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西施
文/李桂霞
这水是活的。它从灵岩山的深处悄没声地淌出来,带些山林里草木的润气,便这么不紧不慢地穿镇而过。水是青白色的,映着两岸人家粉墙黛瓦的影,又被那几株老垂柳的绿丝绦一拂,便漾漾地,将一片天光云影都揉碎了,化成一片沉静的绿,幽幽地向前流。我的脚步不由得也慢了下来,仿佛走重了些,便会惊破一个做了两千多年的梦。
那梦的主角,自然是她了。西施,这名字念在嘴里,便有一种柔腻的、含着水汽的韵味。我的眼前便不期然地浮起幼时看过的那张画来:一个古装的美人,身形是窈窕而柔软的,腰间挎着一只细竹编的篮子,正临着一条清浅的溪水。她的面容,在年岁的烟云里已有些模糊,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一种风致,是说不出的温婉与清艳。旁边那四个字——“西施浣纱”,更是像用极淡的墨,写在了我的心上,再也擦拭不去。而今,我就站在这据说曾映照过她身影的水边了。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如玉,一块挨着一块,蜿蜒着伸向小巷的深处。小河里摇船的女子,正轻声的为她一船的游客唱着小曲,软软地拂过耳边,听着倒也受用。那些真正的老宅子,却多是沉默的,紧闭着黑漆的木门,只探出几枝越墙的绿藤,或是露出一角飞檐,像一位位闭目养神的老人,肚里藏着无数的故事,却不肯轻易对人言说。我走走停停,目光总痴痴地投向那河道里去。
我想象着,当年那条将吴王夫差的木材“塞渎”的河道,该是何等的喧闹与纷扰。那些来自各地的巨木,挤挤挨挨,将这清流变作了一条喧嚣的“木路”。那该是一种怎样霸道的、充满了欲望与征服意味的景象啊。而在这景象的背后,那个从越国溪边被寻来的女子,她看见这为她而起的工程,这为她而建的馆娃宫与姑苏台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她那双惯于抚弄轻纱的手,触碰到这冰凉的、带着山外气息的木材时,是否会想起溪畔那些光滑的、在阳光下微微发热的捣衣石?
这么想着,我便抬起头,向西望去。灵岩山静静地卧在那里,夏日浓郁的绿意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些亭台楼阁的轮廓。那便是馆娃宫的所在了。如今,那山上想必只剩了些断井颓垣,供后人凭吊了罢。吴王的霸业,越王的卧薪尝胆,那些纵横捭阖的谋略,那些刀光剑影的争战,到头来,都像这山间的晨雾一般,被历史的日头一照,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真正留下来的,仿佛只有关于一个女子的传说,只有这“浣纱”二字所勾勒出的、一幅永恒的美人图卷。
我终究没有寻到西施浣纱的确切所在。或许,这本就是无法寻觅的。她早已不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水边,而是化入了这江南的每一缕烟水、每一丝风絮里了。她是这水边的清风,是那柳梢的明月,是这空气里挥之不去的、一缕淡淡的哀愁与幽香。
归途上,我心里反倒释然了。那画中的“西施浣纱”,原不是一段可供考证的历史,而是一种美的意象,一个民族集体创造的、关于江南水乡最温婉的梦。我今日来木渎,穿行于这桥廊水巷之间,所寻觅的,也并非那个历史上的越女施夷光,而是童年时便种在我心里的,那个关于美的最初的、朦胧的感动。
这么一想,那青白色的流水,那光润的石板路,那软软的吴音,便一齐在我心头明亮起来,融成了一幅新的、我自己的“木渎觅施图”了。
2025-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