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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纪事(上)
文/杨永敏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1月14日 07:59 山西)
时常会想起儿时的一些人和事,想的亲切,念的自然。只是,那些曾经快乐、酸痛且苦涩的生活场景,早已随着时代的变迁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渐行渐远了我们的生活,但其留存在我们记忆里的那份温情,却是怎么也不能忘怀的。
三米巷
巷子很窄,三米的样子;巷子不深,也就二十来米的距离。
巷子呈南北走向,里面住有五户人家,最北边顶头的是文文家,靠东并排的两户是贵锁和旦娃家,靠西并排的两户分别是万福、高升家。
有人家的地方就会有人间烟火飘起,就会有锅碗瓢盆联曲奏响,就会有亲戚朋友来回走动,就会有悲欢离合故事发生,这一点,三米巷也不例外。
天不亮,伴随着一声声公鸡的啼鸣,三米巷就热闹了起来。娃娃们“吱呀呀”拉开柴门,趿拉着鞋子跑向学校;男人们起来给廊里的牛马饮水喂料,背着犁具、牵着牛马、走出窄窄的小巷下地劳动;女人们开始喂鸡喂鸭,打扫庭院,生火打锅,为放学的孩子和下地回来的男人准备热气腾腾的早饭;到中午,孩子们放了学,男人们也下地回了家,女人们忙不迭地端饭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笑着,把温情快乐演绎到了极致;月亮的清辉洒在了大地,也铺满了窄窄的三米小巷,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踩踏着月色走出来,聚拢在巷道口前的那棵梧桐树下,聊庄稼,谈收成,论家长里短,直至困意袭来,哈欠连连方才散场......
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其乐融融、温情暖暖的日常,每天都在三米巷里循环往复地播放着。
万福和旦娃同岁,两个人一个左腿残疾,一个右腿残疾,两人都是因为小儿麻痹落下的后遗病根。他们小时候一起相跟着上学,长大后一起务农参加劳动;两个人本来就行动不便,偏偏三米巷又不是很宽,所以出巷进巷,不得不相互礼让通行。一次,一个卖醋的来到了三米巷,听到吆喝声的万福和旦娃同时出门,两个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一起相跟着出来,一同厮赶着回去,看的卖醋的男人既心酸难受又羡慕不己。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狭小窄短、土石垫道的三米巷,已随着社会的变迁和时代的发展,早已变成了宽阔明亮的水泥硬化路面,原来低矮阴暗、灰瓦土墙的农家院落,如今已被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青砖红瓦新房屋所取代。但我还是忘不了三米巷,忘不了儿时在三米巷同学家玩耍的快乐日子,忘不了三米巷旧房顶上升腾的袅袅炊烟,忘不了三米巷门口那条长长的青石和坐在上面纳凉歇息的邻里乡亲。
喜 伯
离开故乡三十余载,喜伯的身影却总在记忆的巷口晃动。还有他那句苍凉入骨的蒲剧唱词:“听夫人声泪俱下说一遍,好似那青钢剑扎我的心间。”——这声音,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牢牢钉在我生命的某个角落,每每想起,心头便是一阵钝痛。
喜伯住在我家隔壁。不到四分地的院子里,矗立着他年轻时栽下的两棵杏树。每到春天,粉白的花云便漫过土墙,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蜂蝶在花间忙碌,麻雀在枝头啁啾,那景象热闹得让人心慌。最诱人的是夏天,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桠,有几枝尤其慷慨,径直探到我家院子上空。儿时的我常踩着柴垛攀上墙头,偷摘那黄里透红的杏子,酸酸甜甜的滋味,至今还留在舌根。
喜伯不是本地人。二十一岁那年,他在田里锄地时被日军掳走,和十多个乡亲一起被押去修碉堡。为了防止逃跑,每人每顿只给半个玉米窝头,吃完便被刺刀逼着搬石运料。夜晚关在漆黑的土屋里,屎尿都在角落解决。饿极了的人们扒着窗棂,用尽力气哀求:“太君,米西米西……”回答他们的只有沉默和皮靴声。半个月后,不少人已瘦脱了形。一个黄昏,喜伯趁守备松懈,一头扎进路旁齐人高的玉米地。他拼命地跑,不敢回头,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一天一夜后,他晕倒在村东的荒沟里,被放羊的杨老汉发现,背回家中。后来,他成了杨家的上门女婿,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多年后,喜伯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讲起这段往事,沟壑纵横的脸还会涨得通红。“狗日的日本鬼子真不是个东西!”他总要在结尾狠狠啐一口唾沫,仿佛要把那段岁月从生命里彻底吐出去。
