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偏水屋与火味童年
胡采云(湖北)

我总觉得,那间早已坍圮在岁月深处的“偏水屋”,骨子里是水做的。可每当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最先涌出的,却总是兄长小时候手中那一道道炽热四溅的火星——那火星,与屋子的水魂,竟奇异地交织、闪烁、最终交融,成了我童年天空里,永不黯淡的星辰。许多年以后,当我在上前年的某个冬日,得知哥哥从汉川二中党委书记的任上荣休,我的眼前,忽而漫起一片更大的、温润的水光——那光,不是星火,却像极了我们偏水屋后,那几口深静方塘,总在岁月尽头泛起的、沉着的涟漪。
这感觉,一半来自它濡湿的名字。“偏水屋”,一个“偏”字,便道尽了身份,它是正屋南墙边谦卑的影子,是家宅枝蔓旁出的一节生机;而“水”字,则是它生命的全部密码。这“水”,是父亲与叔伯们黄昏时分,赤脚踩进深秋黄泥里的汗水。他们弓着被扁担压弯的脊梁,将调和得恰到好处的泥浆奋力摔进木模,弓绷钢丝刮过,一方方温驯的砖坯便脱胎而出,像大地上新生的、沉默的印章。砖坯还湿着,沁着父辈皮肤上滚落的咸涩,那是屋舍最初的胎记,是力与盼的凝结。
更大的水,是屋后那口墨绿、深不见底的方塘。父亲砍下自家林地里笔直的杉木与苦楝,一根根推入冰冷的塘水中。木头沉下去,只吐出一串咕嘟的气泡,像一声悠长的、属于土地的叹息。它们要在那幽暗的水底,浸泡整整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水是时间的巫者,以极大的耐心,一寸寸拔去木头的火性与浮燥,将沉着与柔韧,慢慢渡进每一丝纹理。来年捞起时,木身已沉黑如铁,触手是透骨的凉意,仿佛拥有了水的不坏之身。这水溶进树木活锯成梁柱与瓦条,便成了偏水屋的筋骨。
偏水屋终于立了起来,低矮、敦实,自己垒窑烧的砖砌成墙,泛着麦秸的黄,红布瓦是河对岸砖瓦厂的山土釉,一片扣紧一片,有一种安然的秩序。我们五个孩子,像一窝骤然得了新巢的雀儿,欢欣又局促地搬了进去。哥哥,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自然拥有了隔间单独有双扇门的一隅。对我们四个妹妹而言,那不仅仅是一间卧室,还是一个散发着魔力与淡淡挑战气息的“王国”,而哥哥,便是那王国里时而专注、时而似发明家的“少年王”。
他的“王权”,首先建立在对火星那令人屏息的掌控上。过年时,他会仔细搜寻邻家门前未燃尽的小鞭炮,宝贝似的剥开红色的外衣,将里面黑亮的火药粉末,一丝不苟地收集在一个正方形铝盒里。放在夏日最烈的日头下暴晒,直到每一粒粉末都干燥得像黑色的细沙,加上平日里在伙伴们手上买的“硫黄制药籽籽”,然后,他取出爷爷“大前门”烟盒里亮闪闪的锡纸,裁成细条,将那有些危险的黑沙卷成细细的药捻。准备工作总是隐秘而庄严的,直到他将我们悄悄拉到偏水屋的西山墙根——那里背阴,少有人去。他蹲下,划燃火柴,那小心翼翼靠近药捻的姿态,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嗤——”的一声,一蓬金红、炽烈、咝咝作响的火星,猛地喷射出来,在午后昏暗的墙根下,划出一道短暂而耀目的光弧。我们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那瞬间的光亮,比过年所有的烟花都更令人心醉神迷。然而,这壮丽的魔术,常常以二妹妹惊恐的尖叫和奔向堂屋的脚步声作为终章。母亲或父亲的斥责声随即传来,哥哥便耷拉着脑袋,接受一场关于“玩火危险”与“糟蹋东西”的训诫。可那火星点燃的好奇与惊叹,却已深深烙在我们心里。

