要脱手飞出。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开始流动,流向苏妲己的指尖。
“这剑……是用你的龙骨铸的。”苏妲己轻声说,“你死的时候,我抽了你的脊骨,炼了三十年,才炼成这柄‘岁星剑’。现在,物归原主。”
“不——!”殷郊想松手,但手像被焊在剑柄上,动弹不得。
暗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入苏妲己体内。她的气势在攀升,眼睛从黑色变成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成妖异的赤金。而殷郊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正在消散的雾气。
“住手!”黛玉冲上前,想要拉开殷郊。
苏妲己一挥手,无形的力量将黛玉震飞,撞在观星台的栏杆上。紫鹃尖叫着扑过去扶她。
“林黛玉,”苏妲己转头,赤金色的瞳孔盯着她,“或者该叫你……苏己的妹妹?三千年了,你们姐妹还是这么碍事。”
她放开剑,殷郊已经瘫倒在地,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过没关系,”苏妲己走向黛玉,“等我取回全部力量,就送你去见你姐姐。让你们在黄泉路上,有个伴。”
她伸手,抓向黛玉的脖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黛玉怀中的《周易》突然自动翻开,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乾卦。纸背的暗字全部亮起,金色的文字从纸面浮出,在空中组成一个阵法。
阵法中央,正是那句:“九五日中,见龙在田。非乾非坤,其道大光。”
文字旋转,化作一条金色的龙,扑向苏妲己。
苏妲己脸色一变,急速后退。金龙紧追不舍,在空中与她缠斗。
而趁这个机会,黛玉看到,苏妲己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那是楚子渊的眼神。
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子渊!”黛玉喊,“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苏妲己——或者说楚子渊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赤金色开始褪去,露出原本的黑色。但很快,赤金色又卷土重来,两种颜色在他眼中交替闪烁,像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黛……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时而是楚子渊,时而是苏妲己,“走……快走……”
“我不走!”黛玉爬起来,冲向阵法中央,“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太强……我撑不了多久……”楚子渊的意志显然落在下风,眼中的赤金色越来越盛,“这本书……是师父留下的……唯一能克制她的……但你……要用血……你的血……”
话音未落,赤金色完全占据了眼睛。
苏妲己重新掌控了身体。她一掌击碎金龙,转身,妖异的脸上满是怒火。
“小丫头片子,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她一挥手,无形的力量扼住黛玉的喉咙,将她提到半空,“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黛玉感到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完全陌生的眼睛,泪水滑落。
不是怕死。
是心痛。
心痛他困在那个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害她,却无能为力。
她忽然想起《周易》里的那句话:“非乾非坤,其道大光。”
乾是天,坤是地。
非乾非坤,既不是天也不是地。
那是什么?
是天地之间。
是生死之间。
是人与神之间。
是楚子渊现在的状态——既不是完全的他,也不是完全的苏妲己。
而“其道大光”……
光。
黛玉猛地睁大眼睛。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空中。
血珠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红色——那是姜子牙后人的血,是破解一切妖术的关键。
血珠飞向《周易》,融入书页。
书页上的所有暗字同时亮起,这一次不是金色,而是金红色。文字脱离纸面,在空中重组,不再是阵法,而是一篇祭文: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姜氏之女,以血为祭。愿以我魂,换彼魂归。三千年债,今日了结。苏妲己,尔本孤魂,何敢窃居人身?速速退散,还我良人!”
祭文念完的瞬间,天地变色。
不是夸张,是真的变色——月亮变成血红色,星辰变成暗紫色,整个天空像一块染了血的绸缎。观星台上的太极图疯狂旋转,阴阳鱼眼处,黛玉的玉佩和殷郊的岁星剑同时飞出,在空中碰撞。
玉佩碎了。
剑也断了。
但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楚子渊体内。
楚子渊——或者说苏妲己——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开始分裂,不是物理性的分裂,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一个半透明的、妖娆的女子身影被强行从他身体里扯出来,那是苏妲己的真魂。
而楚子渊的身体里,另一个半透明的、清俊的少年身影在挣扎着显现,那是楚子渊被压制的主魂。
两个魂魄在争夺一具身体。
月光下,这场面诡异得让人窒息。
“不——!这是我的身体!我守了三千年!”苏妲己的魂魄在尖叫,“伯邑考!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楚子渊的魂魄终于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三千年前,我从未爱过你。是你一厢情愿,是你因爱生恨,是你害死了苏己,害死了那么多人!”
