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疙瘩(二)
谷百川
金疙瘩搔着蓬乱的头发,低头思考着对策,心里说,娘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行,就跟政府捉迷藏。再不然,也参加超生游击队。我是纯女户,说到底也有半块挡箭牌,暂时不去结扎,反正,正反,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生个带把的,生不出儿子不罢休,我可不当绝户头。
“疙瘩,乡里通知,你老婆得去乡计生站下环!明天早上在村委会门前集中。”村支书公事公办地说。
“好好好,我们明天就去。”金疙瘩点头答应着。
金疙瘩走到家门前,看左右无人,走进门先转身把街门关上。他听见厨房里“当当当”切菜的声音,就扒住门框轻轻地说:“桃花,对你说件要紧事。”金疙瘩往往不提着白雪名字叫,总是把她叫女儿的名字“桃花”。
白雪放下菜刀,撩起围裙擦了一下手,笑着说:“啥事?神秘兮兮的。”
“大事,咱家的头等大事……”
第二天早上,去乡里采取措施的适龄妇女差不多到齐了,汽车又焦急地连响了几次喇叭,白雪还没到。村妇联主任就急急来家,叫白雪到村委会门前坐车去乡里。她走到门前却看见紧闭的破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俗话说迷瞪迷瞪,心里做事。别看金疙瘩土里土气的,心眼却挺多的,表面不说,心里却有谱: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嘴里说着中中中,背后跟你玩失踪。金疙瘩也会用缓兵之计。因为金疙瘩是纯女户,只要乡干部不逼着去下环,村干部也就干打雷,不下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疙瘩跟村干部捉了几次猫猫,白雪终于又怀孕了。希望这胎能生个胖小子。但是,美好的愿望不等于美好的现实。用老百姓的话说,麦在哪里,羊在哪里?况且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金疙瘩听说做B超能看清性别,心想,B超咋恁能呢?他又没进人的肚子里,就能看见是男是女,比进去的本事还大。奶奶的,那就花钱去做个B超吧。金疙瘩正要借钱去医院,又听说医院现在不准做性别B超检查。如果谁敢以身试法,就要严厉惩罚,抓住超生妇女,就要强行流产结扎。妈呀,可不去冒那个险。即使做B超知道是个女的,也不能把她变成男孩。管他是男是女呢,闭着眼生吧。
金疙瘩万万没有想到,生这个孩子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妇女怀孕是掩盖不住的秘密,尤其在计生小分队的监视下,对能生育的适龄妇女要定期例行检查。金疙瘩天真地想,还用捉迷藏战术。可村里为完成当时规定的各项指标,不得不与计生小分队的人紧密配合,对计生钉子户决不手软。一是突然袭击先抓人,二是抓不住鼻子拧耳朵,抬东西,扒房子……扫地出门,让你无法生活,逼着你去下环,去流产,去结扎。哼,胳膊还想拧过大腿!金疙瘩媳妇躲到南山亲戚家去了。家里的东西已被抬光。小分队队长吕大风,又偷偷带着人来金疙瘩家抓人。没料到,连老鼠窟窿都找遍了,既没抓到白雪,也没抓到金疙瘩,连桃花菊花也不见了。吕队长一怒之下,就声嘶力竭张牙舞爪,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二百五”,提着十八镑大铁锤,攀着木梯上到平房顶上,光膀子抡起大铁锤,“咚!咚!咚!”把水泥平房顶砸了三个筛子大的窟窿。你跑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敢对抗计划生育,就让你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气出了,人走了。金疙瘩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望望露着天的平房顶,苦笑了一下,说,我宁可一穷二白,也要生个儿子。白雪躲在深山黑崖的亲戚家里,眼看肚子上像扣了口大锅,马上就要分娩了,咋办?总不能把孩子生在亲戚家里,这可是自古以来的大忌。节气又进入寒冬,大风呼呼叫,高山荒岭光秃秃的,别说生孩子,就是身强力壮的人站在山上冻一天,恐怕也会变成树桩子。奶奶的,回家,就生在家里。孩子已经生出来了,谁也不能再把他塞进肚里去!超生的孩子要罚款,罚就罚吧,没钱先欠着,真不行就去卖血,拣破烂也要把孩子生下来。金疙瘩披着朦胧的月光,拉着一辆破架子车,小心翼翼从崎岖碎石的山路上走着。夜好静,山岭黑黢黢的,神秘地横在前面,辨不清方向。白雪闭着眼蜷着腿躺在车上,盖着一条有两个补丁的粗布棉被。她自己身在生死未卜的厄境中,心里还惦记着两个闺女,忧心忡忡带着哭腔说:“他爹,俩闺女在她姨家,不知咋样了?”金疙瘩说:“还能咋样?她姨不会让她们饿死。”“我是说天冷了,桃花去年穿的棉袄小了,也破了,菊花还没有棉裤呢。”“回家再说。活人不会叫尿憋死。”“这日子吃没吃,穿没穿,生个娃子像打仗,咱躲躲藏藏像做贼,啥时候是个头。”“你生个白胖小子就到头了。”
谷百川,1944年生,网名锦屏山泉,河南洛阳宜阳人。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洛阳市作协、散文学会会员。曾在教育时报、洛阳日报、洛阳教育报与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独幕剧等作品二百余篇(首)。不忘初心,热爱文学,风雨兼程,不断跋涉前行着,遂遇而安快乐着。

主播简介:玉华,河北省怀来县退休教师。爱好广泛,尤喜播音、唱歌、舞蹈、旅游……用声音传递人间的真善美,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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