他的“王国”疆域辽阔,远不止于火溜子星。他能用捡来的铁丝、铝丝和不知从哪里寻得的漆包铜线,绕成一个接上旧电池就能嗡嗡震颤、奋力转动的简易小马达。那单调的嗡鸣,在我们听来,简直是最悦耳的序曲。他会用旧报纸和竹篾糊成精巧的漏斗形套子,耐心地蹲在燕子呢喃的屋檐下,屏息等待那些毛茸茸的“小蜜蜂”懵懂地钻入陷阱。夏夜,他还带我们捕捉一种叫“麻麻亮”的甲壳虫,握在手心,能感到它坚硬鞘翅下翅膀急促的扑扇,带来一种微痒的、生命鼓动的触感。旧报纸更是他点石成金的法宝:折成威风凛凛的纸手枪还有纸飞机,手枪扳机甚至可以扳动;比弹弓枪神气多了;纸飞船能乘风滑翔好远;还有戴在头上就能自觉肩负起“秘密任务”的船形“特工帽”,还有他自己用木头凿刻制作的红缨枪、陀螺、铁钩推火轮圈等等……
而所有发明中,最伟大的一件,莫过于那盏“罐头瓶子灯”。一个洗净的、广口的水果罐头玻璃瓶,瓶盖上钻一个巧妙的孔,穿进找奶奶要的棉絮搓成的灯捻,瓶子中间用铁皮做一个小隔架,再灌入适量的煤油。灯芯点燃后,一团橘黄、温润、毫不摇曳的光,便被玻璃瓶自然拢住,安详地亮起来。这光,能稳稳照亮偏水屋大半个角落,胜过煤油灯那随风惶恐的豆焰好几倍。无数个夜晚,我们围坐在那神圣的光晕边缘,看哥哥就着这光,拆解他的小发明(诸如旧收音机、大电池、螺帽等)零件,或蹙眉演算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数学公式与理化试题。光影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成一幅生动的剪影,我们觉得,他仿佛握住了光的源头,像个真正的普罗米修斯。
哥哥的王国,理所当然地延伸到了屋外那片更大的水域。他堪称我们通往自然野趣的领航员。夏天,我们几个妹妹像一串甩不脱的小尾巴,眼巴巴地缠着他。他会带我们去村口的浅塘,用竹篾编的筲箕,捞那些细如柳叶、透明得能看见脊骨的小鱼苗,养在破陶盆里,看它们倏忽来去。傍晚,他教我们徒手去捉低飞的萤火虫,拢在手心,再轻轻放入他早备好的、钻了透气孔的纸灯笼里。一盏流动的、闪烁着绿宝石光芒的星灯,便提在了我们手中,照亮回家的田埂,也照亮了无数个童年的夏夜梦境。他水性极好,敢一个猛子扎进荷塘深处,捞起满是尖刺的芡实梗(我们叫“鸡头苞梗”),剥开厚皮,里面雪白的茎秆清甜脆嫩,是天然的零嘴;他也能一眼辨明莲蓬的熟嫩,摘下最饱满的几支,掰开,将清甜的莲子分到我们每只急切的小手上。
然而,规矩像塘边的柳树根,牢牢扎在他的心里。咱家亲姑爹爹是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常常教导我们“公家的东西不能沾!”鱼塘是公家的,那里肥美的鲢鱼、草鱼,是集体的财产,绝不能染指。于是,暑假的野塘与蜿蜒的沟渠,便成了他与村里男孩们合法的“猎场”。他们用那种叫“赶罾子”的扇形小网,几人配合用双脚朝赶罾子捅着泥水,吆喝着在水草丰茂的浅滩驱赶、围堵。每当提起赶罾子,总会有银鳞闪烁,哪怕只是些小鲫鱼、滑溜的泥鳅,也足以让晚饭的汤锅,飘出令人垂涎的荤腥。那是小伙伴们用劳动与智慧换来的奖赏,吃得格外理直气壮,滋味也格外鲜美。
哥哥上了初中,他的“事业”版图又一次扩张。他不知何时,悄然加入了传阅“手抄本”的地下行列。那些用各种信纸、烟盒纸甚至包装纸用针线装订、密密麻麻抄写的故事,在我们眼中,如同来自遥远世界的秘典,封皮上往往只有一个朴素而诱人的名字,内里却藏着我们闻所未闻的江湖、爱情或惊险。或许是因为我习字的认真劲头得到了他的认可,哥哥有时会将他借来的“书”分出一部分章节,郑重地交给我,嘱咐我:“字写工整些,别抄错了。”于是,在偏水屋那盏罐头瓶子灯恒定的光晕下,便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我伏在充当书桌的旧木箱上,屏息凝神,一笔一画地誊抄着那些陌生又迷人的句子,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心中却充满参与“宏大叙事”的小激动。哥哥则就着同一片温暖的光,或许在解他的物理题,或许在画某个装置的草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还有我们偶尔因为一个生字或情节的低声交流,构成了偏水屋夜晚最宁静、最丰盈的乐章。那些被我们共同体温焐热的文字,像另一种性质的“知识火种”,悄悄点燃着我们懵懂的精神原野。