“那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胜过一切!”
“那不是爱,是占有欲,是执念,是疯狂!”楚子渊的魂魄开始占据上风,“放手吧,妲己。三千年了,还不够吗?”
“不够!永远不够!我要你,要你永远陪着我,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苏妲己的魂魄突然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她不再试图占据身体,而是扑向楚子渊的魂魄,要与他同归于尽。
但就在她要得逞的瞬间,一个身影挡在了楚子渊面前。
是殷郊。
他不知何时恢复了形体,虽然依然透明,但足够挡下这一击。
“太子殿下?”苏妲己愣住。
“你说得对,”殷郊看着她,眼中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我是靠你的施舍活下来的。这三千年,我看着你疯狂,看着你执迷不悟,看着你从一个骄傲的王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伸手,虚虚地抚过她的脸——虽然碰不到。
“够了,妲己。父王死了,母后死了,殷商亡了。我们都该放下了。”
“不……我不放……我放不下……”
“那就让我帮你放下。”
殷郊的魂魄突然燃烧起来,不是火焰,而是金色的光芒。光芒将他和苏妲己的魂魄一起包裹,形成一个光茧。
“殷郊!你要做什么?”苏妲己惊恐地挣扎。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殷郊的声音在光芒中越来越淡,“也送我自己去该去的地方。三千年了,我们都累了。”
光芒骤亮,然后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漫天的金色光点,像一场无声的雨。
光雨中,苏妲己和殷郊的魂魄,一起消散了。
彻底地,永远地。
观星台上,只剩下楚子渊的身体,和跌坐在地的黛玉。
楚子渊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是纯粹的黑眼睛,清澈,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深的歉意。
“黛玉……”他开口,声音沙哑。
黛玉看着他,泪如雨下。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却浑身无力。
楚子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跪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是温的。
是活的。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黛玉摇头,眼泪滴在他手上。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虽然……可能回不长久。”
黛玉猛地抬头。
楚子渊苦笑:“苏妲己的魂魄是散了,但她的力量已经融入了我的身体。我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可能随时会失控,可能随时会……”
会怎样,他没说。
但黛玉懂了。
他回来了,但不是完整的回来。
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苏妲己三千年的妖力,残留着殷郊的龙魂之力,残留着太多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的容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有办法吗?”她终于能出声了,声音嘶哑。
“有。”楚子渊看向东方,“去东海,找蓬莱。传说那里有洗魂池,能洗净一切异种魂魄。但……”
“但什么?”
“但洗魂的过程很痛苦,而且成功率很低。”楚子渊看着她,“如果我失败,就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你不去呢?”
“那我迟早会失控,变成另一个苏妲己,或者更糟的东西。”楚子渊握紧她的手,“到时候,我会伤害你,伤害所有人。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黛玉沉默良久。
然后她说:“我陪你去。”
“不行,太危险——”
“三年前你让我等,我等了。”黛玉打断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你回来了,又想抛下我?楚子渊,我告诉你,不可能。要么你带我一起去,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楚子渊看着她,看着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的女子。
他想起三千年前,苏己也是这样,挡在他面前,说“要死一起死”。
想起一千年前,小周后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今生来世,永不分离”。
三千年了。
他们的故事,总是在重复同样的情节:相爱,分离,等待,重逢,再分离。
这一次,他不想再重复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他扶起黛玉,看向天边。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
但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去东海,找蓬莱,洗魂,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都要在一起。
这是他们欠彼此的。
欠了三千年的。
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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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黎明
贾府的人发现黛玉不见时,天已经亮了。
紫鹃跪在贾母面前,哭着说了昨夜的一切——观星台,殷郊,苏妲己,楚子渊复活,东海蓬莱。
贾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让她去吧。”
“老祖宗?”王夫人惊呼,“黛玉一个姑娘家,跟一个男人去东海,这……”
“那是她的命。”贾母打断她,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沧桑,“也是我们贾家欠她的。”
她看向窗外,晨光中的白海棠,花瓣开始凋零。
一片,两片,三片。
像雪,也像泪。
“传我的话,”贾母缓缓起身,“从今日起,林黛玉不再是贾家的表小姐。她想去哪,想做什么,都由她。谁也不许拦,谁也不许找。”
“老祖宗!”
