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萍水相逢 · 第四卷:星火
第四十回 孤臣孽子守荒岛 遗民泪尽望中原
康熙四十一年,台湾,赤嵌城。
细雨霏霏,郑明立于城楼之上,一袭素袍,望着北方海面。他今年十五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既有父亲郑克臧的英气,又有母亲燕离的坚毅。只是那双眼睛,比同龄人深沉太多——承载了太多他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三年前,母亲战死大凉山的消息传来时,他才十二岁。那日他正在明诚书院听顾念舟讲史,柳如絮踉跄闯入,手捧染血玉玺,未语泪先流。他明白了,母亲不会回来了。
“少主,海风凉,回宫吧。”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郑明转身,是孙神医。这位百岁老人,须发皆白,背已佝偻,但双目依然清明。
“孙爷爷,我在想,母亲最后时刻,是怎样的景象。”郑明轻声道,“柳姑姑说,她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至死未降。可是……值得吗?”
孙神医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母亲一生,不问值得与否,只问该与不该。该做的事,纵死无悔。”
“那如今呢?”郑明望向城下街市,“清廷一统天下,盛世已现。台湾孤悬海外,军民三十万,面对的是拥兵百万的大清。我们坚守的意义何在?”
孙神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城内最高处:“你看那里。”
郑明望去,那是“华夏正朔碑”,碑文是顾砚舟生前所撰,记载甲申以来抗清历史。
“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故事,一种精神。”孙神医道,“你母亲、你外公、顾先生、张将军、杨大人……他们坚守的,不是一座城、一片土,而是华夏文明的火种。只要火种在,希望就在。”
郑明默然。这些道理,顾念舟教过他,柳如絮讲过,红药也说过。但他毕竟只有十五岁,看着清廷日益强盛,看着台湾日益孤立,难免迷茫。
回到宁王府(原延平王府,燕离称宁王后改称),议事厅中已有人等候。
柳如絮一身青衣,虽已年过六旬,但风姿依旧。红药从南洋归来,风尘仆仆。顾念舟则手持书卷,儒雅依旧。
“少主。”三人行礼。
郑明还礼:“柳奶奶,红药姑姑,顾先生,不必多礼。今日议事,所为何事?”
柳如絮呈上一封信:“清廷派使者来了,是福建总督金鋐的亲笔信。”
郑明展开信,眉头渐皱。信中,金鋐以“大皇帝仁德”为名,提出“和谈”:若台湾归降,郑明可封公爵,居北京;台湾文武官员皆有封赏;百姓安居乐业。
“条件很优厚。”郑明放下信,“诸位怎么看?”
红药冷笑:“缓兵之计罢了。清廷水师新败,需时间重建。一旦我们松懈,他们必来攻。”
顾念舟点头:“红药将军说得对。康熙此人,雄才大略,绝不会容许台湾长期割据。所谓和谈,无非是分化瓦解之策。”
柳如絮道:“更危险的是,信中暗示,若我们不降,清廷将‘禁海迁界’,彻底封锁台湾。如今台湾粮食三成靠大陆输入,若被封锁,后果不堪设想。”
郑明沉吟:“那该如何回复?”
“拒之。”三人异口同声。
郑明看着三位长辈——他们都是母亲最信任的人,历经沧桑,看透世情。他相信他们的判断。
“好,那就拒。”他提笔,亲自回信:
“……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郑氏奉大明正朔,守土抗清,非为割据,乃待华夏重光。今清廷虽强,然以异族治中国,终非长久。明郑愿与清廷划海而治,待天时……”
措辞不卑不亢,既表明立场,又留有余地。
信送出后,郑明问顾念舟:“顾先生,以您之见,清廷下一步会如何?”
顾念舟展开地图:“禁海迁界是必然。福建、广东沿海三十里内居民内迁,房屋焚毁,片板不得下海。如此一来,台湾与大陆联系将断,贸易受阻,情报难通。”
“那我们如何应对?”
“开源节流。”顾念舟早有谋划,“开源者:一,加大垦荒,力争三年内粮食自给;二,拓展南洋贸易,以糖、鹿皮、硫磺换粮食军械;三,移民拓殖,向澎湖、琉球乃至吕宋发展。节流者:精简机构,削减开支,储备物资。”
郑明点头:“就依先生之策。红药姑姑,南洋贸易一事,拜托您了。”
红药拱手:“属下必尽心竭力。”
柳如絮则道:“军事不可松懈。施琅虽死,但其子施世骠仍在福建水师。清廷吸取教训,正大力建造新式战船。我们必须加强水师训练,改良火炮。”
“柳奶奶说的是。”郑明道,“从即日起,我每日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每月巡视军营一次。台湾安危,系于军备,不敢懈怠。”
众人欣慰。这个少年少主,正迅速成长。
议事毕,郑明独留顾念舟。
“顾先生,我有一事不解。”郑明道,“史书上,改朝换代常有,为何独独明清之变,如此多人誓死不降?外公、母亲、顾老先生、张将军……他们本可以富贵终老,为何选择这条绝路?”
顾念舟沉默良久,缓缓道:“少主,您读过我父所著《明季忠烈录》,可知书中第一句话是什么?”
