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岛——供奉一根诗歌的骨头

——简评绿岛组诗《在我身体的内部总有一根骨头为诗歌而生》

作者：杨青雲 

  绿岛在组诗开篇便写下“在我的身体里藏着206块骨头，他们除了睡觉打架，就经常在夜里发出些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是一种极具生命质感的书写。206块骨头构成了肉身的骨架，它们的“打架”与“咯吱声”，是生命本能的躁动，是精神与肉身的博弈，更是灵魂无处安放的焦灼。而在这众多骨头里，诗人笃定“总有一根骨头是为诗歌而生的罢”，这一判断，瞬间将一根骨头从肉身的桎梏中剥离出来，赋予了其超越生理意义的精神属性。这根骨头，是诗人独有的精神标识，它“坚硬的还有些倔强”，有着“贫寒的出身甚至如卑贱的石头”，却始终“铮铮作响”。“贫寒”与“卑贱”是它的底色，却也是它的傲骨所在——它不依附于权贵，不迎合于世俗，如荒野里的顽石，在风雨中坚守着自己的棱角。这种倔强，是诗人精神品格的投射，是他面对浮躁的诗歌生态时，不肯妥协、不肯媚俗的傲然挺立的不屈姿态。 

  诗人写道“我是拿了一生的梦来喂养他的啊，也曾用支离破碎的文字筑一个窝，为—他—遮—风—挡—雨”，这句诗道尽了诗人与诗歌之间生死相依的关系。“一生的梦”是诗人最珍贵的精神食粮，他将全部的热忱与理想都倾注在这根骨头上；“支离破碎的文字”是诗人为诗歌搭建的栖身之所，纵使文字零散，纵使前路风雨飘摇，他也要用自己的笔为这根骨头遮风挡雨。这是一种近乎朝圣的执着，诗人将自己的生命与这根骨头深度绑定，“这根骨头与我同生死 共荣辱”，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意象，而是诗人的“生死兄弟”。这种兄弟情谊，超越了人与物的界限，是灵魂与灵魂的对话，是精神与精神的共鸣。诗人不知道这根骨头“来自于前朝”，却明确它会“陪我走过一段莫名的好时光”，“前朝”的设定，为这根骨头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仿佛它是从古老的诗歌传统里走来，带着屈原的上下求索、杜甫的沉郁顿挫、李白的狂放不羁，在当代的土地上，与绿岛相遇，续写着诗歌的传奇。而“莫名的好时光”，则是诗人与诗歌相伴的岁月，纵使清贫，纵使孤独，却因这根骨头的存在，变得丰盈而饱满。于是诗人在结尾写下“余生得闲，我就去供奉一根骨头”，“供奉”二字，将诗人对诗歌的态度推向了极致，诗歌不再是一种爱好，一种职业，而是一种信仰，一种值得用余生去朝拜的精神图腾。 

 

如果说开篇的诗作是对“一根骨头”的精神定位，那么组诗中的其他篇章，则是这根骨头在不同生命场景里的延伸与回响，它们从不同维度，印证着这根骨头的存在，也丰富着这根骨头的精神内涵。《火烧云》里，“是谁，把写给上帝的血书，遗留在了天边”，火烧云是天边的奇观，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在诗人眼中，它是一封写给上帝的“血书”。“血书”二字，带着浓烈的生命气息，是用生命的赤诚书写的箴言，这与开篇“一根骨头为诗歌而生”的执念一脉相承，诗歌就是诗人写给世界的血书，是用骨血凝成的文字。“那个驮着日头回家的人，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驮着日头的人，是追光者，也是坚守者，他的影子，是孤独的，却也是坚定的，这影子，何尝不是诗人的写照？他如驮着日头的人，驮着诗歌的信仰，在世间行走，纵使只留下一道影子，也从未停下脚步。

 

《太阳落山》一诗，充满了悲壮与苍凉的美感。“有人砍掉了向日葵的头颅，血—流—如—注”，向日葵是追光的象征，它的头颅被砍掉，是理想被扼杀的隐喻，是精神被摧残的写照。“血流如注”的惨烈，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疼痛，也让人联想到那根为诗歌而生的骨头，纵使面临斧钺加身，它也绝不会弯腰。而“寂静的山岗 滚落着一堆慈祥的石头”，石头是坚硬的，也是沉默的，“慈祥”二字，赋予石头以温度，它们像是岁月的见证者，见证着理想的陨落与重生，也见证着那根骨头的铮铮傲气。“其实，没有人在说话 那只是一阵风的自言自语”，风的自言自语，是无声的呐喊，是被压抑的心声，它在山岗上回荡，如同那根骨头在诗人身体里的咯吱作响，是精神的躁动，是灵魂的低语。

 

