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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北, 一支永远的歌
——追忆“王洛宾与西部民歌”演出晚会
作者：刘 虹（广东深圳）
(作者第二次采访王洛宾。1994年12月演出之后)
许多人说起大西北，就会在脑中浮现岑参的诗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那种严寒酷厉的情景；而我在离开大西北40多年后，回望新疆的目光仿佛戴上了暖色的滤镜，展开于眼眸的是李白的两句诗：“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那壮阔又浪漫的画面一一也许，这与我喜欢听西北歌王王洛宾那些悠扬的歌曲有关吧；尤其是，我在大学期间以及做文艺记者期间，不止一次地访问过王洛宾，发表过整版的报道，这无疑在精神上又拉近了我与大西北的距离。
(作者在新疆巩乃斯草原。2006年9月随广东省获奖作家团采风)
下面追忆的，是32年前王洛宾率领新疆军区文工团参加深圳大剧院艺术节的专场演出“王洛宾与西部民歌”晚会我写的侧记。这台节目当年在国内几个大城市轮番上演，可谓好评如潮，轰动一时。
眼看今年3月，西部歌王王洛宾就仙逝30周年了，谨以此文，深表缅怀之情。
（一）
(作者在新疆克拉玛依魔鬼城中。2006年9月)
许多年了，一提起大西北，就想到“歌”。在我自己号称“曾经沧桑”的记忆里，大西北，的确是一支难忘的歌——
1950年代末，有著名诗人闻捷的诗集《天山牧歌》。许多年后我读到时，正好也置身天山脚下，只是那会儿没有牧歌，只有“语录歌”。
1960年代末，有颂扬新疆兵团屯垦戍边的电影《军垦战歌》。那是六十年代的最后几天，我们北京军队机关大院的一帮小孩重看了该片，高唱着《新疆好》，不久便跟着被发配的父母迅速奔赴“反修”前线大西北了。
1970年代末，我作为七七级大学生中的诗人，被大学宣传部的领导带去拜见王洛宾，邀请他为我写的《校园组歌》谱曲。记得我写的一组歌词，留在了王老刚刚平反暂栖身的二道桥剧场放道具的小阁楼里。那时，我正迷着《我们新疆好地方》这支被加米拉唱红大江南北的歌。
1980年代初，我离开大西北后又差点想返回。后来写了一首长诗《致大西北》发在1986年2月号的《人民文学》上，方才了却“思乡”之情。
1990年代这样一个秋风拂面的夜晚，在迥异于戈壁荒滩的深圳大剧院优雅的环境中，我自以为久远而淡漠了的“大西北情结”，却血脉丰盈地苏醒了；我粗糙皲裂的记忆霎时变成敏感多汁的触角，惊喜地探触在那熟悉亲切的美妙旋律中。
大西北，在那遥远的地方，竟这样风情万千地向我款款而来——自新疆军区文工团大型歌舞晚会“王洛宾与西部民歌”。
（二）
(作者在乌鲁木齐南山牧场。1981年10月初)
厚重的天鹅绒大幕缓缓开启，一方湛蓝的风景涌到观众眼前——浩瀚无垠的戈壁深处，一株丰硕的胡杨树在幽静的蓝中喧哗着绿。它身旁，清真寺高耸错落的圆顶上，一弯永恒的新月擎举着穆斯林神秘的心曲。身着天蓝纱裙肩披纱丽的伊斯兰少女头顶水罐婀娜而来，手持响鞭的骆驼客们逶迤追随……清泉般的歌声响起，古兰经的诵诗响起，古波斯的音乐响起，深邃清悠的朗诵声响起——
“沿着丝绸古道一直往西走，走进大漠孤烟的西土极地，走向风吹草低的花海深处，走到冰山绝顶的高天尽头，你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西部。