“‘华夏之变,非一姓之兴亡,乃文明之绝续’。”郑明背诵。
“正是。”顾念舟道,“历代鼎革,无非汉人政权更迭,文明依旧。但明清之变,是华夏首次被异族整体征服。剃发易服,改俗变礼,这是文明存亡之战。你外公他们守护的,不是朱家江山,而是衣冠文物,是千年文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父常说,他在北京潜伏十年,最痛心的不是战乱死人,而是看到满街辫子,听到孩童已不会说‘子曰诗云’。文明若灭,比亡国更可怕。”
郑明震撼。他虽自幼受忠义教育,但从未如此深刻理解其中的文明意义。
“所以母亲才说,台湾不仅是避难所,更是文明火种?”
“对。”顾念舟眼中含泪,“你母亲最后的选择,是以自己的血,浇灌这火种,让它燃烧得更旺。少主,您肩上的担子,比王位更重——您是这火种的守护者。”
郑明肃然:“我明白了。从今日起,我不再迷茫。”
少年眼中,终于有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此后三年,台湾励精图治。
垦荒屯田,新开良田二十万亩,粮食自给率从七成提到九成。
发展贸易,与荷兰、英国、西班牙及南洋各埠通商,府库充盈。
加强军备,造新式战船百艘,训练水师三万。
兴办教育,明诚书院扩建,增设天文、地理、算术、航海诸科。
同时,清廷果然实施“禁海迁界”。福建、广东沿海千里,尽成废墟。台湾与大陆联系几近断绝。
但红药建立的秘密网络仍在运作。通过渔民、商船,消息时断时续传来:
康熙北巡蒙古,平定噶尔丹余部。
江南文狱大兴,庄廷鑨《明史》案发,株连千人。
大陆抗清义军渐次覆灭,唯陕西、四川偶有起事。
郑明每闻这些消息,既忧且愤。忧的是故国日益沦丧,愤的是清廷镇压残酷。
康熙四十四年,郑明十八岁,行冠礼,正式亲政。
冠礼上,柳如絮将传国玉玺正式交还:“少主今日成人,当承大统。老身奉宁王遗命,守护玉玺至今,今当归位。”
郑明跪接玉玺:“郑明必不负母亲遗志,不负诸位期望。”
亲政后第一件事,郑明宣布改元“永历”——沿用南明年号,以示正统。
“清廷用康熙年号,我们永不用。”郑明对臣民道,“永历帝虽殉国,但其精神永存。只要台湾在,永历年号就在,大明正统就在。”
此举震动海内外。南洋华人闻之,纷纷以永历纪年。大陆秘密流传的文书,亦多用永历年号。
清廷震怒,康熙下诏斥台湾为“海逆”,加紧备战。
这年秋,郑明大婚,娶南洋侨领陈永华之女陈氏为妻。婚礼按明制进行,凤冠霞帔,三书六礼,隆重庄严。
“要让天下人看到,华夏礼乐,在此延续。”郑明对妻子道。
陈氏贤淑,通文墨,知大义,成为郑明贤内助。
婚后次年,陈氏有孕。全岛欢腾——这意味着郑氏血脉得以延续,大明正统后继有人。
但就在此时,危机降临。
康熙四十五年春,清廷以施世骠为水师提督,率战船五百,兵士五万,大举攻台。
这是自澎湖之战后,清廷最大规模的攻台行动。
郑明紧急召集文武。
“清军此次志在必得。”水师统领郑威(伤愈后继续统领)道,“施世骠吸取前两次教训,不直接攻澎湖,而是先取琉球,断我外援,再南北夹击。”
顾念舟分析:“清军战船数量虽多,但多为新造,水手训练不足。我军虽少,但将士经验丰富,且熟悉海情。当集中兵力,在台湾海峡决战,勿让清军逼近本岛。”
柳如絮道:“我可率一军,迂回至清军后方,袭扰其补给线。”
红药则建议:“联络南洋华人,派船助战。即便不能参战,也可壮声势。”
郑明综合各方意见,定下战略:“郑威将军率主力水师,正面迎敌;柳奶奶率快船百艘,迂回袭扰;红药姑姑联络外援;我坐镇台湾,调度全局。”
他看向众人:“此战关乎台湾存亡,望诸君竭尽全力。”
“誓死保卫台湾!”众将齐呼。
海战爆发。
施世骠果然兵分两路:一路佯攻澎湖,一路直扑安平。
郑威识破其计,将计就计,在澎湖设伏,大破佯攻之敌。但主力清军突破防线,逼近鹿耳门——台湾门户。
危急时刻,柳如絮率快船队杀到,从侧翼冲击清军。这些快船轻便灵活,专攻大船桅帆,清军阵型大乱。
同时,南洋华人船队赶来,虽不参战,但在外围游弋,施世骠疑有埋伏,不敢全力进攻。
激战三日,清军未能突破鹿耳门,反损失战船百余艘,退至澎湖修整。
首战告捷,但郑明不敢松懈。他知道,清廷国力雄厚,可以源源不断派兵,而台湾经不起消耗。
果然,施世骠退而不撤,在澎湖筑营,准备长期围困。
“他想困死我们。”顾念舟忧心道,“台湾虽粮草充足,但火药、铁料多靠外购。若长期被围,军备难继。”
郑明沉思良久,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不能被动挨打。我要亲率一军,奇袭福建,攻其必救。”
“不可!”众人齐劝,“少主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郑明正色道:“当年母亲单骑北上救顾老先生,父亲带伤守厦门,他们可曾想过自身安危?如今我是三军统帅,若只知安居后方,如何服众?”
