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疙瘩(小说)谷百川
( 一)
金疙瘩的闺女近年成了他的免费保姆。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也是他心里最惭愧最无奈最说不得嘴的事。谁让丫环仆女一样的老伴“走”得早呢,谁让宝贝儿子宝贵不争气呢,想不到,真想不到自己老了老了,身体竟不争气,活得像一滩泥,昼夜得靠三个女儿伺候。若不是这些小棉袄遮风挡雪,不饿死也得冻死。
金疙瘩生草落地时,问他爹给孩子叫啥名字,他爹笑笑,摸着头说:“咱姓金,就叫金疙瘩吧。”后来上小学读书时,班主任李老师说,疙瘩太土气,叫金志刚,多气魄。金志刚,这名字好呀,有志气又刚强,听着铿锵大气。金志刚名副其实,长得五大三粗挺健壮。金疙瘩也好,金志刚也罢,虽然一个俗,一个雅,但两个名字都显得很结实很富贵。不过,出来学校门之后,喊金志刚的也就是那些同学,大部分人还是喊他金疙瘩。
可惜呀,金疙瘩一辈子是穷命。他只能瞪着大眼珠子看俊男靓女,挺着胸脯走在大街上,戴着亮闪闪的金耳环和金项链,自己却连金子也没摸过,更不要说能够拥有了。其实呢,金疙瘩对金子不羡慕也不渴望。金疙瘩说,金子有啥好?能抵吃还是能抵喝?戴在身上提心吊胆的,不安全,白给我我也不戴。呵,若都像金疙瘩这洁身自好视金如土的态度,天下的金店恐怕就该关门了,连贪官也至少降低百分之五十。
金疙瘩看重的是粮食。那天,金疙瘩在南坡锄谷子地时,他当众发表了一通惊世言论,说世上的宝贝是什么?是粮食。这看法这胸怀与伟人相同,“以粮为纲”。金疙瘩说,世上属种庄稼利润最大。他说着停了锄头,指着脚前一拃多高的谷子苗有理有据说,你想想,一粒谷子种在土里,不知不觉到秋天就长成一大穗。一粒与一大穗比较,至少增加几百倍,这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听者笑笑,送他个沉默。
金疙瘩认定了这致富的真理,也要像拴保一样扎根在农村。结果呢,金疙瘩在农村泥里水里滚爬了多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残酷的现实不客气地给他上了一课。他不仅没有发家致富,还被嗷嗷叫的几张嘴烦得晕头转向,而且被常常纠缠他的饿鬼,伸出巴掌打了他的脸。
谁都知道,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饭是个重要问题,也是自古以来最大最迫切最难解决的问题。这涉及到千家万户。当年,你吃不饱他也吃不饱,饥饿像一张魔网罩在天天干活人的头上,谁也挣不脱。既然工分赶不走饥饿,时间一长人就麻木了。混吧。
有专家研究说,穷根子是因为国人生孩子太多,哪有想生就生,生多少也没人管。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再添一大片小嘴巴跟大嘴巴争粮食,不把国家吃穷才怪呢。当务之急,人口要控制,生育要计划。
生孩子自古以来是自然生长,有人生的多,有人生的少,天旱雨涝不均匀。抬眼看看,想要的不会生,不想要的挡不住。有人想要男,有人想要女。听说东村有个外号叫“杨八金”的,是因为他有八个“千金”。“杨八金”的老婆一连串生了七个闺女,一家人眼都扒红了,也没见一个带把的。他老婆差点儿气疯,赌气说撕破天也不生了。“杨八金”撇撇嘴说,咋不生了?还不够一桌呢。他索性又认了个干女儿,说过年时八个闺女凑一桌,多热闹。祖上有“七狼八虎”,我如今有“八朵金花”。值了。
人们乱七八糟正生着,没料到计划生育就绷着脸来了,活像铁面无私的黑脸包公。一时间,村里就炸了锅。张三家的床被抬走了,李二的羊被牵走了,王五的老婆像头猪,被捆在架子车上拉到医院结扎了……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像兔子被撵得到处跑,闹得鸡飞狗跳墙。
金疙瘩家也不例外。问题是出在金疙瘩的老脑筋上,非要生个儿子不可。他说闺女再多,不能顶门立户,总受人欺侮,根本不信“男女都一样”。
金疙瘩的另一半姓白叫雪,其实皮肤并不白,脸窄窄的黄黄的。人样子虽不漂亮,但挺会过日子。常言说人对脾气,狗对毛皮,金疙瘩和白雪合作得挺亲密。金疙瘩说,老婆不一定很漂亮,但一定得能干,像诸葛亮那样有本事的人,还娶了黄家的丑小姐,但很有才华,诸葛亮很看重她。白雪能生个儿子就行,待老百年时,能把俺老俩送到坟上,把金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就挺好。
可是事与愿违,世上没有称意人。白雪的肚子不争气,头一胎生了个金桃花,二胎生了个金菊花,无论如何,笫三胎要努力争取生个男子汉,取名就叫金宝贵。
往往美好的计划赶不上无情的变化。
谁承想,第三胎还没播上种呢,耳旁就当当当敲响了警钟,眼前也亮起了红灯,政府马上黑着脸叫停——计划生育开始了。
谷百川,1944年生,网名锦屏山泉,河南洛阳宜阳人。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洛阳市作协、散文学会会员。曾在教育时报、洛阳日报、洛阳教育报与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独幕剧等作品二百余篇(首)。不忘初心,热爱文学,风雨兼程,不断跋涉前行着,遂遇而安快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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