西部是什么？是冰山的寒冷和火洲炎热的相互吸引，是风沙的干渴和瓜果甜蜜的共同交织，是戈壁的空旷和绿洲喧闹的奇妙组合。
西部是一团神秘的色彩，一段奇妙的韵味，一种浓郁的情调，一个独特的印象……”
于是，令座无虚席的观众如醉如痴。情绪骚动的大西北，犹如英雄史诗飘散的一页，在当今线装平装精装的文雅中，伴着灵魂久远的和声，与我们如期相遇。
词美。歌美。舞美。景美。演员亦美。
美得令人目不暇接，如梦如幻，不知身在何处。
且不说那饱经风霜的冬不拉，在一根弦上汹涌岁月的河，怎样浸润你心灵的皱折；
且不说“古丽”们彩裙飘逸眉目传情，红色高跟鞋踏响疯狂的撒巴依，教你如何动也风流，静也风流；
且不说“十二木卡姆”那古老的套曲与现代拉丁舞步交融一体，浑然不论时空；时而柔曼恬淡，时而火烈铿锵的节奏，让你在神话般的天方夜谭里一次次迷倒，又一次次惊醒……
且不说五个乐章间不同的格调风采交相辉映：“沙海寻浪”如幽潭边悄吟的蒲公英；“毡房踏青”如浓墨重泼中滑落的驼铃；“街头追花”用七彩长绸襁褓世俗恋曲；“白杨擎天”以冰清玉洁定义不屈的生命……
也不仅仅是这些：乐曲中多带半音的奇妙旋律，舞蹈语汇的斑斓多彩，舞台布景的抽象写意，以及整台晚会表露的曼妙清新……也许你还需要屏息聆听：这天籁般的歌音舞韵中，久久回荡着人类童年时期对生命和爱情的热切呼唤。这呼唤清纯天然，又昂扬华彩，绝无现代社会伴生的矫情虚伪和铜臭功利的“都市病”。人性，在最质朴的形式中得到最大的舒展！
——大西北的歌，是人，对自身的礼赞。
（三）
(上二图: 作者在阿勒泰喀纳斯湖。2006年9月)
美，首先用形式俘获了我们。然后——让我们在冬不拉弹唱《小白鹿》、维吾尔少女群舞《黑眼睛》、歌舞表演《亚克西》等节目中，跋涉在古远的谣曲里，体验对美好生活的执著追求，并对朴素人生满怀初民般的感激。
让我们在《半个月亮爬上来》时，请求《阿拉木罕》《掀起你的盖头来》；悄悄问一句《哪里来的骆驼客》你是否娶走了《达坂城的姑娘》？而那豪爽骁勇的哈萨克巴郎，你是否正为石榴花一样美丽的《阿娜尔古丽》着迷神伤？我们率真表白，我们大胆追求——在大西北的一颦一笑中，提取美妙一瞬，生命如情诗般精彩纯粹。
让我们拥着《可爱的玫瑰花》旋进《青春舞曲》，穿越人世烟尘，《在那遥远的地方》守望成一只小羊；或者让我们旋转成一束优雅的火、一朵火辣辣的花，撩拨着、焕发着我们曾经惨淡的青春，我们的品格因而擎天独立，站成《高高的白杨》！
最后，我们随着哈米提苍凉高亢的歌声拜访《都塔尔与玛丽亚》，我们避开“姑娘追”的欢快，靠近《阿娜尔罕》的悲伤，看峭崖飞瀑怎样以最初的虔诚祭奠激情 ——看它殉道般跌宕腾扑，宣泄生命的淋漓酣畅！
——大西北的歌，使我们完成人对自我的观照。
（四）
(作者在那拉提草原与哈萨克牧民孩子。2006年9月)
一位久趟仕途又转向商海、被同龄人视为“成功者”的朋友，看了这台晚会后如梦初醒地对我说：我一定要去新疆走走，不为商，不为景，就是为歌，算是生命的“采风”吧……要没能体验一下西部民歌中那种活法，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我旁座一位素质良好、称得上高级知识分子的同行，则是一边观赏一边赞叹感喟不已：真是太美了！这才是真实的生命表达，是人性深处的古朴原初，又是最高的终极华彩…… 我突然发现自己活得太多压抑、太多世俗欲念了，也许在社会角色的羁绊下，我们日益悖离着生命的初衷？
