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 殇
作者/贾春民
上世纪六十年代,渭北黄土塬的风,裹着沙砾,刮过贫瘠的庄稼地。陈敬之就出生在塬下的一户农家,娘走得早,他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乡邻的粥饭暖了肚子,也在他心里种下了要强的根——他攥着皱巴巴的课本,在煤油灯下苦读,乡镇统考的红榜上,他的名字永远钉在最上头。靠着这份拔尖的成绩,他叩开了省立初中师范的大门。三年后,他背着铺盖卷回到母校,粉笔灰落满肩头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和这三尺讲台绑在了一起。
初为人师的陈敬之,浑身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闯劲。带班,他要争全乡第一;讲课,他从不用捧着课本照本宣科,知识点在肚子里装得瓷实,张口就是犀利流畅的讲解,板书更是一气呵成,连草稿都不用打。课余的日子,他爱写几笔诗词随笔,把对学生的期许、对这片黄土的眷恋,都揉进平仄里。他的教学成绩,在乡里是出了名的亮眼,可他也是个“死心眼”,一头扎进教育里,眼里容不下沙子,更不屑于那些同事间的迎来送往、虚与委蛇。
家里的担子沉甸甸的,老父亲年迈,弟妹年幼,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要赡养。陈敬之咬咬牙,娶了同村的女子秀莲。秀莲是个实在的农家女,手脚勤快,可日子还是拮据得见不得光。大儿子落地后,看着家里的空米缸,秀莲狠了狠心,跟着村里人去了西安打工。她买了辆二手摩托车,改装成拉货车,学着别人的样子卖煤炭。为了省房租,她寄住在一个西安本地男人家里,男人带着她跑生意,一来二去,两人竟混在了一起。那年深冬,煤炭生意惨淡,秀莲跟着那个男人回了村。夜里,陈敬之推门进屋,看见两人挤在自家唯一的土炕上,炕头的油灯昏黄,映着他骤然惨白的脸。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终究一声没吭。
变故接踵而至。陈敬之当年的班主任,靠着乡里的关系当上了教育组专干,念及旧情,把他调去教育组,任成人教育专干,还兼着农技校校长。可家里的烂摊子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整日心神不宁。深冬的清晨,天寒地冻,路面结着薄冰。陈敬之骑着摩托去上班,恍惚间和另一辆摩托撞了个正着。对方腿骨骨折,他手忙脚乱地把人送进县城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夜里,秀莲来了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伤者,竟凑过去低声问:“要不要……我伺候你几天?”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陈敬之的胸膛。他猛地掀开被子,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疯了似的冲出医院。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辨不清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四十里的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回到村里时,人已经痴痴呆呆。此后一个多月,陈敬之像丢了魂,整日在黄土塬上晃荡,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课本上的句子、板书的内容。舅舅看着心疼,把他接回了家,喂饭吃药,慢慢调理,才算把他从疯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日子总要过下去。教育局组织青年教师教学新秀评选,学校把陈敬之报了上去。他重新站上讲台,握着粉笔的手微微颤抖,可当他开口讲课,所有的阴霾仿佛都散了。那堂课,他讲得酣畅淋漓,教研室的评委们频频点头。最终,他拿了一等奖,同年,他写的几篇教学论文,也捧回了县级奖状。
奖状贴在墙上,却暖不透人心。陈敬之渐渐看清了学校里的乱象:有真本事的人埋头苦干,那些靠关系进来的民办教师,却靠着奉承领导、送些烟酒土特产,在评优评先的名单里争得头破血流。最让人心寒的,是职称评定。为了一个名额,有人四处打听评委的喜好,托人送礼;有人篡改教学成绩,在档案里弄虚作假。陈敬之看着这些,只觉得胸口发闷,他攥着自己的奖状,像攥着一把无用的废纸。
祸事还是找上了他。乡镇教育组换了新专干,姓朱,和乡领导积怨颇深。乡领导不待见朱专干,反倒和陈敬之走得近,遇事总爱找他商量。这一来,朱专干看他愈发不顺眼,处处给他穿小鞋,评优没他的份,下乡的苦差事却总落在他头上。
那年暑假前的周五,陈敬之刚回到家,就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捎信:“出事了!高家坡教学点的民办代理教师,涉嫌强奸小学生,跑了!朱主席去处理,被派出所抓走了,要交几千块抓捕费!”朱主席是朱专干的同村本家,平日里和朱专干穿一条裤子。陈敬之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吃饭,连夜赶回教育组。他先去乡政府报告,乡长叫来会计,给他提了六千元。他揣着沉甸甸的钱,直奔派出所,把朱主席保释了出来。那天夜里,他坐在教育组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只觉得浑身疲惫。
后来,他听了太多荒唐事。有人为了进城当领导,写匿名信诬告同僚;有人提着成箱的烟酒,在教育局的门口排起长队。最离谱的一次,教育局刚把城关中学校长的任命文件打印出来,还没来得及宣布,就有人靠着省委组织部的关系,一个电话打到县委书记那里,那份文件,转眼就成了废纸。
陈敬之的名字,渐渐在教育系统里有了些名气。他工作能力出众,被调往县教育局。他所在的股室只有三个人,可他却像一头老黄牛,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活,都一股脑地扛下来。即便如此,还是遭了同事的排挤。那个整天不干事却装模作样的同事,总在领导跟前嚼舌根,说他不修边幅、办事死板。
心力交瘁的陈敬之,主动申请调往基层。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许诺得好好的:“去城郊那所高中当副校长,校长马上到龄了,你去了,接他的班。”陈敬之揣着这份期许,兴冲冲地去了那所高中。他依旧是那个埋头苦干的性子,带着学生早读,陪着老师备课,把学校的大小事都扛在肩上。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校长到龄退休的消息传了一遍又一遍,新校长的任命文件却迟迟没来。
后来他才知道,半道上杀出了个“程咬金”。县里派来一位书记,硬生生插在他前头,成了学校的一把手。陈敬之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在那所高中熬了两年,他递上了辞职信,背着铺盖卷,头也不回地去了省城。
省城的民办学校,成了他新的战场。他从招生干事做起,凭着多年的教育经验,一步步做到校长的位置。他单枪匹马,辗转于几所职业学校和基础教育学校,每到一处,都卯足了劲想做出一番成绩。可民办学校也非一片净土,投资人眼里只有利益,同行间的倾轧从未停歇,他常常被人背后捅刀,满心抱负却无处施展。
他熬到了退休年纪,鬓角染霜,脊背也有些佝偻。可他闲不下来,依旧在民办教育的圈子里打拼。有人劝他歇歇,他只是摆摆手,从抽屉里翻出泛黄的诗词稿,指尖划过那些年轻时写下的句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陈敬之望着远方,忽然想起渭北塬上的风,想起那间漏风的教室,想起那些趴在课桌上的孩子。他这一生,起起落落,颠沛流离,可那颗教书育人的初心,却从未变过。
作者简介
贾春民,陕西合阳人,中学一级教师,多年来一直从事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在多家学校做过校长。现任西京职业高级中学督学。
2026—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