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萍水相逢 · 第一卷:萍踪
第七回 夜探星台窥天秘 雾锁铜壶现残章
戌时三刻,宵禁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金陵城在暮色中沉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寂静,仿佛满城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顾砚舟服下敛息散已有半个时辰。药力渐起,他只觉心跳缓慢如老僧入定,呼吸绵长得几乎停滞,四肢百骸透着凉意,像浸在秋日的溪水里。他靠着城墙根暗处,仰头望向上方——观象台的黑影在夜空中突兀耸立,比白日里更显巍峨,也更具压迫感。
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九极数”之意。台基为青石垒砌,台身青砖到顶,四角飞檐各悬铜铃,夜风吹过,铃声细碎清冷,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台顶平台四面有栏杆,正中立着浑仪、简仪、圭表等天文仪器,而在西侧檐下,便是那尊巨大的铜壶滴漏。
沈素衣给的钥匙冰冷地贴着胸口。顾砚舟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在药力下变得艰难——从怀中取出人皮面具仔细戴好,又紧了紧身上夜行衣的束带。这套衣物是临别时老渔夫给的,粗布缝制,染成深灰色,在夜色中近乎隐形。
他观察四周。观象台属钦天监,平日有兵丁守卫,但今夜……太静了。台基下的哨岗空无一人,台门紧闭,连巡逻的灯火都看不见。
反常即妖。沈千屿既已料到他们会来取谱,必设埋伏。
顾砚舟从暗处闪出,沿着墙根阴影潜行至台西侧。那里果然有道小门,木制,包着锈蚀的铁皮,锁孔已经发黑。他掏出铜钥匙,插入——竟严丝合缝!
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屏息推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却如惊雷。门内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盘旋曲折,隐没在黑暗中。石壁上每隔十步嵌有油灯盏,但此时无一盏亮着,唯有些微星光从高处狭窄的窗孔透入,勉强勾勒出阶梯轮廓。
顾砚舟摸黑拾级而上。敛息散的药效让他的脚步轻如猫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但他不敢大意,每上几步便侧耳倾听——没有动静,只有自己的血液在耳中缓慢流淌的嗡鸣。
石阶似乎永无止境。空气越来越凉,带着陈年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偶尔有风从窗孔灌入,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约莫上了五六十级,前方忽然透出微光。
不是灯光,是月光——来自一处平台。顾砚舟停步,隐身于转角暗处,探头望去。
平台不大,约三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砖,中央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浑仪,环圈交错,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冷光。平台另一侧有门,通向更高层。
而就在浑仪基座旁,赫然倒着两个人!
是守台的兵丁。他们歪倒在地,盔甲散乱,颈间均有道细窄血痕,一击毙命。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死亡时间应在一两个时辰内。
有人先他一步来了!是敌是友?
顾砚舟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他小心翼翼靠近,检查尸体。伤口极薄极深,切口平滑,似是极锋利的细刃所创,且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寻常盗匪。
他想起沈素衣描述的“青竹剑”——范无疾的剑,软剑,薄如竹叶。
难道是范前辈?可沈素衣说范无疾与燕七应在一处,怎会独自来此?
正思量间,头顶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瓦片轻响。
顾砚舟瞬间伏低,藏身浑仪阴影中。仰头望去,只见上方屋檐处,一道黑影如蝙蝠倒挂,正透过窗棂缝隙向内窥探。
黑影身形瘦小,动作轻盈诡异,不似范无疾的挺拔。且其腰间隐约可见佩刀轮廓——是绣春刀!
锦衣卫的暗哨!
顾砚舟冷汗涔涔。原来守卫不是撤了,而是换成了更隐蔽、更精锐的暗桩。方才那两名兵丁,恐怕是被这暗哨清理的“无用之人”。
暗哨窥探片刻,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消失不见。
顾砚舟不敢耽搁,轻手轻脚穿过平台,推开那扇通向顶层的木门。
门后豁然开朗。
这里是观象台顶层,露天平台,方圆十余丈。浑仪、简仪、圭表等大型仪器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影子,仿佛某种远古巨兽的骨骸。平台西侧檐下,一尊近两人高的铜壶滴漏静静矗立,壶身铸满云纹星图,在月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沈素衣说,暗格在漏壶底部。
顾砚舟快步走向铜壶。靠近了才看清,这尊漏壶竟有三层:最上是日天壶,中层是夜天壶,最下是平水壶,壶嘴处有铜龙衔珠,珠下承水盘。整套装置精巧绝伦,只是久未使用,壶身积了层薄灰。
他蹲下身,摸索壶底。触手冰凉,铸纹繁复。按照沈素衣所言,他双手抵住壶身,向左用力转动。
壶身纹丝不动。是年久锈住了?
他加了几分力,青铜摩擦发出“嘎吱”轻响。转动了!一圈,两圈,三圈——左三圈完成。再向右转,这次顺畅许多,两圈到位。
最后,手指探向壶嘴下方。那里果然有一排七枚铜钉,排列如北斗。他按向第三枚——“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漏壶底座侧面弹开一块巴掌大的铜板,露出内里黑黝黝的暗格。
顾砚舟心中一喜,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卷柔软之物——是油布包裹!
他小心取出,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正要打开检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阁下好手段。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砚舟浑身僵住,缓缓转身。
平台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立着四五条人影。为首者正是沈千屿!他一身玄色劲装,未着官服,腰间绣春刀却已出鞘半寸,在月光下寒光凛凛。
他身侧,是两名锦衣卫高手,一胖一瘦,目光如鹰隼。更远处屋檐上,方才那名暗哨现出身形,手中扣着三枚铁蒺藜。
被包围了!