是的，尤其是我们这座攀在高高的脚手架和车笛轰鸣中的城市，也许更需要在久久的忙碌喘息和频频的自我赞叹中，用古朴执著又情韵丰厚的西部民歌来过滤一下我们走得太远的心情，来协调一下较之日益丰达的感官而显得干瘪的激情和苍白的心智。事实上，在我们城市诸多的卡拉OK歌厅，西部民歌几乎成为来客必点之碟，它的雅俗共赏，大受欢迎，客观上说明了现代都市需要鲜活心灵、纯真情感的营养剂。
曾经，我们汉民族引为自豪的黄河文化，在泥沙般积淀的传统重负下，恰恰荡涤了浪漫激情这一生命的原初动力。我们不动声色，不苟言笑，不承担大悲大喜大憎大爱；我们含蓄得虚伪，压抑得木讷。面对西部民族的率真天趣、炽烈豁达，我们的情感世界几近风干的木乃伊！
从而，我们对生命产生这样一种本末倒置的倾向，那就是过于重视生命的数量而忽视生命的质量，放弃生命中灵魂的渴求以及创造、表达的权力，只是千方百计地追求皮囊的长寿；“好死不如赖活着”成为消极自慰的信条，甚至不惜折腰苟活。这使生命成为物理消长的低级运动而疏离了生命的本质——创造美好，追求自由，以及为这种创造和追求所必需的坚韧信念和澎湃激情。
而西部民歌，却向我们警示了这一人生要义。也许，这正是西部民歌具有永恒魅力的人性根源。
（五）
(作者在博尔塔拉州赛里木湖畔。2006年9月)
新疆军区文工团导演韩风和艺术指导杜渐，在首演后向我介绍了此台晚会的策划和排演过程。他们用钦佩的口吻讲到王洛宾在“文革”监狱中记录改编《高高的白杨》的故事。那原是同监一位新婚被抓来的蒙冤政治犯所唱的古老民歌，王洛宾不顾险恶处境，忘我地投入艺术再创造，给予记录整理，并重新填词，成为一首怀念姑娘的情歌。这次，根据晚会的整体构思，团里又再度改词，成为王老白杨般品格的颂歌。这台歌舞音诗交融的晚会，刚排出来就得到中央多位领导同志的赞赏，并多次邀请他们近期赴北京演出；在深圳也出现爆棚加场的轰动局面。
新疆军区文工团用这样一台清纯高邈又浓情似火的晚会，诗一般演绎了古老而常新的西部民歌鲜活的情感脉络，演绎了一位神奇的“采风”老人、一个不屈的歌者独特的心路传奇。这使每一位观众的心在这个变得越来越浮躁喧嚣的世界里，沉淀出一份和谐宁静的体验，一方精神家园的守望，一行自我皈依的足迹……从而令人无比欣慰地把握到人类生命的底蕴，并让它在西部民歌那充盈的山野意趣和丰沛的浪漫激情里获得哲学般的张扬——
大西北，一支永远的歌！
(新疆军区文工团演出旧照)
（2026.01.08修订供稿）
作者简介：
刘虹：国家一级作家，媒体主任编辑。曾任深圳市新诗研究会副会长，目前任国内大型新闻资讯平台冯站长之家“一日一诗”栏目副主编。生长于北京部队大院，文革后期曾随父母发配到过新疆。1982年初大学毕业。1987年出席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迄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近2000篇作品；公开出版6部诗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诗图集。诗集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首届香港龙文化金奖等。分别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2007年入选深圳高层次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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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