他看向柳如絮:“柳奶奶,您最知母亲。若她在,会怎么做?”
柳如絮沉默片刻,叹道:“她会去。”
“那就这样定了。”郑明道,“柳奶奶守台湾,顾先生理政,郑威将军辅佐。我率精兵一万,战船百艘,奇袭福州。”
众人知劝不住,只能从命。
临行前夜,郑明与妻子告别。陈氏已怀孕六月,腹中胎儿渐大。
“夫君此去,凶险万分。”陈氏含泪,“若有不测……”
“不会的。”郑明轻抚妻子腹部,“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一定会回来。你要保重身体,等我凯旋。”
“孩子名字,你想好了吗?”
“若生男,叫‘郑华’,华夏之华;若生女,叫‘郑夏’,华夏之夏。”郑明道,“让他们永远记住,自己是华夏子孙。”
次日,郑明率军出发。船队趁夜出港,避开清军巡逻,直扑福州。
五日后,抵闽江口。福州清军猝不及防,水师被击溃。郑明军登陆,攻占马尾炮台,威逼福州城。
消息传到澎湖,施世骠大惊。福州是福建首府,若失守,他罪责难逃。急令主力回援。
围台之困暂解。
但郑明在福州陷入苦战。清军从各地调兵,合围福州。郑明军虽勇,但兵力悬殊,渐处下风。
“少主,撤吧。”部将劝道,“目的已达,不必死守。”
郑明看着地图,忽然道:“不撤,我们去泉州。”
“泉州?”
“施世骠老家在泉州,祖坟、祠堂皆在。”郑明眼中闪过光芒,“攻泉州,他必救。我们围城打援,可获全胜。”
果然,施世骠闻泉州被围,心急如焚,率全军来救。郑明在泉州城外设伏,大破清军。施世骠败退厦门,忧愤成疾,不久病亡。
郑明见好就收,率军返台。
此战,以一万兵牵制清军十万,歼敌三万,焚船二百,解台湾之围,震动天下。
康熙闻报,摔碎茶杯:“郑明小儿,竟如此猖獗!”
但连年用兵,国库空虚,加之西北准噶尔又起,只得暂缓攻台。
台湾赢得宝贵喘息之机。
郑明凯旋,全岛欢庆。但他知,这只是暂时的和平。
果然,清廷改变策略,实施更严厉的禁海迁界,同时以高官厚禄诱降台湾将领。
数月间,竟有数名将领叛逃,带走了台湾布防图。
“人心难测啊。”顾念舟叹息,“太平日久,有些人忘了初心。”
郑明却道:“走了也好,留下的才是真志士。传令:重新布防,加强水师巡逻,严防清军偷袭。”
又对柳如絮道:“柳奶奶,我想组建‘内卫司’,专司反谍防叛,由您执掌。”
柳如絮点头:“老身义不容辞。”
永历四十年(康熙四十六年),陈氏生下一子,郑明取名“郑华”,全岛欢腾。
但喜庆之中,噩耗传来:孙神医病逝,享年一百零三岁。
这位见证了整个时代的老人,临终前拉着郑明的手:“少主……老朽一生……值了。只是……看不到……光复那一天了……”
郑明含泪:“孙爷爷,您放心,那一天……总会来的。”
孙神医微笑闭目。
又一位故人离去。
岁月无情,老一辈渐次凋零。
永历四十五年,柳如絮病重。这位纵横一生的女侠,终于到了生命尽头。
郑明守在床边,如当年母亲守顾砚舟。
“阿离……阿离来接我了……”柳如絮喃喃道,眼神涣散。
“柳奶奶,我是郑明。”郑明握住她的手。
柳如絮清醒片刻,看着郑明,眼中满是慈爱:“明儿……你做得很好……比你母亲……还好……”
“是您们教导得好。”
“我走后……台湾就靠你了……”柳如絮喘息道,“记住……不要轻易言战……但也不能……忘记故土……总有一天……要回去……”
“孙儿记住了。”
“还有……红药在南洋……顾念舟在大陆……他们……都是火种……要联络……不能断……”
“是。”
柳如絮最后望向北方,轻声道:“燕七……我来找你了……”
手垂落。
郑明泪如雨下。
至此,母亲那一代人,全部离世。
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台湾已非昔日台湾。
经过几十年经营,台湾人口增至五十万,兵力八万,战船四百,府库充盈,民心稳固。明诚书院培养出大批人才,文武兼备。
更重要的是,郑明之子郑华已长大成人,聪慧仁厚,可继大统。
永历五十年,郑明四十五岁。这年,他做出一项重大决定:退位,传位于二十二岁的郑华。
“父亲为何退位?”郑华不解,“您正值壮年。”
郑明道:“我执政三十年,该做的都做了。台湾制度已成,可正常运行。而你,需要历练。况且……”
他望向大陆:“我有个心愿未了。”
“父亲要去大陆?”