顾砚舟心念电转。怀中烟丸可制造混乱,但此地开阔,烟散得快,且对方高手环伺,自己武功低微,硬闯必死无疑。
“交出东西,可留全尸。”沈千屿缓步逼近,语气平淡,却杀机四溢。
顾砚舟后退半步,背抵铜壶,手指悄然探入怀中,捏住一枚烟丸。他需要时机,一个对方分神的时机。
“沈百户好算计。”他开口,声音因面具而沙哑,“连自己人也杀。”
他指的是楼下那两名兵丁。
沈千屿脚步不停:“无用之人,留着碍事。”他已至三丈外,“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顾砚舟猛然将烟丸砸向地面!“砰”一声闷响,浓白烟雾瞬间爆开,弥漫数尺!
他同时向侧方翻滚,又掷出第二枚烟丸,目标却是浑仪方向!
“雕虫小技!”沈千屿冷喝,身形如鬼魅般突入烟雾,绣春刀化作一道银弧,直劈顾砚舟原先站立之处!
刀落空,斩在铜壶底座上,火星四溅!
顾砚舟已滚至浑仪后,喘息未定,瘦锦衣卫却如影随形扑至,手中铁尺横扫!他狼狈躲闪,铁尺擦肩而过,衣襟破裂,肩头火辣辣地疼。
“围住!别让他跳台!”沈千屿令下,胖锦衣卫与屋顶暗哨封死平台边缘。
顾砚舟被逼到平台东南角,身后是栏杆,栏外是九丈高空。他怀中仅剩最后一枚烟丸,手中油布包裹死死攥着。
“负隅顽抗。”沈千屿提刀走来,刀尖滴落方才斩破铜壶时沾的积水,“给你个痛快。”
就在刀光再起刹那,异变突生!
平台西北角屋檐上,一道青影如大鹏掠下,剑光如虹,直取沈千屿后心!
快!快得只余残影!
沈千屿惊觉,回刀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他连退三步,虎口迸裂,绣春刀竟被震得脱手飞起!
青影落地,正是蓑衣斗笠的范无疾!他手中软剑青芒吞吐,剑尖遥指:“沈家小儿,十五年不见,还是这般不长进。”
沈千屿面色铁青:“范无疾!你竟敢与朝廷为敌!”
“朝廷?”范无疾冷笑,“你沈家也配代表朝廷?骆养性跪得痛快,你这外甥倒是青出于蓝。”
话音未落,软剑再动!剑光如青竹摇曳,看似轻柔,却瞬间笼罩沈千屿周身大穴!胖瘦二锦衣卫抢上救援,范无疾左手屈指连弹,两缕指风破空,竟将二人逼退!
“带东西走!”范无疾朝顾砚舟喝道,“东墙下有绳!”
顾砚舟不及多想,冲向平台东侧。果然,栏杆外垂着一根麻绳,直通地面。他纵身翻过栏杆,握绳下滑!
下方忽然传来弓弦响!数支箭矢自暗处射来!原来台下还有埋伏!
顾砚舟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射成刺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身影从墙根阴影中窜出,手中渔网凌空一兜,竟将箭矢尽数网住!
是阿离!她没走!
“快下来!”阿离急喊。
顾砚舟加速下滑,离地尚有丈余便松手跳下,落地踉跄,被阿离一把扶住。
“你怎么……”
“别说废话!跟我来!”阿离拽着他钻入观象台后一片荒废的菜园。园中杂草丛生,有口枯井,井边扔着破木桶。
阿离掀开木桶,桶底竟有暗门!“下去!”
顾砚舟毫不犹豫跳入,阿离紧随,反手关上暗门。眼前漆黑,脚下是湿滑的石阶,通向地下深处。
二人摸黑下行约二三十级,前方出现微光。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墙角堆着些破烂农具。室顶有气孔透入星光,勉强照明。
“这里是前朝钦天监私设的暗窖,废弃多年,知道的人极少。”阿离喘息着解释,“我娘小时候带我来过。”
顾砚舟靠墙坐下,这才觉出浑身冷汗,肩头伤口刺痛。他摸出油布包裹,借着微光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焦黄的琴谱残页,以及一张折成方胜的素笺。
残页正是《猗兰操》第一段“猗兰初生”,谱旁密密麻麻标注着指法要点,在末尾处,有三行朱笔小字,似是后来添加:
“变宫在乙,变徵在庚。角羽相冲,宫商易位。此第一钥。”
这应是第一处变音指法的口诀。顾砚舟不通音律,看不太懂,小心收好。
再展开素笺。笺上以清秀小楷写着:
“见字如晤。得此笺者,当是素衣可信之人。第一谱既出,余下十二谱所在,皆藏于金陵十二景中。线索如下——”
下面列出了十二处地名,每处后附一句似诗非诗的提示:
“雨花台前血,石子岗上霜。(第二)”
“玄武湖心月,台城柳色黄。(第三)”
“紫金山雾重,孝陵松柏苍。(第四)”
“燕子矶头浪,幕府山风狂。(第五)”
“桃叶渡口舟,乌衣巷斜阳。(第六)”
“白鹭洲头草,凤凰台凤凰。(第七)”
“莫愁湖烟雨,胜棋楼棋藏。(第八)”
“清凉山寺钟,扫叶楼茶凉。(第九)”
“栖霞山枫红,千佛岩佛光。(第十)”
“牛首山塔影,弘觉寺经幢。(十一)”
“汤山温泉雾,阳山碑材荒。(十二)”
“龙江关水急,静海寺帆樯。(十三)”
最后还有一行字:“十三谱齐,至秦淮源‘天生桥’下,月圆之夜,水落石出。慎之,慎之。沈素衣留。”
原来十三处藏谱点,竟对应金陵十三处名胜!且最后汇聚点在天生桥——那是秦淮河源头,距城百里!