“这是我的决定。”贾母的语气不容置疑,“谁有异议,就离开贾府。”
满堂寂静。
贾母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内室。
关上门,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一卷发黄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与黛玉有七分像,但更成熟,更沧桑。
画旁题字:“苏己,伯邑考之妻,姜子牙之女。武王伐纣时,为救夫自刎,血溅封神台。”
贾母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轻声说:“三千年了,姐姐。你的转世,终于等到了她的良人。这次,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局。”
窗外,最后一瓣白海棠落下。
落在泥土里,化作春泥。
等待下一个轮回。
等待下一次花开。
等待那场延续了三千年的,
魂梦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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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终
(字数:约1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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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坤厚载物·含章可贞
东海之滨·一月后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卷起层层白浪,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这里是琅琊郡最东端的成山头,传说中秦始皇东巡时立“天尽头”碑的地方。再往东,就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海天一色处,据说有仙山蓬莱。
黛玉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深蓝。
她已经在这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和楚子渊从金陵出发,一路向东。楚子渊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有时是正常的他,温柔体贴;有时又会突然变得妖异,眼中闪过赤金色的光,语气也变得慵懒魅惑——那是苏妲己残留的影响。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渡过淮河时。那夜月圆,楚子渊突然失控,差点掐死一个船夫。是黛玉用《周易》里残存的阵法,才勉强压制住他。
从那以后,楚子渊就开始疏远她。白天赶路,他走在前面,离她三丈远;夜里住宿,他睡在门外,整夜不眠。黛玉知道他是怕伤害她,但那种刻意的距离,比伤害更让她心痛。
三天前,他们终于到了成山头。
楚子渊说,蓬莱岛每三年现世一次,下一次就在七天后。他要在这几天里调整状态,为登岛做准备。
然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海边的一个山洞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黛玉。
“姑娘,回去吧。”紫鹃撑着伞,替她挡住正午的烈日,“楚公子说了,他出关前不要打扰。”
黛玉没动。
她看着那个被巨石封住的山洞,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三天,洞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甚至连气息都感觉不到。楚子渊就像消失了一样。
“紫鹃,”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片海……太安静了?”
紫鹃一愣,侧耳倾听。
确实安静。
没有海鸟的叫声,没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变得沉闷压抑。天空是诡异的灰蓝色,太阳像蒙了一层纱,光线惨淡。
“可能……要变天了?”紫鹃不确定地说。
话音刚落,海面起了变化。
不是起风,不是涨潮,而是海水开始旋转——以成山头为中心,方圆十里的海面,缓缓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边缘的浪花却奇异地平静,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
更诡异的是,漩涡中的海水开始变色。
从深蓝变成墨绿,又从墨绿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紫。海水像煮开的沥青,翻滚着,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紫鹃脸色发白。
“海眼开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黛玉回头,看见一个老渔夫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渔网,脸色凝重地看着漩涡。
“老伯,什么是海眼?”她问。
“传说东海深处有九个海眼,每个海眼都通往一个不同的地方。”老渔夫说,“有的是通往龙宫,有的是通往幽冥,有的是通往……蓬莱。”
他指着那个漩涡:“看这颜色,这气味,这个海眼通往的,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打了六十年鱼,见过三次海眼开。”老渔夫回忆,“第一次是四十年前,开的是青色的海眼,那天有渔民看见龙女出海。第二次是二十年前,开的是白色的海眼,那天有仙鹤从海里飞出来。这一次……”
他顿了顿:“这一次的颜色,我从没见过。黑紫色的海眼,在我们渔民的传说里,叫做‘孽海眼’,通往的是三界之外,是那些不该存在的、被天地抛弃的地方。”
孽海眼。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楚子渊在山洞里,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像是回答她的疑问,山洞口的巨石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震碎。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一个人影从洞里走出。
是楚子渊。
但他的样子变了。
原本的黑发,有一半变成了银白色。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变成了赤金色。最骇人的是他的右半边脸,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子渊……”黛玉想上前。
“别过来!”楚子渊厉喝,声音里带着双重音——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妖娆的女声,“我控制不住了……苏妲己的力量在反噬……这个海眼……是她引来的……”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右眼的赤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压倒左眼的黑色。
“她说……孽海眼里有她要的东西……能让她彻底复活的东西……”楚子渊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能……不能让她得逞……黛玉,杀了我……趁我现在还能控制……杀了我!”