郑明点头:“我这辈子,生于台湾,长于台湾,从未踏上过故土。母亲、外公、顾老先生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土地,我想去看看。”
“太危险了!”郑华急道,“清廷必在通缉您。”
“化名潜行。”郑明道,“我已安排妥当。台湾就交给你了。记住:守土安民,传承文明,以待天时。不可轻启战端,但也不能忘记根本。”
郑华含泪:“孩儿谨记。”
退位大典上,郑明将传国玉玺传给郑华:“此玺传承,非传一家一姓,而传华夏正统。望你善守之。”
又对文武百官:“诸位辅佐我三十年,劳苦功高。望今后继续辅佐华儿,守护台湾,守护这最后的华夏净土。”
百官跪拜:“臣等必竭忠尽智!”
永历五十年秋,郑明化名“陈明”,扮作商人,乘商船秘密北上。
船出安平港,郑明立于船头,回望台湾岛。
这座岛,承载了三代人的梦想与牺牲。
而他,将踏上前人未走完的路。
此去,或许不归。
但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土地,总要有人回望。
海天苍茫,前路未知。
但心中的火,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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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故国神游五十载 遗民血泪染山河
永历五十年,十月。
福建,泉州港。
一艘南洋商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的商人中,有一位中年文士,青衫布履,气质儒雅,正是化名“陈明”的郑明。
踏上码头青石板的瞬间,郑明心中剧震。这就是故土吗?母亲魂牵梦萦的故土,外公战死也要回归的故土。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心凉。
码头上,清兵巡逻,人人拖着辫子,穿着满式服装。偶有汉人,也是剃发易服,若非面容相似,几疑到了异国。
“老爷,小心。”随从阿福低声提醒。
郑明收回目光,低调入城。
泉州曾是繁华港口,但禁海迁界后,已大不如前。街市冷清,商铺半数关闭。更刺目的是,城门口张贴着“剃发令”布告,还有悬赏“海逆郑明”的画像——虽画得不像,但赏金高达十万两。
郑明冷笑,径直入住预定客栈。
客栈老板是天地会暗桩,早得红药传信,将郑明安置在后院僻静处。
“陈先生,这是您要的衣物。”老板呈上几套汉人传统服饰,“但只能在屋内穿,出门还得换清装。”
郑明抚摸那件深衣,这是顾念舟按明制所绘,他已多年未穿。在台湾,汉服是常服;在这里,却是禁服。
“清廷管制如此严吗?”郑明问。
老板叹息:“何止严。剃发易服是死令,留发不留头。满语是官话,科举考八股,但内容须合清廷之意。江南文狱一起,动辄株连,读书人都不敢言史了。”
郑明心中悲愤,但面色平静:“我要的东西呢?”
老板取出一叠文书:“这是各地联络点名单,暗号在此。另外,红药将军传信:顾念舟先生在陕西,近期将赴江南与您会面。”
“江南……”郑明望向北方,“先去南京。”
三日后,郑明扮作药材商人,乘船北上。
沿闽江而上,过南平,入江西。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村庄凋敝,田地荒芜——禁海迁界使沿海千里无人烟,内迁百姓流离失所。
庙宇改祠堂,关帝庙供满清将领——清廷 systematically 改造汉人信仰。
孩童诵读《三字经》,但内容已被篡改,满清成了“正统”。
更让郑明痛心的是,许多百姓已麻木。他们生于清,长于清,以为世界本就如此。偶有老人私下叹息“从前如何”,但声音低微,怕人听见。
“才五十年啊。”郑明对阿福道,“顾老先生说,文明灭亡比亡国更可怕。我今日方懂。”
阿福是台湾老兵之子,低声道:“老爷,若我们在台湾也……”
“不会。”郑明斩钉截铁,“只要台湾在,华夏衣冠就在,文明火种就在。”
船至鄱阳湖,改走陆路。郑明买了两匹马,主仆二人继续北上。
这日,行至安庆附近山中,忽遇暴雨,躲入一座破庙。
庙已荒废,神像残缺,但从格局看,原是关帝庙。郑明正观察间,忽听庙后有人声。
“……文丞相《正气歌》有云:‘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是教书声!而且是教宋明文人之作!
郑明示意阿福警戒,自己悄悄走近。
庙后小院,一间破屋内,一位白发老儒正在教几个孩童读书。令人震惊的是,老儒未剃发,戴方巾,着深衣,完全是明人打扮!
“先生不怕官府吗?”一孩童问。
老儒傲然:“老夫今年八十有三,生于万历,长于崇祯,甲申年已三十岁。这头发,这衣裳,是父母所赐,华夏所传,岂能因蛮夷而改?”