我们几个妹妹,是真切地、甚至带点酸楚(因为他似乎整天忙乎乎的没歇着)地羡慕着哥哥的。大人们提起他,总是不自觉地带上赞许:“那伢子,灵光,有出息。”他仿佛天然拥有一个更辽阔的通行证,可以更放肆地去触摸火药的禁忌、探索机械的奥秘、泅渡深水域、打量河边航标灯、自习木匠“锯凿钉”、主导一场沟渠捕鱼的合作,甚至可以率先闯入那片由手抄本构筑的、成人世界的文字丛林。而我们,似乎总被一道温柔却坚韧的界限轻轻拢着,那是“女孩子家”应有的文静与分寸。心里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说不分明的涟漪:要是……臆想自己也是个男孩子,是不是就能像哥哥那样,让好奇的翅膀飞得更高、更远?
偏水屋的岁月,并非总是橘色的灯光与冒险的欢愉。它最脆弱的时刻,在夏季的暴雨天,雨水起初在瓦上敲着鼓点,旋即汇成天河倒泻般的轰鸣。屋内便应和着奏起交响:先是南墙角一声清越的“滴答”,不紧不慢;接着东头椽子下响起更密集的“啪嗒”声;很快,雨水寻到了更多的缝隙,屋里便“大珠小珠落玉盘”了。母亲一声令下,我们便行动起来,搪瓷脸盆、木制脚盆、甚至吃饭的海碗,都被征集,安置在雨水必经的“航路”上。雨水坠落不同的容器,声音也各异,沉钝如鼓,清亮如磬。我们蜷在床上,看屋外天地混沌,屋内水光潋滟,竟不觉狼狈,反有种共渡患难的奇异温情。这时,哥哥那盏罐头瓶子灯的光,便显得尤为珍贵与坚定,它驱散了雨夜的潮湿与昏暗,将我们湿漉漉的小世界,“烘烤”得干燥而暖融。空气里混杂着瓦湿、土腥、旧木微酸与煤油燃烧的独特气味,那成了记忆里家的底色,安全的味道。
爷爷蹲坐在正屋里的房门槛上,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慢慢地卷一支粗大的“喇叭筒”。烟雾缭绕着他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他不大参与我们的喧闹,但有一句话,却像他烟头的火光,在无数个夜晚明明灭灭,最终深深烙进我们的生命里:“日子慢慢往前走,只会越来越好的。”他说这话时,目光常常越过我们,望向门外无边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上学该要准备木屐套鞋里边塞层稻草了,可那话语本身,却重逾千斤。它和偏水屋里漏雨的嘀嗒、罐头灯的光晕、抄写时笔尖的微响、以及哥哥手中那瞬息喷洒的璀璨火星,一起被时光反复揉搓、浸润,沤成了我们精神世界的底色——一种在匮乏中创造丰盈、在局限中仰望星空、在缓慢前行中坚信光亮的静气。
后来,日子果真被爷爷言中,像村后的河流,拐过几道弯后,渐渐汇入大流。哥哥的人生轨迹,仿佛也印证着偏水屋里那些星火与灯光的预言。他从那个爱鼓捣的聪慧少年,一路踏实前行,从“拾金不昧好少年”到勇救落水老人的“师德典范”,由乡级小学的讲台,到教育组的案头,再到高级中学的校领导岗位。他成了汉川市第二中学的党委书记,将他少年时那股探索的劲头与照亮他人的心志,全然倾注到了另一番培育栋梁的事业中。我们亦如同羽翼渐丰的燕,一只接一只,飞出了那低矮却温暖的屋檐。老屋翻新成了敞亮的大房子,偏水屋也在八十年代开启之前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在某一场我们缺席的秋雨里,静静收拢了骨架,回归了泥土。它的旧址上,很快长出了茂盛的辣椒与茄秧。故乡以一种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褪尽了它灰扑扑的旧衫,换上了光鲜的新装。
当我们都以为,人生的风景将沿着各自的轨道平稳向前时,岁月却悄悄调转了它的笔锋。爷爷奶奶相继到了另一个世界,父亲中风走了,母亲渐入米寿,衰老到安静无语,老得像一株深秋的芦苇,在时间的朔风里,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应答,成了需要全天候看护的全失能老人。哥哥正式退休后,没有我们想象中如释重负的远游或闲适,他脱下穿了半生的、带有粉笔灰与责任气息的外套,换上了另一件看不见的、却更为沉重温暖的“护工衣衫”。他和嫂子一起,将全部的心力与时间,毫无保留地投注到了母亲的床榻前。