顾砚舟将素笺递给阿离:“你看。”
阿离快速浏览,面色变幻:“我娘……早就计划好了。十二处地点,她以前常带我去,说是游历,实则在暗中藏谱。”
“你可知这些地点具体藏谱位置?”
阿离摇头:“娘从不当我面藏。但每处她都会讲个故事,现在想来,故事里或许有线索。”她指着第二处“雨花台前血,石子岗上霜”,“比如雨花台,娘说那里曾是南朝云光法师讲经处,天雨宝花,落地为石。但她又说,梁武帝时,侯景之乱,台前血流成河,那些雨花石,其实是血浸透的……”
她忽然顿住,眼睛一亮:“血浸透的……雨花台下有口‘凝血井’,传说井水常年泛红。谱会不会在井里?”
顾砚舟记下:“有可能。但眼下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范前辈他……”
“范爷爷武功高强,应能脱身。”阿离语气却透出担忧,“但七叔他……伤得很重,在城西等着呢。”
“燕先生也在附近?”
“嗯。范爷爷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所以把七叔安置在观象台西边隔两条街的‘回春堂’药铺——那铺子的老郎中,是范爷爷旧识。”
顾砚舟心下一松,随即又揪紧:“你娘呢?可找到了?”
阿离眼圈一红,摇头:“我沿路留下暗记,但娘没来汇合。我怕……怕她出事,才折回来找你,想一起寻她。”
正说着,头顶暗门忽然被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阿离一喜:“是范爷爷!”
她推开暗门,范无疾跃下,蓑衣上沾着血迹,但行动如常。他扫了眼顾砚舟手中的包裹:“得手了?”
“得手了。多谢前辈相救。”
范无疾摆手:“不必谢我。是寒儿算准沈千屿会在观象台设伏,让我暗中接应。”他看向阿离,“你娘有消息吗?”
阿离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范无疾沉默片刻,道:“先回回春堂。寒儿伤势不稳,需人照料。至于素衣……她若脱身,必会去那里汇合。”
三人从枯井另一端的密道潜出——这密道竟通向半里外一处破庙后墙。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声遥遥传来。
回春堂是家小药铺,门面不起眼,此时门户紧闭。范无疾在门板上轻叩五下,两重三轻,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探出头,见是他们,忙让进。
铺后小院厢房里,燕七躺在一张窄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前缠着的白布渗出暗红血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
范无疾快步上前,搭脉探查,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顾砚舟低声问。
“心脉旧伤复发,又添新创,失血过多。”范无疾声音沉重,“我用内力替他吊住一口气,但若十二时辰内得不到‘九转还魂丹’,恐怕……”
阿离扑到床边,握住燕七冰凉的手,泪如雨下:“七叔!七叔你醒醒!”
燕七眼皮微动,竟真的缓缓睁开。看见阿离,他费力地扯出个笑容:“傻丫头……不是让你……去杭州吗……”
“我不去!我要等娘,等你!”
燕七目光移向顾砚舟,看见他手中的油布包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顾……公子……得手了……好……”
“燕先生省些力气。”顾砚舟忙道,“谱已取到,沈前辈留了线索,十三处藏谱点皆明。您先养伤,余下的事……”
燕七摇头,喘着气:“没……时间了……沈千屿……不会罢休……你们须尽快……取第二谱……雨花台……”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暗红血块。
范无疾扶住他,以内力渡入:“别说话了。”
燕七却抓住范无疾的手,目光灼灼:“师父……求你……带他们……去取谱……素衣她……一定……在等……”
范无疾老眼发红:“傻徒儿,你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
“答应我……”燕七声音渐弱。
范无疾长叹一声,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好好歇着,李郎中会照看你。”
燕七这才放心闭眼,沉沉睡去——或说昏迷过去。
范无疾起身,对老郎中道:“李兄,寒儿拜托你了。无论如何,撑到我回来。”
李郎中肃然:“范兄放心,老朽拼了命,也会保住燕小哥。”
范无疾转向顾砚舟与阿离:“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去雨花台。趁沈千屿还在搜捕观象台逃犯,我们打他个时间差。”
“现在?”顾砚舟看向窗外夜色,“宵禁未解,且雨花台在城南,路途不近。”
“正是要趁夜。”范无疾道,“白日里人多眼杂,更难行事。我有办法避过巡夜。”
他从怀中掏出三张薄如蝉翼的黑色纱巾:“这是‘夜行纱’,以特制药水浸过,披在身上,光线昏暗时近乎隐形。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速战速决。”
三人匆匆准备。顾砚舟将第一谱残页与素笺贴身藏好,阿离则从药铺里找了些金创药、解毒丸等随身携带。范无疾检查了软剑,又向李郎中要了包银针暗器。
子时正,三人披上夜行纱,悄然出了回春堂。
夜色如墨,金陵城沉睡在不安的梦里。远处偶尔传来犬吠,更添寂寥。
范无疾领头,专挑小巷暗街,他对金陵道路熟极,七拐八绕,竟避开了所有巡夜队伍。顾砚舟与阿离紧随其后,夜行纱果然神奇,即便从灯笼光下掠过,也只是一道模糊黑影,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高岗。岗上林木森森,在夜色中如蹲伏的巨兽。这便是雨花台。
相传南朝梁武帝时,云光法师在此设坛讲经,感天动地,天花乱坠,落地化为五彩石子,故名“雨花台”。但此地也是兵家要冲,历代战乱,台上台下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范无疾在岗下停步,低声道:“分头找那口‘凝血井’。井口应有六角石栏,栏柱刻莲花。小心暗哨。”
三人散开,借着林木掩护,细细搜寻。
雨花台范围颇广,岗上多有前朝寺庙遗迹,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鬼影幢幢。顾砚舟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上行,忽闻前方有流水潺潺。
循声而去,见一处洼地,中有小潭,潭水在月光下果然泛着暗红色泽,触手冰凉。潭边立着半截石碑,碑文模糊,隐约可见“凝血”二字。
是这里了!但井在何处?