另一孩童道:“可我爹说,留发要杀头。”
“头可断,发不可剃!”老儒掷地有声,“你们记住:我们是大明遗民,不是大清顺民。今日所学文章,乃华夏精髓,纵死也要传下去。”
郑明听得热血沸腾,推门而入。
老儒一惊,见郑明虽着清装,但气质不凡,警惕道:“阁下是?”
郑明深施一礼:“晚生陈明,台湾人士,偶经此地,闻先生教诲,心生敬佩。”
“台湾?”老儒眼睛一亮,“可是明郑所在?”
“正是。”
老儒激动站起,仔细打量郑明:“台湾……还在坚守汉家衣冠?”
“从未改变。”
老儒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老夫以为,天下皆已剃发,唯余地下忠魂。不想海外尚有净土!”
郑明扶老儒坐下:“先生高义,晚生敬佩。不知先生如何在此隐居授徒?”
老儒名唤方以智——竟是明末清初大儒方孝孺之后!
“老夫本在江南讲学,庄廷鑨《明史》案发,门生多受牵连。遂隐居山中,暗中教授遗民子弟,已二十年矣。”方以智道,“所教无非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宋明诗文。虽不能科举,但求文明不绝。”
郑明肃然起敬:“先生真乃华夏脊梁。”
方以智却叹:“脊梁?不过是苟延残喘。老夫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教几年。这些孩子长大后,为生计所迫,多半还是得剃发应试。悲哉!”
“不会的。”郑明坚定道,“台湾在,希望就在。晚生此行,就是要联络各地遗民,重燃抗清之火。”
方以智审视郑明良久,忽然道:“阁下真姓陈?”
郑明一怔。
“台湾郑氏,老夫有所耳闻。宁王燕离,女中豪杰;今上郑明,少年英主。”方以智缓缓道,“阁下气度非凡,又值壮年,莫非……”
郑明见瞒不住,坦然道:“先生慧眼。晚辈正是郑明。”
方以智大惊,继而大喜,欲行大礼。郑明急扶:“先生不可!”
“不想有生之年,得见大明正统!”方以智哽咽,“宁王陛下……”
“先生还是称我陈明吧,以免泄露。”
“是,是。”方以智平复心情,“陛下冒险来大陆,所为何事?”
“一为亲眼看看故土现状,二为联络遗民志士,三为……”郑明望向北方,“祭拜孝陵。”
方以智动容:“陛下欲往南京?”
“是。”
“太危险了!南京是江南重镇,清廷布防严密。孝陵更有重兵把守,等闲不得近。”
“纵是龙潭虎穴,也要一去。”郑明道,“不然,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母亲遗志。”
方以智沉吟片刻:“陛下若执意要去,老夫可修书一封,给南京旧友。他在鸡鸣寺出家,法号‘觉明’,实为大明宗室之后,暗中守护孝陵多年。”
郑明大喜:“多谢先生!”
当夜,郑明宿于庙中。方以智召集所有学生——共十三人,最大十六,最小八岁,皆是遗民子弟。
“孩子们,今夜有位贵客。”方以智道,“这位陈先生,来自台湾,那里的人,仍穿着我们这样的衣服,留着我们这样的头发,读着我们这样的书。”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郑明。
郑明温言道:“孩子们,你们可知,为何方先生教你们这些?”
一稍大的孩子道:“先生说,这是我们的根。”
“说得好。”郑明点头,“衣服、头发、礼仪、文章,都是文明的载体。清廷要我们剃发易服,就是要断我们的根,让我们忘记自己是华夏子孙。”
“可我们势单力薄……”有孩子低声道。
“不,你们不孤单。”郑明道,“台湾有五十万人,南洋有数百万华人,大陆有千千万万不忘根本的人。只要火种在,终有燎原之日。”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明季忠烈录》手抄本:“这本书,记录甲申以来抗清志士的事迹。我赠给你们,希望你们记住:曾经有那么多人,为了守护华夏文明,不惜流血牺牲。”
孩子们郑重接过。
方以智道:“陛下,这些孩子,就是未来的火种。老夫会尽力教导他们,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华夏儿郎。”
次日,郑明辞别。方以智赠他一枚玉佩:“这是老夫信物,见玉如见人。南京若有难,可凭此玉求助。”
郑明珍重收下。
继续北上,过芜湖,抵江宁(南京)。
南京城垣依旧,但物是人非。明故宫已成八旗驻防城,汉人不得入。夫子庙虽在,但祭祀已非旧制。
郑明按方以智指示,往鸡鸣寺。
鸡鸣寺位于玄武湖畔,香火颇盛。郑明以香客身份入寺,求见觉明禅师。
知客僧打量郑明:“施主找觉明师叔何事?”
郑明取出方以智书信:“故人相托,转交书信。”
片刻,一老僧出迎。虽着僧衣,但气度不凡,眉宇间有贵气。
“施主请随我来。”
入禅房,屏退左右。觉明审视郑明:“方老在信中言,阁下非常人。不知如何称呼?”
郑明取出玉佩:“禅师可识此物?”
觉明见到玉佩,浑身一震,仔细打量郑明,忽然跪下:“臣朱慈炯,拜见宁王陛下!”
郑明大惊,急扶:“禅师请起!您是大明宗室?”
