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随笔:《论语》拾慧(一) 孔夫子不是“老夫子”
“老夫子”在人们的印象里是个严肃、迂腐、固执、保守、道貌岸然的形象。而孔夫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孔子很坦率,有时还显得有点天真。比如他从不隐瞒自己爱钱的心理,他说,如果财富可以求得,就是去给人家赶车看门,我也愿意干。(子曰:“富而可求也,随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论语·述而》)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只要能挣到钱,就是去送外卖、当保安,他也愿意干。
他教学收费,也从不遮遮掩掩。他明说,只要你自愿送上一些敬师的礼品,我都会教你的。(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有一天,孔子忽发感叹说,如果我的主张行不通,我就乘着木筏子到海上去漂流。能跟随我的人恐怕只有子路吧!子路听了很高兴,觉得老师还是很器重自己的。谁知孔子接着说,子路啊,你就是勇敢方面比我强,其他方面就不值一提了。
他对自己的学生说话,从来就是直接了当,从不拐弯抹角。就如那次他在匡地被人囚禁,颜回急忙赶去营救,还是晚了一点,一见面他就对颜回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颜回说:“先生活着,我怎敢轻易去死?”对答之间,体现出他们师生之间患难与共的深厚感情,读来令人动容,几欲泪目。
后来颜回没有践行自己的诺言,先先生而死,孔子放声痛哭,边哭边说:啊呀!这是老天要我的命啊!老天要我的命啊!(颜渊死,子哭之恸。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孔子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为学生之死而放声痛哭,这就是他的真性情。
孔子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从来不会虚与委蛇,而是直接使对方难堪,甚至是直接开骂。
一个名叫孺悲的鲁国官员求见孔子,让随从进去通报,孔子推辞说,我病了,不能见客。随从刚出门,孔子就拿起琴来边弹边唱,故意让门外的孺悲听见。以此表明:对你这样不守礼法的人,我就是不待见。
他的一名学生宰予白天在宿舍睡觉,孔子见了,便骂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接着说道,当初我看待一个人,“听其言而信其行”,现在我看待一个人,“听其言而观其行”。你宰予真是让我把三观都改了!
孔子有个朋友叫原壤,有一天,孔子去拜访他,他叉开两腿坐着等待孔子,孔子见他如此没有礼貌、不守礼节,就骂道:你小时候不孝不悌,长大了又一事无成,老了又不早点去死,真是个害人虫。(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骂完还用拐杖敲他的小腿。
真不愧是孔夫子啊,骂人也能骂出流传千古的名言警句!
孔子为什么对原壤这样坐着等待自己那么生气、发那么大的火呢?原来古人认为,叉开双腿的坐姿是极傲慢不尊重的表现。比如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述荆轲刺秦王时,写到荆轲被秦王用剑刺成重伤后,“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这里的“箕踞”就是像簸箕一样叉开双腿坐着,他用这样极具侮辱性的姿势,用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给这位不可一世、威胁自己祖国安危的头号敌人以最后的打击。在这个人人对你秦王顶礼膜拜的地方,我虽然面临死亡,也对你不屑一顾。“箕踞”是荆轲的最后一件武器,这是对待敌人。而原壤用这样的姿势接待朋友,显然是有违礼仪的行为。孔子一生用了大量的精力教授礼仪,推广礼仪,而自己的朋友却如此不在乎礼仪,怪不得他如此生气。
孔子是个率性而为的人,但他“随心所欲不逾矩”,是位可爱又可敬的老人,他绝不是一位“老夫子”。
2026.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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