他环视四周,发现潭边乱石堆中,有块石板形状规整,似为井盖。上前试推,石板沉重,纹丝不动。
正欲喊范无疾,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砚舟猛回头,只见林中缓步走出一人——青衫素裙,面容苍白,正是沈素衣!
但她状态极差,发髻散乱,肩头衣衫破裂,露出包扎的伤口,血迹已发黑。她扶着树干,身形摇摇欲坠。
“沈前辈!”顾砚舟急忙上前搀扶。
沈素衣抓住他手臂,喘息道:“快……快离开……这里有……”
话未说完,林中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沈大家,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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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凝血井畔修罗场 雨花石下断肠诗
随着话音,四道黑影从林中悄无声息地飘出,呈合围之势逼近。他们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冷光。手中兵器各异:刀、剑、判官笔、链子枪,但无一例外,刃口都泛着幽蓝——淬了毒!
沈素衣将顾砚舟挡在身后,袖中滑出那柄短刃,低声道:“是‘幽冥四煞’,沈千屿重金聘来的杀手。专精合击,小心他们的毒。”
顾砚舟心往下沉。他怀中仅剩一枚烟丸,对方却有四人,且显然都是高手。
为首使刀的杀手桀桀怪笑:“沈大家好眼力。我家主人说了,活捉沈素衣,赏金千两;杀了这书生,赏百两。沈大家是自己束手,还是让我们费点手脚?”
沈素衣不答,忽然扬手!三点寒星疾射向使刀杀手面门!同时她身形暴退,拽着顾砚舟撞向那块石板!
“想逃?”使剑杀手冷笑,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沈素衣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从天而降!软剑如青竹拂风,“叮叮叮”连点三下,竟将四煞的攻势尽数荡开!
范无疾到了!
他挡在沈素衣与顾砚舟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蓑衣在夜风中微扬:“幽冥四煞?骆养性养的狗,也敢出来咬人?”
四煞脸色齐变。使判官笔的嘶声道:“范无疾!你已不是当年的锦衣卫第一剑,如今不过是个废人,也敢逞强?”
“废人?”范无疾长笑,“试试便知!”
笑声未落,软剑已动!剑光如青虹贯日,直取使刀杀手咽喉!快!比观象台上更快三分!
使刀杀手大惊,举刀格挡,“铛”一声,刀身竟被震得弯曲!他连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余下三煞齐上!判官笔点穴,链子枪锁喉,长剑刺心,配合默契,封死范无疾所有退路!
范无疾却身形如鬼魅,在兵刃缝隙中游走,软剑忽刚忽柔,时而如钢鞭横扫,时而如游丝缠缚,竟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沈素衣趁机对顾砚舟道:“推开石板!井中有谱!”
顾砚舟咬牙,双手抵住石板边缘,全力猛推!石板沉重异常,他肩伤未愈,推得青筋暴起,石板才挪开半尺。
“我来!”阿离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与顾砚舟合力,“一、二、三!”
两人齐声发力,石板轰然滑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井中寒气扑面,深不见底。
“谱在井下三尺处的侧壁凹槽!”沈素衣急道,“有绳索吗?”
阿离解下腰间束带,又撕下衣襟结成绳:“这个够吗?”
“我下去!”顾砚舟夺过布绳,一端系在井栏石柱上,“我轻些,沈前辈你伤重,阿离是姑娘家,都不便。”
不等她们反对,他已攀绳而下。
井壁湿滑,生满苔藓。井下漆黑一片,唯有头顶井口透入的些微月光。他下探约一丈,果然在侧壁摸到一处凹槽,触手冰凉,似是金属盒子。
取出盒子,不过巴掌大小,入手颇沉。他不及细看,塞入怀中,正要上攀,井口忽然传来兵刃激烈碰撞声,夹杂着阿离的惊呼!
“范爷爷小心!”
顾砚舟心头一紧,急速上攀!刚探出头,就见使链子枪的杀手正将长枪甩向范无疾后心!范无疾被使剑、使判官笔二人缠住,无法回防!
“前辈!”顾砚舟失声。
电光石火间,沈素衣竟合身扑上,以背挡在范无疾身后!
“噗嗤——”
链子枪尖刺入沈素衣右肩,透骨而出!她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娘!”阿离凄厉尖叫,疯了一般扑向使链子枪的杀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剪刀,胡乱刺去!
那杀手不料这小姑娘如此拼命,仓促间撤枪格挡,却被阿离在手腕划出道血口。他大怒,一脚踹向阿离心口!
“阿离!”范无疾目眦欲裂,软剑猛然回旋,竟不顾身后双煞的判官笔和长剑,硬生生荡开踹向阿离的那一脚,自己左肩却被判官笔点中,右肋被长剑划开血口!