觉明起身,泪流满面:“臣乃崇祯皇帝第三子,定王朱慈炯。甲申之变,臣时年十岁,被忠臣救出,辗转至此,出家为僧,已五十余载。”
郑明肃然:“不想在此得见皇族。殿下受苦了。”
“陛下折煞臣了。”觉明道,“大明已亡,何来殿下?臣不过是苟活之身,愧对列祖列宗。”
“殿下守护孝陵,功莫大焉。”
觉明叹道:“只是暗中祭扫罢了。孝陵有清兵把守,寻常人不得近。每年清明、冬至,臣只能遥祭。”
郑明道:“我此次来,就是想亲祭孝陵。殿下能否安排?”
觉明沉吟:“风险极大。但陛下既来,臣当尽力。”
三日后,夜深。
郑明换上觉明准备的明制祭服,在觉明及几位忠仆护送下,潜往孝陵。
孝陵位于紫金山南麓,是明太祖朱元璋陵寝。清廷为示“尊重”,未破坏陵墓,但派驻重兵,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觉明早有安排,买通一名守陵老兵,从侧门潜入。
夜色中的孝陵,松柏森森,石像肃立。虽经五十年风雨,依然庄严。
郑明来到享殿前,摆上祭品——都是按明制准备。
他焚香跪拜,觉明等人在后同拜。
“大明不孝子孙郑明,祭拜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郑明朗声道,“自甲申国变,神州陆沉,已五十有四载。清廷窃据,剃发易服,变我衣冠,毁我文明。幸台湾孤悬海外,坚守汉家正统,传承华夏火种。今明冒险来此,告慰列祖:大明未亡,华夏未绝。终有一日,王师北定,光复河山!”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悲壮苍凉。
祭毕,郑明抚摸着陵前石兽,热泪盈眶。
这就是母亲心心念念的故国,这就是无数志士流血牺牲要守护的土地。
“陛下,该走了。”觉明提醒,“天亮前必须离开。”
一行人悄悄退出。但刚出侧门,忽听马蹄声急!
“有奸细祭陵!抓住他们!”
火把亮起,数十清兵围来!
“快走!”觉明推郑明上马,“向西,有人接应!”
“殿下您……”
“臣老了,走不动了。”觉明微笑,“能为陛下断后,是臣的荣幸。快走!”
郑明含泪,与阿福策马疾驰。身后传来厮杀声。
奔出数里,接应的人果然在——是天地会成员。
“陈先生,随我来!”
众人钻入山林,摆脱追兵。
天亮后,消息传来:觉明禅师与几名忠仆全部战死,清廷正全城搜捕。
郑明心如刀绞。又一位忠臣殉国。
“陛下,南京不能呆了,必须立即离开。”天地会首领道,“清廷已画影图形,悬赏捉拿您。”
“去何处?”
“顾念舟先生在扬州等您。”
郑明当即南下。
沿途,清军盘查极严。郑明几次险些暴露,幸得天地会掩护,化险为夷。
十日后,抵扬州。
扬州,这座当年史可法殉国的城市,依然繁华,但繁华之下是深深的伤痕。清军“扬州十日”屠杀的阴影,仍笼罩在人们心头。
郑明在瘦西湖畔一处僻静宅院,见到了顾念舟。
二十年不见,顾念舟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
“陛下!”顾念舟欲拜。
郑明急扶:“顾先生,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陛下冒险来大陆,臣……”顾念舟哽咽,“臣代父亲、代所有逝去的志士,感谢陛下!”
“该感谢的是你们。”郑明道,“是你们在大陆坚守,才让台湾不孤单。”
两人长谈三日。
顾念舟汇报了大陆情况:
陕西,夔东十三家余部仍在活动,聚众万余,依托秦岭,清军难剿。
江南,天地会发展迅速,会众已达十万,但组织松散,缺乏统一指挥。
山东,白莲教起义失败后,转入地下,伺机再起。
湖广,苗民不满清廷压迫,时有暴动。
“总体而言,抗清力量分散,缺乏核心。”顾念舟道,“清廷盛世已现,康熙文治武功,百姓渐忘前朝。若再无大变,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核心。”郑明道,“台湾愿意担当这个核心。顾先生,我想成立‘复明同盟’,联合所有抗清力量,统一指挥,共同行动。”
顾念舟眼睛一亮:“此计大善!但如何联络?清廷封锁严密。”
“红药姑姑在南洋建立的情报网可用。”郑明道,“另外,我想在大陆设秘密总坛,由您主持,联络各方。”
“臣义不容辞!”
