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鸡叫头遍，村子里就醒了。那不是被闹钟催醒的，是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邻里间无声的默契唤醒的。男人在院里套好驴车，车板被麻袋压得“嘎吱”一声，那是丰收最踏实的声响。女人从灶房出来，把用布包好的、还温乎的杂面饼子塞到男人怀里，再递上一壶凉白开。没有多余的话，眼神碰一下，就全懂了——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凌晨四点的村口老槐树下，李老汉的驴车已经支起了车辕。枣红色的老驴甩着尾巴，蹄子在地上踏出细碎的声响，车斗里码得方方正正的麻袋散着新麦的清香。远处的田埂上，星星点点的灯笼正沿着土路移动，像一串被风吹动的萤火——那是邻村的乡亲们赶着来交公粮了。

"三爷爷，您这麦子晒得够干！"隔壁王家庄的后生赶着牛车过来，车辕上挂着的葫芦瓢晃悠着，"俺爹让俺给您捎俩热馒头，刚出锅的。"李老汉接过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掰了半块塞进嘴里，麦香混着碱味在舌尖散开。他从车斗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自家腌的芥菜疙瘩："给你爹下粥，这东西开胃。"

通往粮站的那条黄土路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身形，它从来不是寂寞的。驴车、牛车、独轮车在土路上轧出深深浅浅的辙痕，车轱辘转动的吱呀声、骡马的嘶鸣、汉子们的吆喝声搅在一起，惊飞了路边柳树上的麻雀。日头爬到树梢时，粮站的木牌楼已经遥遥在望，排队的车队像条土黄色的长龙，车把式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滚着汗珠，却不见谁抱怨一句。

"老李家的，你家驴车陷住了？"排在前头的张铁匠光着膀子跑过来，手里还攥着赶车的皮鞭。李老汉正费劲地往车轮下垫石块，车斗里的麻袋歪了半边。"没事没事，就是昨晚下过雨，土路软。"话音未落，前后几辆车上的汉子都跳了下来，有的搬石头，有的喊着号子推车，张铁匠的儿子还从自家车上舀来半瓢井水："爷爷您喝口水！"

声音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老远，也把一种热烘烘的生气，铺满了整条道路。这就是交公粮的队伍了，从各村汇来，像一条汩汩流淌的河，流向同一个地方。路是颠簸的，尘土飞扬起来，落在人的眉毛上、草帽上，也落在鼓胀的麻袋上。可没人抱怨这尘土，这是土地的呼吸，是庄稼的魂魄，沾在身上，心里反倒踏实。

粮站的磅秤前，穿蓝布褂子的会计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里，金黄的麦粒从麻袋里倾泻而出，在竹筛上滚动着，扬起细碎的尘埃。"王家庄的麦子，水分合格，杂质少！"验粮员的大嗓门惊得麻雀又飞起来，王家庄的车把式们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轮到李老汉时，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给孙子留的几块水果糖，塞到验粮员手里："孩子刚放学，让他甜甜嘴。"

队伍移动得慢，太阳也慢慢爬高了。等待的时光，却不是焦灼的。驴车挨着驴车，就成了临时的街坊。谁家的驴子甩尾巴赶苍蝇，扫到了后车的把式，后头的人哈哈一笑：“老伙计，给我挠痒痒呢！”渴了，水壶可以随便递；饿了，包袱里的干粮能掰一半给邻车眼巴巴瞅着的半大孩子。张家的绳子借李家捆扎松了的袋口；王家的算盘，能让赵家的会计拿过去，帮着再核对一遍斤两。没有“你的”“我的”分得那么清，那时候的人情，是流淌的，像这路上互相照应的车流。晌午日头毒，找片树荫歇脚，树下的凉水、蒲扇，甚至是一句“我那口子腌的咸菜，你来一口就饼子”，都是最朴素的分享。

日头偏西时，空了的麻袋被卷成捆扔在车斗里，汉子们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有人哼起了不成调的梆子戏。李老汉的驴车走在最后，老驴甩着尾巴，蹄子踏在空麻袋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路过村西头的歪脖子树，二柱子家的烟囱正冒着烟，飘来葱花饼的香气——早上排队时，二柱子媳妇说要给孩子们烙饼，让路过的乡亲们都去尝两块。

月亮挂上树梢时，各家的驴车都回了村。土路上的车辙里积着白天的热气，混着新麦的清香和汗味，在晚风里慢慢散开。李老汉卸了驴套，给老驴拌上麸皮，孙子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今天帮爷爷交公粮，爷爷说，这是给国家的心意。"窗外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在唱《东方红》，调子忽高忽低，却像清水一样淌进每个人的心里。

那时候，日子是看得见的。烦恼是具体的，是担心天旱，是怕虫害，是愁牲口的草料。快乐也是具体的，是一袋好麦子验上了一级，是归途上乡亲递过来的一瓢井水，是晚归时屋里亮着的那盏油灯，和灯下的一碗热汤面。人心是透亮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力气使在地里，汗水洒在土里，心思便也像晾晒过的麦子一样，干爽、饱满、踏实。他们用最结实的麻袋，装着最金黄的粮食，沿着最朴素的土路，去完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那一路的尘土与星光，汗水和笑声，交织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而温暖的纹理。如今回想，那麦香里弥漫的，何止是粮食的味道，那是一整个时代，一代人，用脊梁和双手，在天地间写下的、最厚重的“信”字。信土地，信汗水，信邻里的温度，也信脚下这条虽然尘土飞扬，却从未迷失方向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