“不!”黛玉冲过去,抱住他,“一定有别的办法!你说过蓬莱有洗魂池——”
“来不及了!”楚子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黛玉摔倒在礁石上,“七天后蓬莱才现世,但今天……今天午时三刻,孽海眼就会完全打开。到时候,苏妲己会彻底占据我的身体,从这里进入孽海,取回她当年藏在里面的‘妖心’。一旦妖心与魂魄合一,她就真的复活了,谁也阻止不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发生变化,指甲变长变尖,皮肤浮现出鳞片状的纹路。
“还有一刻钟……黛玉,我求你……杀了我……”
黛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杀他?
她怎么下得了手?
可不杀他,苏妲己复活,后果更不堪设想。
“有没有……第三种选择?”她问。
楚子渊一愣。
“我们一起进去。”黛玉站起来,眼神坚定,“既然孽海眼里有她的妖心,那我们就进去,毁了那颗妖心。”
“你疯了?那是孽海!三界之外的地方!凡人进去,必死无疑!”
“那你呢?你现在算凡人吗?”黛玉反问,“你身体里有苏妲己的力量,有殷郊的龙魂,还有你自己的变数之命。你也不是纯粹的凡人。我们能进去。”
楚子渊沉默了。
右眼的赤金色光芒在挣扎,左眼的黑色在坚持。两个灵魂在他体内激烈对抗。
终于,黑色占据了上风。
“好,”楚子渊咬牙站起来,“我们一起进去。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出来,不要管我。”
“我答应。”黛玉说。
但她心里知道,如果真有危险,她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就像三千年前,苏己没有丢下伯邑考。
就像一千年前,小周后没有丢下李煜。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
老渔夫在一旁听了全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贝壳。
“姑娘,这个给你。”
贝壳是纯黑色的,表面有天然形成的银色纹路,像一个卦象。
“这是‘避水贝’,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老渔夫说,“含在嘴里,可以在水下呼吸一个时辰。但记住,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如果不出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黛玉接过贝壳,郑重道谢。
楚子渊已经走到了悬崖边。海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中心那个黑洞已经扩大到十丈直径,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抓紧我。”楚子渊伸出手。
黛玉握紧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下。
跳入黑洞的瞬间,黛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下坠的感觉,而是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四面八方都在旋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海水冰冷刺骨,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被淹没的感觉。避水贝在嘴里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形成一个气泡,将两人包裹在内。气泡外是飞速倒退的、色彩斑斓的水流,像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百年,他们终于落地。
不是落在海底,而是落在一片……陆地上?