两人制定详细计划:
一、以天地会为基础,改组为“复明会”,设总坛于扬州,分坛遍及各省。
二、制定统一纲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治,平均地权。
三、建立秘密通讯网,以商队、寺庙、戏班等为掩护。
四、筹集资金,台湾提供一部分,大陆自筹一部分。
五、训练骨干,分批秘密送往台湾受训。
“这是长期事业,或许我们这代人看不到成功。”郑明道,“但只要我们打下基础,子孙后代终会完成。”
顾念舟郑重道:“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计划既定,郑明准备返台。
临行前,顾念舟问:“陛下,您这次大陆之行,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郑明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看到,文明被摧残,但未灭亡;人心被压抑,但未屈服。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有人坚守。这就是华夏五千年不灭的原因。”
他望向窗外细雨中的扬州城:“顾先生,你知道吗?最让我震撼的,不是方以智那样的遗老,而是那些孩子——他们生于清,长于清,却依然在学习华夏文明。因为他们老师告诉他们:这是你们的根。”
“所以,教育是关键。”顾念舟道,“我们要办学,要著书,要让文明的种子代代相传。”
“对。”郑明点头,“回台后,我会加大支持。顾先生,大陆的事,拜托您了。”
“陛下保重。”
郑明秘密返台。这次大陆之行,历时半年,行程万里,所见所闻,刻骨铭心。
他更坚定了信念:台湾不仅是避难所,更是复兴基地。
而大陆的抗清火种,从未熄灭。
只是,需要有人去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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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海峡波涛涌暗流 金陵旧梦绕新愁
永历五十一年,春。
台湾,赤嵌城。
郑明返台已三月。他将大陆见闻详细告知儿子郑华及文武百官,众人无不震撼。
“竟至如此地步……”郑华痛心道,“剃发易服,改语变俗,这是要绝我华夏根脉啊!”
顾念舟之子顾承志(顾念舟留在大陆,其子顾承志在台辅政)道:“陛下,先父传信:复明同盟已初步成立,各省皆有响应。但清廷察觉,正在严查。”
郑明点头:“预料之中。我们需加强隐蔽,同时加快准备。”
他宣布几项决定:
一、设立“复明基金”,每年拨银五十万两,支持大陆抗清活动。
二、在台湾设立“复明学院”,秘密培训大陆骨干,科目包括军事、情报、组织、宣传。
三、扩建水师,建造新式战舰,确保海路畅通。
四、加强与南洋各国联系,争取外交支持。
“清廷盛世之下,危机四伏。”郑明分析道,“康熙年老,诸子争位;连年用兵,国库空虚;官吏腐败,民怨渐起。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积蓄力量。”
郑华问:“父亲,以您之见,时机何时会来?”
“康熙之后。”郑明道,“这位皇帝雄才大略,镇压得力。但其子继位,必有动荡。那时,就是我们行动之时。”
众人深以为然。
此后数年,台湾在郑华治理下稳步发展。郑明退而不休,专注于复明同盟事务。
永历五十五年,大陆传来消息:康熙驾崩,四子胤禛继位,年号雍正。
这位新皇帝,以严酷著称,即位后清除异己,大兴文字狱,朝野震恐。
“时机到了。”郑明对郑华道,“雍正得位不正,人心不服。且其手段酷烈,必激化矛盾。复明同盟可趁机发展。”
果然,雍正年间,反清活动加剧。
江南有“曾静案”,曾静以“华夷之辨”策反岳钟琪,震动朝野。
西北有“年羹尧案”,牵连甚广,军中不稳。
西南苗民起义,持续数年。
复明同盟在顾念舟领导下,暗中支持这些活动,同时发展组织,成员已超二十万。
但雍正手段更狠。他成立“粘杆处”(特务机构),专门镇压反清势力。复明同盟遭到重创,顾念舟被迫转移。
永历六十年,顾念舟秘密来台。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比二十年前苍老许多,但眼神依然坚定。
“陛下,大陆形势严峻。”顾念舟汇报,“雍正疑心极重,粘杆处无孔不入。复明同盟损失惨重,江西、浙江分坛被破,数百志士殉难。”
郑明痛心:“是我们的疏忽。”
“不,是敌人太强。”顾念舟道,“但挫折中也有希望:百姓对雍正暴政不满,抗清火种反而更旺。尤其‘曾静案’后,‘华夷之辨’深入人心,许多汉官暗中同情我们。”
“顾先生有何建议?”
“改变策略。”顾念舟道,“从公开活动转为完全秘密;从武装起义转为文化传播;从短期暴动转为长期渗透。”
郑明沉思:“具体如何?”
“著书立说。”顾念舟取出一叠手稿,“这是臣这些年编写的《华夏源流考》《夷夏辨》《正统论》,从历史、文化、法统角度论证清廷非法,大明正统。这些书在大陆秘密流传,影响深远。”
郑明翻阅,大为赞叹:“先生大才!此乃诛心之策,比刀剑更利。”
“还需教育。”顾念舟道,“臣在各地创办‘义塾’,表面教识字算数,暗中传授华夏历史、忠义思想。孩子是未来,要从娃娃抓起。”
“资金可够?”