“噗——”范无疾喷出一口血,身形踉跄。
四煞见状,攻势更急。使刀的也已缓过气,加入战团。五人合击,范无疾与受伤的沈素衣顿时险象环生。
顾砚舟爬出井口,眼见情势危急,猛然想起怀中那枚最后烟丸!他掏出,狠狠砸向地面!
浓烟再起!
“屏息!烟有毒!”使剑杀手急喝。
四煞急退。范无疾趁机一手抱起阿离,一手扶住沈素衣,疾喝道:“走!”
四人踉跄冲入林中。顾砚舟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四煞的怒骂和追赶声。
范无疾对地形极熟,专挑荆棘密布、难以追踪的小径。奔出二三里,身后追赶声渐远,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进庙!”范无疾喘息道,他伤势不轻,胸前背后都在渗血。
庙门半塌,神像残破。四人躲入神龛后,屏息静听。片刻,远处传来四煞搜寻的呼喝声,渐行渐远,似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顾砚舟急忙检查沈素衣伤势。链子枪刺穿右肩,伤口狰狞,流血不止。他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但血很快浸透布条。
“必须止血……”他声音发颤。
范无疾咬牙点了沈素衣肩上几处穴道,血流稍缓,但面色更白。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红色药丸,一颗喂沈素衣服下,一颗自己吞了。
“这是‘续命丹’,能吊住元气,但撑不了多久。”范无疾声音虚弱,“须尽快回城找李郎中。”
沈素衣却摇头,抓住顾砚舟的手:“谱……拿到了吗?”
顾砚舟忙取出金属盒子递上。
盒子无锁,沈素衣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卷丝帛,以及一支小小的玉钥匙。
丝帛上正是《猗兰操》第二段“幽谷孤芳”的琴谱,旁注同样有朱笔小字:
“变商在丁,变羽在壬。徵角相谐,宫商共鸣。此第二钥。”
玉钥匙小巧玲珑,柄端刻着个“台”字。
“这钥匙是……”顾砚舟问。
“开第三处藏谱点的机关钥匙。”沈素衣喘息着,“第三处在……玄武湖……湖心岛……台城柳……”
她气力不济,说不下去。
阿离哭着握住母亲的手:“娘,你别说话了,歇着。”
沈素衣却看向范无疾:“范……范师父……寒哥他……”
“寒儿在李郎中那里,暂时无碍。”范无疾沉声道,“但你若有事,他怕也活不成了。”
沈素衣泪如雨下:“是我……连累了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范无疾起身,“我去探探路,若无追兵,我们立刻回城。”
他蹒跚走到庙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忽然身形一震,低声道:“不好!”
“怎么了?”顾砚舟问。
范无疾缓缓退回,脸色铁青:“庙被围了。不止四煞……还有至少二十人,脚步声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众人心沉谷底。
庙外传来沈千屿冰冷的声音:
“范前辈,沈大家,不必藏了。这山神庙只有一个出口,你们插翅难飞。”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将破庙团团围住,映得四周亮如白昼。透过破窗,可见外面黑压压的人影,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沈千屿一身飞鱼服,按刀立于庙前,身旁站着幽冥四煞,以及十余名锦衣卫好手。
“交出琴谱和名单,我可留你们全尸。”沈千屿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范无疾冷笑:“沈千屿,你区区一个百户,也配谈条件?有种进来,老夫教你什么叫尊老。”
沈千屿不为所动:“范前辈武功盖世,晚辈自认不敌。但您能护住他们三个伤弱多久?尤其是沈大家,血流不止,再拖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他说的是实情。沈素衣面色已如金纸,呼吸微弱。
顾砚舟握紧拳头,脑中急转。硬拼必死,妥协也是死路一条……
忽然,他注意到神龛下方有块地砖松动。悄悄移开,竟是个黑黝黝的地洞!
“这里有密道!”他低呼。
范无疾眼睛一亮:“是了!山神庙多有逃生密道,供僧人躲避兵灾!”他俯身探查,“洞很深,有石阶,应能通到山下。”
但问题来了:谁先下?谁断后?密道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追兵若至,断后者必死无疑。
沈素衣忽然挣扎坐起:“你们走……我断后……”
“不行!”阿离、顾砚舟、范无疾异口同声。
“我伤重,走不动了……拖累你们……”沈素衣惨笑,“阿离,听话,跟顾公子和范爷爷走。去救你七叔……完成……你爹的遗愿……”
“我不!”阿离死死抱住母亲,“要死一起死!”
庙外,沈千屿已不耐:“放箭!逼他们出来!”
“嗖嗖嗖——”箭矢穿透破窗,钉在神龛上!
范无疾挥剑格挡:“没时间了!顾小子,你带阿离先下!我断后!”
“前辈你伤势……”
“少废话!”范无疾一把将顾砚舟和阿离推到洞口,“快!”
顾砚舟知道此刻犹豫不得,一咬牙,拉着阿离钻入地洞。阿离挣扎哭喊,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地洞狭窄湿滑,石阶陡峭。二人摸黑下行了约十余丈,忽然听见上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以及沈千屿的怒喝!
“范无疾!你找死!”
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整条密道都在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范爷爷!”阿离尖叫,要往回爬。
顾砚舟死死拉住她:“不能回去!回去就辜负了范前辈的牺牲!”
“可是我娘……范爷爷……”阿离泣不成声。
顾砚舟心中绞痛,却只能硬起心肠:“走!活下去,才能报仇!”