黛玉睁开眼睛,愣住了。
眼前不是想象中的黑暗深渊,而是一个奇异的世界。
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数发光的、像水母一样的生物在空中漂浮,发出幽蓝的光芒。地面是黑色的礁石,但礁石缝里长着发光的珊瑚和蘑菇,五颜六色,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最诡异的是,这个世界是倒置的。
他们站在一片“天花板”上,抬头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上方”则是刚才他们跳下来的海面——现在看起来,那海面像一块巨大的、倒挂的镜子,镜面里还能看到成山头的轮廓,像一幅遥远的画。
“这就是……孽海?”黛玉喃喃。
“孽海是三界缝隙,”楚子渊解释——他的声音正常了,右眼的赤金色也褪去了,但脸上的纹路还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因果。一切都被打乱了,包括空间。”
他指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宫殿的废墟。
不是人间的宫殿风格,也不是仙界的亭台楼阁,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怪异的建筑:墙壁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搭建的,梁柱是珊瑚和礁石混合的,屋顶覆盖着巨大的贝壳。宫殿已经倒塌了大半,但从残存的规模看,当年必定极其宏伟。
“那应该就是苏妲己藏妖心的地方。”楚子渊说,“她曾是轩辕坟的三妖之一,轩辕坟就在东海之滨。当年封神之战后,她怕妖心被姜子牙找到,就把它藏进了孽海——因为这里三界不管,天道不察,是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走向废墟。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诡异的东西:倒挂在“天花板”上的树林,树根朝上,枝叶向下生长;漂浮在半空的河流,河水逆流而上;还有那些发光的生物,有的像鱼却长着鸟的翅膀,有的像兽却有鱼的尾巴。
一切都打破了常识。
走到废墟前,他们发现宫殿的大门还完好。门是青铜铸的,上面刻满了浮雕,讲述的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第一幅:一个美丽的狐妖在轩辕坟修炼。
第二幅:狐妖化形为人,美艳绝伦。
第三幅:狐妖被女娲娘娘召唤,命她去迷惑纣王,颠覆殷商。
第四幅:狐妖爱上了纣王,假戏真做。
第五幅:狐妖为了纣王,与女娲反目。
第六幅:纣王自焚,狐妖被擒。
第七幅:狐妖在临死前,剖出自己的妖心,藏入孽海。
第八幅: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待有缘人取之,可复生。”
楚子渊看着这些浮雕,沉默良久。
“原来……她是真的爱纣王。”他轻声说。
“什么?”黛玉没听清。
“我一直以为,苏妲己迷惑纣王是奉女娲之命,是任务。”楚子渊指着第四幅浮雕,“但你看她的眼神——这不是演戏,是真的爱。她为了纣王,背叛了女娲,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最后纣王死了,她也不想活了,但又不甘心,所以留下妖心,想等机会复活,再续前缘。”
他顿了顿,苦笑道:“三千年来,所有人都骂她是祸国妖妃,是红颜祸水。但也许……她只是一个爱错了人、走错了路的可怜女子。”
黛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同情她?”
“不是同情,”楚子渊摇头,“是理解。因为我现在的身体里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感情。我知道她有多爱纣王,知道她为了那份爱,付出了多少代价。”
他推开青铜门。
门内是一个大殿,殿中央有一个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颗心脏。
不是人类的心脏,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像红宝石一样的心脏。它还在跳动,每跳一下,就散发出一圈红色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那些发光的生物就会疯狂生长、繁殖。
这就是苏妲己的妖心。
三千年来,它一直在跳动,一直在等待主人的回归。
楚子渊走向祭坛。
每走一步,他脸上的暗红色纹路就亮一分。右眼的赤金色又开始浮现,苏妲己的意志在苏醒,在渴望与妖心合一。
“子渊!”黛玉拉住他,“你不能过去!她会完全控制你的!”
“我必须过去,”楚子渊的声音又开始出现双重音,“只有拿到妖心,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你想做什么?”
“毁了它。”楚子渊回头,左眼的黑色还在挣扎,“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挣脱黛玉的手,一步步走向祭坛。
离妖心越近,苏妲己的意志就越强。走到祭坛前三步时,楚子渊突然停住,身体剧烈颤抖。
“不……你不能毁它……”这次完全是苏妲己的声音,妖娆而凄厉,“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等了三千年……”
“该结束了,妲己。”楚子渊自己的声音在坚持,“纣王已经死了,殷商已经亡了,你的爱,你的恨,都该放下了。”
“我放不下!我永远放不下!”
楚子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妖心。
左手却在拼命按住右手。
一个人,两只手,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黛玉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她知道这样下去,楚子渊迟早会撑不住。
她看向四周,想找能帮忙的东西。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祭坛的基座上。
那里刻着一行字,很小,几乎看不见。
她凑近细看,是甲骨文,但奇怪的是,她居然能看懂:
“欲毁妖心,需以真心换之。真心者,至爱之人,至纯之情,至死不渝之心。”
真心换妖心?
什么意思?
“子渊!”她喊道,“祭坛上有字!说要用真心换妖心!”