喜伯话不多,脾气也倔。他和喜婶带着三个孩子,住在三间土坯房里,日子像老牛拉车,慢而沉重。但他有股庄稼人特有的韧劲,种地、挑粪、割麦,样样不落人后。最让人难忘的是他唱戏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喜伯。
我们村的文艺队,他是台柱子。一副天生的好嗓子,高亢处能裂金石,低回时如泣如诉。他最爱唱《舍饭》里的朱春登。每当锣鼓点响起,喜伯撩袍上台,台下立时鸦雀无声:
“听夫人声泪俱下说一遍,好似那青钢剑扎我的心间……”
唱到动情处,他双目含泪,双手微颤,仿佛真的成了那个征战归来、跪母认妻的忠良将。台下常有妇人悄悄抹泪,就连最顽皮的孩童也看得入了神。那一刻的喜伯,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他是舞台上的君王,是苦难生活里开出的一朵奇艳的花。
可命运总爱捉弄苦命人。喜伯六十二岁那年,独子患了重病,落下癫痫的根。这病需要耐心安抚,偏偏喜伯是个急性子、爱脸面的人。儿子每次发作,他便气得跺脚大骂:“你丢尽先人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谁也没想到,那孩子真就寻了短见,跳进了村外的河里。
儿子的死抽走了喜伯一半的魂。第二年,思儿成疾的喜婶也撒手人寰。出殡那天,当两个女儿抚棺哭喊“我的恓惶妈”时,一直蹲在墙角的喜伯突然站起身,冲进屋里拿出一只粗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声里,他扑通跪倒,仰天一声长嚎:
“听夫人声泪俱下说一遍——好似那青钢剑扎我的心间——”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他把半生的委屈、懊悔、不甘,全都吼了出来。吼得天地寂静,吼得满村的人跟着掉泪。
从那以后,喜伯疯了。
他不再下地,整天挎个竹篮在村里游荡。胸前别满各式像章,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逢人便托媒,说要娶当年戏班里的那个花旦。人家逗他:“唱一段就给你说去。”他便当街拉开架势,不管不顾地唱起来。有人骗他:“人家答应了,明天去接亲。”他竟信以为真,挨家挨户通知吃喜酒,第二天真推着自行车去了邻村。
这些事成了村里的笑谈。可笑话背后,是一颗破碎的心在苦苦寻找归宿。
后来,他搬到村后的破窑洞里住。夜深人静时,常能听见他在崖畔唱戏,声音飘过整个村庄,凄厉得像夜枭的哭嚎。有妇人害怕,劝他回家。他抡着拐棍说:“你要是怕,咱俩一块住!”惹得众人哄笑,可那笑声里,总带着说不出的酸楚。
我当兵第三年,接到家信:喜伯殁了。
信纸在手里窸窣作响,我眼前浮现出那两棵杏树,春天花开如雪,夏天果实累累。喜伯的一生,就像这两棵树:在贫瘠的土地上深深扎根,开花时倾尽全力,结果时奉献所有,最终在风雨中默默凋零。
他逃过了刺刀和枪炮,却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他曾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却在生活里遍体鳞伤。他爱得深沉,也痛得彻骨;他抗争过,也屈服过。最后,他把所有的悲欢都化成了那一声声唱腔,在黄土坡上飘散,在岁月里沉淀。
如今,喜伯的院子早已荒芜。只有那两棵杏树还在,年年春天,依旧开得一树繁华。风吹过时,花瓣如雪纷飞,仿佛还能听见那个苍凉的声音在唱:
“听夫人声泪俱下说一遍,好似那青钢剑扎我的心间……”
这唱腔,穿透三十年的光阴,依然扎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间。
作者简介:杨永敏,河津市人,大学学历,山西省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协会会员,喜爱文学创作与摄影,现供职于运城市盐湖区人大常委会。1986年入伍参军,先后在军地报刊、杂志发表新闻、摄影作品600余篇,散文作品百余篇,多次获得新闻报道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称号并荣立三等功一次;主要作品有:《故乡的沟壑》《情满汾河湾》《在麦田间行走》《首长大哥王友明》《军营里的流年往事》《红色摇篮太行山》《为母亲洗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