他拖着阿离继续下行。密道似乎无穷无尽,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喘息和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二人跌跌撞撞爬出,发现身处一片乱坟岗中。出口伪装成废弃的墓穴,极为隐蔽。
回头望去,雨花台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厮杀声。
阿离瘫坐在地,望着那片火光,眼神空洞,不再流泪,却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顾砚舟扶着她,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怀中,第二段琴谱和玉钥匙冰冷如铁。
许久,阿离缓缓站起,擦干眼泪,声音嘶哑却坚定:“顾大哥,我们去玄武湖。”
顾砚舟一怔:“现在?你娘和范前辈……”
“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完成该做的事。”阿离眼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取齐十三谱,找到宝藏和名单,然后——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她转身,走向金陵城方向。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挺得笔直,再也不见那个天真娇憨的渔家少女,只剩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顾砚舟默默跟上。
夜色正浓,前路茫茫。
而雨花台上的火光,渐渐熄灭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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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玄武烟波藏孤岛 台城柳色掩腥风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辰。
顾砚舟与阿离回到金陵城外,却未敢立即进城。雨花台一场血战,沈千屿必在全城搜捕,此刻城门处定然戒备森严。
二人躲在玄武湖西岸的芦苇丛中,等待时机。湖面广阔,晨雾弥漫,对岸的城墙、楼阁都隐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如海市蜃楼。湖水轻拍堤岸,声音单调而寂寞。
阿离自从雨花台下来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话。她抱膝坐着,望着湖水出神,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顾砚舟知道,那是痛到极处后的麻木。
他肩头的伤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起阿离心中之痛,这不算什么。他从怀中取出第二段琴谱丝帛,借着微光细看。
“变商在丁,变羽在壬。徵角相谐,宫商共鸣。”他默念朱笔口诀,依然不解其意,“阿离,你懂音律,可知这些变音该如何运用?”
阿离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丝帛上,半晌,低声道:“这是‘五音移宫’之法。古琴七弦,对应宫、商、角、徵、羽五正音,及变宫、变徵二变音。所谓变商在丁,是指将商音移到了弦位;变羽在壬,是将羽音移到壬弦……”
她声音干涩,却条理清晰,显然自幼受母亲悉心教导:“但琴谱上实际弹奏时,需结合前后指法,且每处藏谱点的口诀都不同。十三段口诀合起来,才能推出显形药水的配方。”
顾砚舟心中稍宽——阿离还能冷静分析,说明心志未垮。“那这第二谱,是否要立刻送去与你娘留下的上半部合参?”
阿离摇头:“娘说过,十三段口诀须全部集齐,一同推算。单独一两段无用,反可能推错方向。”她顿了顿,“眼下最要紧的,是取第三谱。”
她指向湖心方向。晨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上有亭台楼阁的剪影,那便是玄武湖著名的湖心岛——梁洲。而梁洲南侧,与城墙相连处,便是“台城”遗址。
“台城柳色黄……”顾砚舟想起素笺上的提示,“第三谱在台城柳树下?”
“应是。”阿离起身,“台城是东晋、南朝宫城遗址,如今只剩一段颓垣,荒草丛生。但那里紧靠城墙,守卫森严,白日难近。须趁此刻雾气未散,潜水上岛。”
“潜水?”顾砚舟看向冰冷的湖水,“你会水?”
“生在秦淮河边,岂能不会水?”阿离解下外衫,露出里面紧身水靠——原来她早有准备,“顾大哥,你在岸上等我接应。我取了谱便回。”
“不行。”顾砚舟断然拒绝,“你一人太危险。我虽水性一般,但……”
“你肩上有伤,浸水会溃烂。”阿离语气不容置疑,“且你需要保存体力,后续还有十处藏谱点要闯。”她从怀中掏出个小油纸包,“这是水靠,范爷爷给的,本备给七叔用的,你穿上。”
顾砚舟知道她说得有理,不再坚持,接过水靠换上。那是种鱼皮缝制的紧身衣,滑不留手,确为水下所用。
阿离又将一支芦管递给他:“含在口中,可水下换气。我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滑入水中,如一条游鱼,转眼没入雾霭笼罩的湖面。
顾砚舟握紧芦管,心提到嗓子眼。他伏在芦苇丛中,死死盯着阿离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流动、消散。对岸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阿离已去了一炷香时间,还未回。
顾砚舟越来越不安。正欲下水寻找,忽见湖心方向水花一翻,阿离冒出头来,急速游回。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冻得不轻。爬上岸,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哆嗦着道:“得……得手了……但……有追兵……”
话音刚落,湖面上传来船桨破水声!两条快船正从梁洲方向追来,船上火把通明,可见人影幢幢!
“快走!”顾砚舟扶起阿离,二人钻进芦苇丛深处。
身后传来呼喝:“在那边!追!”
箭矢嗖嗖射入芦苇丛,擦身而过。顾砚舟拉着阿离在纵横交错的河汉间狂奔,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追兵弃船登岸,脚步声紧追不舍。前方已是城墙根,无处可逃!
危急关头,城墙根下忽然打开一道暗门,伸出一只手,将他二人猛地拽了进去!
暗门合拢,追兵的脚步声从墙外掠过,渐行渐远。
顾砚舟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救他们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如絮!
她一身粗布衣裳,做村妇打扮,脸上抹了灰,但那双眼睛顾砚舟认得。她示意二人噤声,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暗道,上行数十级,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有床有桌,点着油灯。桌上摆着热粥小菜,还冒着热气。
“柳姑娘……你怎在此?”顾砚舟愕然。
柳如絮先递过两条干布巾:“擦干身子,喝点热粥暖暖。这是城墙藏兵洞,废弃多年,我暂时栖身。”
阿离警惕地盯着她:“你是何人?”