楚子渊一愣,分神的瞬间,苏妲己的意志占了上风,右手猛地抓住了妖心。
妖心融入他手中的瞬间,整个孽海震动起来。
暗紫色的天空出现裂缝,倒挂的海面开始破碎,那些发光的生物尖叫着四处逃窜。楚子渊的身体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中,一个妖娆的女子身影渐渐凝实——是苏妲己的真身,她要借助妖心,彻底复活!
“哈哈哈哈!三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苏妲己狂笑,声音响彻整个孽海,“伯邑考,不,楚子渊,谢谢你给我这个完美的身体。现在,它是我的了!”
楚子渊的意识在迅速消退,左眼的黑色几乎被赤金色完全吞噬。
就在这时,黛玉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冲向祭坛,不是冲向楚子渊,而是冲向祭坛中央——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和观星台上的太极图一模一样。
她咬破手指,用血在凹槽里画了一个图案。
不是卦象,不是符咒,而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两个相交的圆。
这是她和楚子渊的约定。
三年前在易宫,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你就画这个图案。我会认得的。”
血图案完成的瞬间,祭坛亮起柔和的白光。
苏妲己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她惊恐地看着那些白光,“不……不可能……这是女娲的‘净世之光’!这个祭坛……是女娲留下的?!”
白光如潮水般涌向楚子渊,将他包裹。红光与白光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楚子渊的身体在两种光芒中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不——!我不要消失!我不要——!”苏妲己的尖叫声越来越弱。
最终,白光压过了红光。
楚子渊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褪去,右眼的赤金色也渐渐消散。妖心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不再跳动,像一块普通的红宝石。
而苏妲己的身影,在白光中一点点消散。
这一次,是真的消散。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消散前,她看了黛玉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黛玉看懂了。
是“谢谢你”。
白光散去。
孽海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倒置的感觉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正常的蓝色,地面变成了沙滩,远处出现了海平面——他们回到了正常的世界,回到了东海的一座小岛上。
楚子渊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黛玉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温的。
呼吸是平稳的。
脸上的纹路完全消失了,头发恢复了全黑,眼睛虽然闭着,但能看出是正常的。
“子渊?”她轻声唤。
楚子渊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是纯粹的黑色眼睛,清澈如初。
“黛玉……”他微笑,“我回来了。”
真正的回来了。
妖心被毁,苏妲己彻底消失,他身体里所有的异种力量都被净世之光净化了。
现在的他,是纯粹的楚子渊。
虽然失去了所有超凡的力量,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她。
只要这一刻,她能在他身边。
“我们这是在哪?”他坐起来,看着周围。
是一座荒岛,不大,但草木葱茏。远处海面上,有一座巨大的、云雾缭绕的岛屿若隐若现。
岛屿上有仙鹤飞舞,有霞光缭绕,有琼楼玉宇。
“那是……”黛玉睁大眼睛。
“蓬莱。”楚子渊笑了,“看来净世之光不仅净化了我,还为我们打开了通往蓬莱的路。”
他站起来,向黛玉伸出手。
“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去那个传说中能洗净一切烦恼的仙岛?”
黛玉握住他的手。
“愿意。”
两人相视一笑,走向海滩。
那里停着一艘小舟,无人自横,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登舟,扬帆。
小舟自动驶向蓬莱。
海风轻拂,阳光正好。
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去看那个传说中的仙境了。
虽然不知道蓬莱有什么在等他们。
虽然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考验。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这是他们用了三千年才换来的。
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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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蓬莱岛
小舟靠岸时,已是黄昏。
蓬莱的黄昏很美,夕阳把云彩染成金红色,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岛上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如雨,落在沙滩上,落在海面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一个白衣童子站在岸边,手持拂尘,见他们下船,躬身行礼。
“二位贵客,岛主有请。”
“岛主?”楚子渊问,“是哪位仙长?”
“岛主姓徐,单名一个福字。”
徐福。
秦始皇时出海寻仙的方士,传说他到了蓬莱,再未归去。
原来是真的。
童子引路,穿过桃花林,越过清溪,来到一座竹楼前。竹楼简朴,但有种说不出的仙气。楼前石桌旁,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煮茶。
“来了?”老者抬头,笑容温和,“坐。”
两人坐下,老者倒茶。茶是碧绿色的,清香扑鼻,只闻一下,就觉得神清气爽。
“这是蓬莱的‘洗心茶’,”徐福说,“能洗涤心中杂念,明心见性。喝了吧,对你们有好处。”
两人依言饮茶。
茶入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三年来所有的疲惫、痛苦、挣扎,都在这一刻被洗净了。心中一片澄明,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多谢仙长。”楚子渊放下茶杯,“不知仙长召我们来,所为何事?”