“台湾支持已够。但更重要的是人才。”顾念舟道,“臣年事已高,需培养接班人。此次来台,想挑选一批青年才俊,随臣回大陆,继承事业。”
郑明当即同意,从复明学院选拔五十名优秀学员,交顾念舟培训。
顾念舟在台半年,倾囊相授。临行前,他对郑明道:“陛下,臣此去,或许不再回来。大陆事业,臣会安排好接班人。只望陛下保重,台湾保重。”
郑明含泪:“先生保重。您父亲、我母亲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不会让他们失望。”
顾念舟微笑:“臣相信。”
永历六十五年,顾念舟病逝于陕西,享年七十岁。临终前,他将复明同盟交予弟子李嗣兴(李来亨之孙),遗言:“华夏不灭,复明不止。”
消息传到台湾,郑明悲痛不已。又一位擎天柱倒下了。
但他知道,事业还要继续。
此时,郑明已六十五岁,郑华四十岁,郑华之子郑成功(为纪念郑成功而取名)已二十岁。
三代人,守护着同一个梦想。
雍正十三年,雍正暴亡,乾隆继位。
这位年轻皇帝,采取宽严相济政策,缓和矛盾,开创“乾隆盛世”。反清活动暂时转入低潮。
郑明召集家族会议。
“乾隆比雍正高明,盛世之下,人心思安,反清更难。”郑明道,“我们可能要等更久。”
郑华问:“父亲,要等多久?”
“也许五十年,也许一百年。”郑明缓缓道,“但无论如何,台湾必须坚守。只要台湾在,复明旗帜就在。”
他看向孙子郑成功:“成功,你今年二十了,该担起责任。我决定,让你父亲提前退位,你继位,年富力强,可应对变局。”
郑成功大惊:“祖父,孙儿年幼,恐难胜任。”
“顾承志、红药姑姑(红药仍健在,已八十高龄)会辅佐你。”郑明道,“记住:守住台湾,就是守住希望。不要急于反攻,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永历七十年,郑华退位,郑成功继位,年号仍用永历。
郑明彻底退隐,著书立说,编写《台湾志》《郑氏家训》《复明方略》,为后世留下宝贵遗产。
乾隆年间,台湾与大陆关系微妙。
清廷多次招抚,郑成功均以“划海而治”回应。乾隆曾欲攻台,但连年用兵,国库不裕,加之台湾军备强盛,只得作罢。
但和平之下暗流涌动。
大陆复明同盟在乾隆“文字狱”高压下,转入更隐秘状态。但火种未灭,反而深入民间。许多秘密会社,皆以“反清复明”为宗旨。
南洋华人则大力支持台湾,视其为华夏文明守护者。
时光荏苒,永历一百年(乾隆四十五年)。
郑明九十五岁高龄,卧床不起。
他知道大限将至,召集子孙。
床前,郑成功(四十五岁)、郑成功之子郑经(二十岁)、红药(百岁老人)、顾承志(顾念舟之子,六十岁)等齐聚。
“我这一生,见证了太多。”郑明声音微弱,“见过母亲战死,见过忠臣殉国,见过文明凋零,也见过火种不灭。”
他看向红药:“红药姑姑,您最长寿,见证了整个时代。您说,我们值得吗?”
红药虽老,但思路清晰:“值得。阿离、克臧、砚舟、如絮、孙老……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是一家一姓,而是华夏文明。我们看到这文明在台湾延续,在南洋传播,在大陆暗藏。这就值得。”
郑明欣慰:“是啊……值得。”
他握住郑成功的手:“成功,记住:台湾之责,不在称王称霸,而在守护文明。只要台湾在,汉家衣冠就在,礼乐文章就在。这是比王位更重的责任。”
“孙儿铭记。”
又对郑经:“经儿,你年轻,要学文习武,将来辅佐你父亲。记住,我们姓郑,但更是华夏子孙。”
“孙儿明白。”
最后,郑明望向北方,喃喃道:“母亲……外公……顾老先生……我来了……台湾……交下去了……你们……放心吧……”
手垂落。
一代英主,安然离世。
全岛哀悼。郑明执政三十年,退位后仍发挥余热五十年,将台湾治理成海外华夏乐园,功莫大焉。
葬礼上,郑成功宣读祖父遗诏:
“……朕一生,生于忧患,长于艰难。幸得诸臣辅佐,百姓拥戴,守此海外孤岛,延华夏正朔。今大限将至,无憾矣。唯望后世子孙:勿忘根本,坚守台湾;勿急功利,以待天时;勿负民心,以德治国。若他日光复故土,当告慰列祖:郑氏不负所托,华夏文明不绝……”
永历一百年,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新的时代,刚刚开始。
郑成功继位后,励精图治。他发展经济,促进贸易,台湾成为东亚重要贸易中心。同时加强军备,水师称雄东海。
但大陆局势在变化。
乾隆后期,清朝由盛转衰。官吏腐败,土地兼并,民不聊生。白莲教、天地会等秘密会社活动频繁。
永历一百二十年(嘉庆元年),大陆爆发白莲教大起义,持续九年,波及五省,清廷元气大伤。
郑成功认为时机将至,加紧备战。
但就在此时,危机降临。
永历一百二十五年,清廷以和珅为帅,集结水师八百艘,兵士十万,大举攻台。
这是自施琅以来,最大规模的攻台行动。
台湾危在旦夕。
郑成功召集文武,定下死守之策。
海战爆发,惨烈空前。
但这一次,历史会如何书写?
台湾能否守住?
华夏文明的火种,能否延续?
波涛汹涌的海峡,将见证这一切。
而两岸的遗民志士,仍在等待——
那梦中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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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至四十二回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