“她是柳如絮姑娘,自己人。”顾砚舟忙介绍,又对柳如絮道,“这是阿离,沈前辈的女儿。”
柳如絮眼中闪过痛色:“雨花台的事……我听说了。沈大家她……”
阿离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顾砚舟黯然点头:“范前辈断后,生死不明。沈前辈重伤被围,恐怕……”
柳如絮沉默片刻,轻声道:“先不说这些。你们取了第三谱?”
顾砚舟取出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年代久远,简片已发黑,但字迹依稀可辨。正是《猗兰操》第三段“空谷回响”。
竹简末端刻着第三段口诀:“变角在甲,变宫在己。羽徵相生,角商相应。此第三钥。”
一同取出的,还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环,环上刻“燕”字。
“这玉环是燕家的信物。”柳如絮接过细看,“燕七先生可知?”
阿离猛然抬头:“这是我爹的!娘一直留着……”
她哽咽难言。
柳如絮将玉环递还,叹道:“沈大家用心良苦。每处藏谱点,都留下一件与故人相关的信物,既为指引,也为……留念。”
她走到墙边,推开一块活动的砖,取出一卷纸:“这是我这几日暗中查访所得。沈千屿调动了南京守备太监王之心麾下的净军,正在全城搜捕。他们已知晓十三处藏谱点的大致方位,每处都布了暗哨。你们接下来,步步杀机。”
顾砚舟心下一沉:“净军也插手了?”
“名单上涉及的人太多,牵扯太广。”柳如絮铺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金陵各处兵力部署,“宫里的、锦衣卫的、南京守备衙门的、甚至江北四镇的某些将领,都有人牵扯其中。有人想夺名单自保,有人想毁名单灭迹,更有人想借此掀起大案,清洗异己。”
她指着地图上几处红点:“雨花台、玄武湖之后,第四处紫金山孝陵、第五处燕子矶、第六处桃叶渡……这些地方,此刻恐怕都已成陷阱。”
阿离忽然开口:“那就让他们设陷阱。我们偏要闯。”
她声音平静,却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柳如絮看着她,眼中露出怜悯:“阿离姑娘,你娘若在,绝不希望你如此。”
“我娘不在了。”阿离一字一句,“七叔重伤,范爷爷生死未卜。这世上,我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顾砚舟按住她肩膀:“阿离,你还有我,还有柳姑娘。我们都在。”
阿离抬眼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柳如絮沉吟道:“硬闯不可取。我们需换个思路——不是我们去取谱,而是让谱‘送’到我们面前。”
“如何送?”
“借力打力。”柳如絮指尖轻敲地图,“各方势力都想得谱,互相牵制。我们只需制造混乱,让他们彼此争斗,趁乱取利。”
她指向紫金山:“比如第四处孝陵。那里是太祖陵寝,守卫森严,且涉及皇家体面,沈千屿不敢明着调兵搜查。但其他势力——比如某些想借名单扳倒政敌的官员,或想发前朝财的江湖人——却可能暗中潜入。”
“我们混水摸鱼?”
“不止。”柳如絮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还可以‘帮’他们一把——放出假消息,说孝陵藏谱处有重宝,引更多势力前往。局面越乱,我们越有机会。”
顾砚舟思索:“但如何确保谱不被他人所得?”
“真谱所在,唯有沈大家知道确切位置。”柳如絮道,“我们只需在混乱中,抢先一步取谱即可。”
她看向阿离:“阿离姑娘,你娘可曾提过孝陵的具体藏谱点?”
阿离努力回想:“娘带我去孝陵时,常在一株‘卧龙松’下歇脚。她说那松树是洪武年间所植,形如卧龙,树下有石桌石凳。她总爱在石桌上抚琴……”
“卧龙松在孝陵何处?”
“在陵宫西侧,享殿后方的山坡上,相对僻静。”
柳如絮点头:“那便是了。我们今日休息,入夜后行动。我会安排人手散布消息,说‘卧龙松下藏前朝秘宝’。届时各方云集,我们见机行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先去个地方——回春堂。”
顾砚舟一惊:“燕先生那里?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要去。”柳如絮神色凝重,“李郎中今早托人传来暗号,说燕七情况恶化,急需‘九转还魂丹’。此丹只有宫中御药房和少数几个大药铺有存。我已设法弄到一枚,须尽快送去。”
阿离猛地站起:“我去!”
“一起去。”柳如絮按住她,“但需乔装。顾公子,你可扮作送药的学徒;阿离扮作我妹妹;我扮作探亲的村妇。我们分批进城,在回春堂后巷汇合。”
计议已定。三人换了衣裳,稍作易容,柳如絮又给了顾砚舟和阿离各一块腰牌——是南京织造局的工牌,可免于盘查。
辰时初,开城不久,三人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通过城门。
回春堂所在的街市,气氛明显不对。街上多了许多摆摊的、闲逛的,但眼神锐利,腰背挺直,分明是乔装的探子。回春堂门口,更有两个卖菜的汉子蹲着,眼睛不时瞟向药铺大门。
柳如絮打了个手势,三人绕到后巷。巷口有个馄饨摊,柳如絮上前买了两碗,与摊主低语几句。摊主点头,收拾摊子,推车进了回春堂后门——这是自己人。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柳如絮示意顾砚舟和阿离快速闪入。
门内是药铺后院,晾晒着草药。李郎中正焦急等待,见他们进来,忙引到厢房。
燕七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死人,呼吸微不可闻。胸口包扎的白布已被血浸透发黑,身上烫得吓人。
李郎中摇头:“伤口化脓,引发高热,心脉衰竭。若午时前不服九转还魂丹,怕是……”
柳如絮立刻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枚龙眼大小的蜡丸。捏碎蜡壳,露出一颗赤红丹药,异香扑鼻。
李郎中接过,以温水化开,小心喂燕七服下。
丹药入腹,片刻,燕七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稍显有力。李郎中把脉,松了口气:“药力起效了!但须连续服用三日,每日一颗,方能稳固心脉。”
柳如絮蹙眉:“只有这一颗。宫中御药房管制极严,这一颗还是托了极大关系才弄到。”
“那……那怎么办?”阿离急道。
“我知道哪里还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一惊,看向床上——燕七竟睁开了眼!虽然眼神涣散,但确确实实醒了!