“两件事。”徐福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恭喜你们通过了考验,有资格留在蓬莱修行。”
“考验?”
“从你们跳进孽海开始,就是考验。”徐福微笑,“真心换妖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需要至爱,至纯,至死不渝。你们做到了,所以通过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你们想不想知道,你们真正的身世?”
两人对视一眼。
“我们……不是都知道了吗?”黛玉说,“我是姜子牙后人,苏己转世。他是天地变数,伯邑考转世。”
“那是这一世的身世。”徐福摇头,“我说的是……最初的身世。在三千年前,在伯邑考和苏己之前,在你们第一世轮回之前。”
他挥手,石桌上出现一面水镜。
镜中不是倒影,而是一片混沌。
混沌中,有两个光点在游荡,一金一银,像两条嬉戏的鱼。
“这是天地初开时,最先诞生的两缕灵识。”徐福指着光点,“金色的叫‘乾灵’,至阳至刚;银色的叫‘坤灵’,至阴至柔。它们本来是一体的,后来分裂了,在宇宙中流浪,寻找彼此。”
镜中景象变化。
光点落入人间,化作一对男女。他们相爱,结合,生儿育女,然后老去,死去。死后,灵识不灭,再次转世,再次相遇,再次相爱。
一世,两世,三世……
每一次转世,他们的身份都不同:有时是帝王将相,有时是平民百姓,有时是神仙妖魔。但无论如何,他们总会找到彼此,总会相爱,总会在最灿烂的年华相遇,然后在最痛苦的时刻分离。
因为他们的灵识太纯粹,太强大,不被这个世界所容。
每一次结合,都会引发天地异变。
每一次分离,都会留下无尽的遗憾。
直到三千年前,他们转世为伯邑考和苏己。
那一次,他们引起的异变太大了——直接导致了商周更迭,封神之战。天道震怒,降下诅咒:让他们十世轮回,不得善终,以此来抵消他们灵识带来的影响。
如今,十世已满。
诅咒解除了。
但他们的灵识,也耗尽了力量。
“你们这一世死后,将再无来生。”徐福看着他们,眼中有一丝悲悯,“灵识会彻底消散,回归天地。这是最后一世了。”
两人沉默。
这个消息太震撼,太沉重。
原来他们不是普通的转世,而是先天灵识的化身。
原来他们的相爱,不是偶然,是必然。
原来他们的苦难,不是诅咒,是宿命。
而现在,宿命要结束了。
“所以……”楚子渊艰难地开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多。”徐福说,“按凡间的时间算,大概……三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听起来很长,但对他们来说,太短了。
短得不够看尽世间繁华。
短得不够走遍天涯海角。
短得不够爱够彼此。
“不过,”徐福话锋一转,“蓬莱岛的时间流速和凡间不同。岛上一日,凡间一年。如果你们愿意留在蓬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
“留在蓬莱……是什么意思?”黛玉问。
“就是放弃凡人的身份,在蓬莱修行。”徐福说,“蓬莱是世外之地,不受天道管辖。在这里,你们的灵识不会消散,可以永远在一起。但代价是……永远不能离开蓬莱,永远不能再入轮回。”
永远在一起。
永远不分离。
听起来很美好。
但……
“我们能考虑一下吗?”楚子渊问。
“当然。”徐福起身,“三天后给我答复。这三天,你们可以在岛上随意走走,看看这里的生活。”
他离开后,两人坐在石桌旁,久久无言。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桃花瓣还在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你想留下吗?”楚子渊问。
“我不知道。”黛玉看着远处的海,“永远在一起……听起来很好。但永远不能离开,永远困在一个地方,哪怕那是仙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
“我也是。”楚子渊握住她的手,“我更想用剩下的三年,去凡间看看。看看山河壮丽,看看人间烟火,看看那些我们前世错过的风景。”
他顿了顿,轻声说:“哪怕只有三年,哪怕结束后魂飞魄散,至少我们自由过,快乐过,真正地活过。”
黛玉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那就回去。”她说,“回金陵,回贾府,或者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三年,足够了。”
“你真的愿意?”