当我得知这一切,电话那头的哥哥,语气平静如昔,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常。可我的眼眶,却猛地湿热了。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那个点燃索引火星的胆大少年,也不再是那位在主席台上言辞恳切的书记,而是一个头发已见花白的儿子,正俯下身,用那双曾制作过“精巧发动机”、书写过无数板书、签发过学校各项文件、负责编纂校史校志的手,极其轻柔地,为母亲擦拭嘴角,按摩萎缩的肢体、服侍喂饭喂水换纸尿裤。街坊邻里说起他,不再提“书记”、“校长”,而是由衷地叹一声:“那可是个难得的大孝子啊!”
这一刻,所有关于偏水屋的记忆,所有水与火的意象,轰然汇聚,并获得了它最终的、也是最沉重的意义。我忽然悟得:
偏水屋是“水”做的。那汗水,那塘水,那雨水,最终都流向了这里——流向了一个儿子对母亲反哺的、毫无保留的、如静水深流般的孝养之泉。他曾是那水中泡出的坚韧之木,如今,他成了母亲生命之舟最安稳的堤岸。
偏水屋也是“火”照亮的。那探索的火星,那求知的灯光,那文字的火种,“噼里啪啦”燃烧了半生,照亮过无数少年的前程后,其所有的光与热,如今都收敛、凝聚、化作了失能老人床榻前二十四小时不熄的守护之烛。那光虽不再夺目,却恒久、温暖,足以驱散生命终点最深的孤寒。
而我们童年那点关于性别的、模糊的羡慕,显得是多么浅薄而轻飘。他从未因为是男孩而拥有特权,他的段落人生,从偏水屋到母亲床前,始终在用行动诠释着最本真、最厚重的责任:对知识的好奇,对家庭的担当,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他成了我们家族真正的、最坚实的基石,一如当年那间偏水屋,为我们遮过风,挡过雨,纵然低矮与简陋,信念却从未动摇。
如今,从偏水屋走出的五兄妹,都居住于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门窗紧闭,貌似将风雨与星光都隔绝在外。可在某些毫无征兆的时刻——或许是在看到夕阳下蹒跚的父子背影时,或许是在闻到医院走廊淡淡的消毒水味时——那间“水”做的屋子,便会携带着它所有的光影声响,冲破时光的堤坝,将我的狭小意念全然淹没。
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场景,哥哥蹲在墙根,点燃那一道惊心动魄的火星;又触摸到,那盏罐头瓶子灯玻璃外壳上温热的暖意;又听见,雨夜里盆钵承接天漏的、清越与沉钝的交响……而所有这些记忆的尽头,都缓缓叠印出哥哥此刻在母亲床前,那平静而专注的侧影。
那间偏水屋,的确从未真正坍塌。它以一种更永恒的形式重建了——它一直构建在哥哥的脊背上,撑起在他日复一日的俯身与守护里。它成了我们家族精神世界里,一座“水恒在、火长明、基石永固”的殿堂。每一次回望,都让我在喧嚣的尘世中,重新获得一种沉静的力量与一份流泪的感动。






作者简介:
胡采云,六零后属龙,自幼喜爱阅读与练笔;虽跻身于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之列,余以为那只是一个名头而已;末学仍需不断地夯实汉语言文学基础,把拼凑的文字在现实生活中反复焯水、提炼,创作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








以上内容为用户自行编辑发布,如遇到版权等法律问题,请第一时间联系官方客服,平台会第一时间配合处理,客服电话:18749415159(微信)、QQ:7577008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