“七叔!”阿离扑到床边,泪如泉涌。
燕七吃力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别哭……”他看向柳如絮,“柳姑娘……大恩……”
“燕先生不必言谢。”柳如絮忙道,“你说知道哪里还有九转还魂丹?”
“南京守备太监……王之心……”燕七喘息着,“他贪财……私藏了不少御药……其中应有此丹……”
顾砚舟与柳如絮对视一眼。王之心是沈千屿的靠山之一,去他那里盗药,无异虎口拔牙。
“还有一个地方……”燕七继续道,“秦淮河上……‘杏林春’药舫……主人孙思邈……是范师父故交……他或许有……”
“孙思邈?”李郎中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有‘再世华佗’之称的孙神医?若是他,或许真有!”
柳如絮当机立断:“我去杏林春。王之心处守卫森严,且与沈千屿关系密切,风险太大。”
“我……我也去……”燕七挣扎欲起,却咳出血来。
“七叔你躺着!”阿离按住他,“我去!我认得孙神医,小时候娘带我去看过病。”
柳如絮沉吟:“也好。阿离去杏林春,我与顾公子在外接应。李郎中,燕先生拜托你了。”
李郎中郑重道:“老朽拼死也会护燕小哥周全。”
正说着,前堂忽然传来拍门声,以及粗暴的呼喝:“开门!锦衣卫查案!”
众人色变。
李郎中急道:“从后门走!快!”
柳如絮扶起阿离,顾砚舟背起燕七——他竟轻得像片羽毛。四人刚出后门,前门已被撞开!脚步声杂沓,直扑后院!
“分头走!”柳如絮低喝,“顾公子带燕先生去我之前的藏身点!我带阿离去杏林春!明日此时,玄武湖菱洲汇合!”
她推了顾砚舟一把,与阿离拐入左边小巷。
顾砚舟背着燕七,钻进右边巷子。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在那边!追!”
他咬紧牙关,发足狂奔。燕七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地笑:“顾……公子……连累你了……”
“别说话!”顾砚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七绕八绕,凭借之前记下的地形,终于甩掉追兵,来到柳如絮所说的藏身点——一处废弃的染坊。
将燕七安顿在阁楼上,他已累得几乎虚脱。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衫。
燕七看着他,眼中满是愧疚:“对不住……”
“燕先生再说这些,便是看不起顾某了。”顾砚舟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伤口,“你先歇着,我去弄些水和吃的。”
他下楼,在染坊后院井中打了水,又摸去附近集市,买了些馒头熟肉。回来时,燕七又昏睡过去。
顾砚舟守在床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心中感慨万千。十五年前,他是辽东军悍卒,为国血战;十五年后,他为守护心爱之人的遗愿,再次浴血。
这乱世,究竟埋葬了多少这样的忠魂烈魄?
傍晚时分,燕七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些。九转还魂丹果然神效。
“顾公子……”他轻声唤。
顾砚舟忙凑近:“燕先生有何吩咐?”
“第三谱……取到了?”
“取到了。”顾砚舟取出竹简和玉环。
燕七看到玉环,眼神一颤,轻轻摩挲:“这玉环……是我当年……送素衣的定情信物……她说丢了……原来……”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顾砚舟不忍,转移话题:“燕先生,柳姑娘说,要取第四谱,需制造混乱,引各方势力互斗。你看……”
“柳姑娘……聪慧……”燕七睁开眼,已恢复冷静,“但不够……沈千屿不傻……不会轻易上当……”
“那该如何?”
燕七沉思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孝陵卫中……有我旧部?”
顾砚舟一怔:“燕先生在孝陵卫有熟人?”
“不是熟人……是生死兄弟……”燕七缓缓道,“他叫赵铁鹰……当年在辽东……我救过他命……他如今是孝陵卫千户……”
“他可信吗?”
“可信。”燕七肯定,“他性子刚直,最恨贪官污吏。若知名单之事……必会相助。”
“但如何联系他?你我此刻皆被通缉。”
燕七从怀中摸出一枚铁箭头,磨得锃亮:“这是我当年……从他肩上取出的箭头……他一直留着……说见箭头如见我……你拿此物去孝陵卫衙门找他……就说……‘幽州梅花客’有难相求……”
顾砚舟接过箭头:“我现在就去?”
“不……等柳姑娘她们回来……从长计议……”燕七又咳起来,“而且……我担心……素衣她……”
他没说下去,但顾砚舟懂。沈素衣生死未卜,是燕七心中最深的痛。
窗外,暮色四合。金陵城又迎来一个不安的夜晚。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以及巡夜兵丁的脚步声。
这座六朝古都,在夜幕下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正在这巨兽体内,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博弈。
顾砚舟握紧那枚铁箭头,冰凉坚硬。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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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至九回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