《大众浴池》则是一幅世俗的浮世绘，诗人以冷峻的笔触，撕开了人性的伪装。“脱了就光了。光了就真了”，在大众浴池里，人们褪去光鲜的外衣，露出最本真的肉身，“或胖或瘦 或高或矮的影子，竞袒露一幅光滑的皮囊”。此时的人们，没有身份的差异，没有地位的悬殊，只有最真实的自己。而“穿上了。光鲜了。就变成鬼了”，一句道破了世俗的荒诞，人们穿上的不仅是衣服，更是伪装，是面具，是为了迎合世俗而戴上的枷锁。在这样的对比里，那根为诗歌而生的骨头，更显珍贵。它不随波逐流，不伪装自己，始终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如同浴池里褪去外衣的肉身，真实而坦荡。诗歌，就是诗人褪去伪装的通道，是他直面灵魂的窗口，而那根骨头，就是他保持本真的精神支撑。

 

《酒事》里诗人将酒与粮食、灵魂关联起来，“酒事只是个事儿，这个事多多少少与粮食和灵魂有关”。粮食是生命的根基，灵魂是生命的内核，酒则是连接二者的桥梁，它是粮食的精华，也是灵魂的慰藉。“杯中已空空荡荡 剩下最后一缕篝火也去了天上，把云朵烧的通红”，酒尽杯空，篝火熄灭，但那缕火光却化作天边的火烧云，照亮了天空，这与《火烧云》里的意象遥相呼应，酒的热烈，与火烧云的绚烂，都是生命激情的迸发，也是诗歌灵感的源泉。诗人说“酒是神的远亲，不与凡夫俗子媾和，可以敬天敬地再去敬诗人”，酒的清高，恰似诗人的孤傲，恰似那根骨头的倔强。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只与懂它的人相伴，而诗人，就是与酒惺惺相惜的知己。“有一个故事在骨骼里沉湎，光阴变成了一只空空荡荡的杯子，老人们都说，那酒在孤独地流浪”，骨骼里的故事，是诗人与诗歌的故事，是那根骨头的故事，光阴流转，杯子空空，而酒却在孤独地流浪——这酒，何尝不是诗歌的隐喻？它在世间流浪，寻找着懂它的灵魂，如同那根骨头，在诗人的身体里，等待着与诗歌的共鸣。

 

《秋风瑟瑟》则将诗人的情感推向了高潮，也将“一根骨头”的精神隐喻升华到了新的高度。“秋风扫落叶 扫的是一辈子，刮骨的相思吗”，秋风萧瑟，落叶飘零，这是岁月的沧桑，也是诗人的相思——对诗歌的相思，对那根骨头的相思，对生死兄弟的相思。“刮骨”二字，带着彻骨的疼痛，却也带着决绝的勇气，如同关羽刮骨疗毒一般，诗人在疼痛中坚守着对诗歌的执念。“酒洒碧空 我要祭奠我前朝的那个生死弟兄”，这里的“生死弟兄”，既是那根为诗歌而生的骨头，也是历代的诗人，是那些为诗歌献身的灵魂。诗人以酒祭奠，是对诗歌传统的致敬，也是对自己精神信仰的坚守。“一头巨兽在我家的窗外大呼小叫地嘶鸣，我知道那是抽干了骨髓一样的干裂嘶哑的诅咒”，巨兽的嘶鸣，是世俗的喧嚣，是对诗人精神世界的冲击，它试图抽干诗人的骨髓，摧毁诗人的信仰。但纵使“万马齐喑的铁蹄踏着我的血肉远行”，诗人也“惟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纸糊的躯壳”，躯壳虽空但那根骨头仍在，那份信仰仍在。纸糊的躯壳，是脆弱的，却也是坚韧的，它承载着那根骨头的重量，承载着诗歌的灵魂，在世俗的风雨里，傲然挺立。

 

绿岛组诗中的“一根骨头”，是诗人的精神图腾，也是当代诗歌的精神坐标。它以坚硬的姿态，对抗着世俗的浮躁与功利；它以倔强的品格，坚守着诗歌的本真与纯粹；它以生死相依的情谊，陪伴着诗人走过漫长的人生旅程。这根骨头，是诗人的生命之骨，是诗歌的灵魂之骨，它从诗人的身体里生长出来，也从诗歌的传统里生长出来，它铮铮作响，穿越时空，回荡在每一个热爱诗歌的人的心中。

 

在这个精神日益碎片化的时代，绿岛用“一根骨头”为诗歌立命，为灵魂立根。他告诉我们，诗歌不是可有可无的消遣，而是生命的必需品，是灵魂的栖息地。这根为诗歌而生的骨头，不仅属于绿岛，也属于每一个在诗歌里寻找精神归宿的人。它提醒着我们，纵使身处喧嚣，也要保持一份倔强与赤诚，也要坚守一份属于自己的精神信仰。因为，总有一根骨头，为诗歌而生，为灵魂而鸣。

附，绿岛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