“愿意。”黛玉点头,“比起在仙境长生,我更想要在人间短暂却灿烂的爱情。就像昙花,虽然只开一夜,但那一夜的美丽,足够铭记一生。”
楚子渊也笑了。
他紧紧抱住她。
这一刻,他们做出了选择。
一个艰难但无悔的选择。
三天后,他们告诉徐福决定。
徐福没有挽留,只是送了他们两样东西:一对玉佩,和他们当初在易宫见到的那对一模一样。
“这对玉佩里,我封存了一缕蓬莱的灵气。”徐福说,“戴着它,你们的身体会好一些,能多撑一段时间。但记住,最多三年。三年后的今天,无论你们在哪,灵识都会开始消散。”
“我们记住了。”楚子渊接过玉佩,为黛玉戴上。
徐福送他们到海边,那里已经停了一艘大船。
“这船会送你们回琅琊。”徐福说,“之后的路,就看你们自己了。”
两人登船。
船帆自动升起,驶离蓬莱。
徐福站在岸边,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船消失在海平面。
他叹了口气,转身。
竹楼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
正是姬旦和姬姜。
“他们走了?”姬旦问。
“走了。”徐福坐下,继续煮茶,“和三千年前一样,选择了短暂而灿烂,而不是永恒而平淡。”
“这是他们的本性。”姬姜轻声说,“乾灵和坤灵,本就是天地间最纯粹、最自由的存在。让他们困在一个地方,哪怕是仙境,也是一种折磨。”
“可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姬旦叹息,“离开蓬莱,三年后灵识消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又如何?”姬姜微笑,“至少他们在一起,至少他们自由。父亲,您不觉得,这才是他们一直追求的吗?三千年来,十世轮回,他们每一次都选择相爱,哪怕知道结局是悲剧。因为对他们来说,爱过,活过,比什么都重要。”
姬旦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是啊……这才是他们。”
海风吹过,桃花如雨。
三个活了三千年的灵魂,坐在竹楼前,看着夕阳,喝着茶,想着那对选择了短暂灿烂的恋人。
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转世。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一世,这一程,他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一次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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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又一年后
秦淮河依然繁华。
贾府依然安静。
黛玉和楚子渊回到金陵已经一年了。
他们没有回贾府长住,而是在城西租了一个小院,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楚子渊开了个小小的卦摊,以卜卦为生;黛玉则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日子清贫,但充实,快乐。
偶尔,他们会去贾府看望贾母。老太太老了,但精神还好,看到他们在一起,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偶尔,他们也会去栖霞山,看看那座空了的白云观。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在小院里,一个看书,一个煮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对方,看着时光从指缝间流过。
玉佩一直戴着。
徐福说得对,玉佩里的灵气让他们的身体好了很多。一年过去了,黛玉不再咳血,楚子渊也不再失控。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都记得那个期限。
三年。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
还有两年。
两年后,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会消失,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但他们不后悔。
这一年的每一天,他们都过得珍惜,过得充实。
这就够了。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黛玉忽然说:“子渊,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如果有来生,你还会找我吗?”
楚子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
黛玉一愣。
“因为如果有来生,那就不是我们了。”楚子渊转头看着她,眼中是温柔的笑意,“我们就是这一世的楚子渊和林黛玉。这一世结束,就结束了。但这一世的爱,这一世的记忆,会永远存在——在我消失前的每一刻,都在我心里。”
他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要想什么来生。我们只要好好过完这一生,就够了。”
黛玉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不想来生,只想今生。”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小院里,一对恋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天色从金黄变成深蓝,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们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但正因为不多,才更珍贵。
每一刻,都像最后一刻那样去爱。
每一秒,都像最后一秒那样去活。
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短暂,但灿烂。
像流星划过夜空。
像昙花绽放一夜。
像他们延续了三千年的,
终于可以自由去爱的,
这一生。
---
第二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