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归程
禺者
我是在沪郊规模最大的那家4S店里提的车。
曜石黑的车身,线条流畅得像一道凝神静思的眼眸,销售说这是今年的新款电动车,落地三十三万。刚刚签完字,指尖还沾着合同油墨的淡香,手机就响了,是父亲。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粗粝和被晒裂的山地的土气,他开门见山:“听说你买了个车?三十多万?”
我靠在车身上,另一只手按着车门把手,笑着应答:“嗯,电动车,以后回家方便。”
父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拔高了嗓音,那声音电磁波穿越几百公里,依旧震得我耳膜发颤:“你就是糟蹋钱!十几万的车不能开?非要买这么贵的!电动车能跑多远?半路没电了怎么办?”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像小时候我闯了祸,他站在院子里数落我的模样。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续航;解释快充;解释智能驾驶辅助,可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末了只丢下一句:“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过日子的样子。”
我正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爸,今年过年我开车回家,不用抢票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开始变得缓和了,刚才的火气像是被一盆水浇灭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你开车回来?你才摸了几天车?高速上那么多车,你一个人开怎么行?”
“放心吧,我练过几次了,没问题的。”我不以为然。
“不行!”父亲再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过年那半个月,路上车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过几天我去上海,陪你一起开回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哂笑出声:“爸,您都多大年纪了,眼神也不好,您来能起什么作用?您就坐在副驾驶上,车子还不是我来开?”
“我看着你!”父亲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盯着你,你就不敢开快了。我明天就买票,后天到上海。”
我还想理论几句,他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我望着眼前的新车,无奈地摇了摇头,父亲总是这样,一辈子都改不了操心的毛病。
两天后的清晨,我去火车站接父亲。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两鬓斑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看见我,他先是打量了我一番,随即目光就黏在了停在路边的新车上。他快步走过去,围着车子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身,又弯腰看了看轮胎,嘴里叨叨不停:“这车看着倒是气派,就是太贵了!”
我打开车门,他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手在座椅上摸了又摸,像是怕把皮子弄脏了。“座椅这么软,是真皮的吧?”他嘟囔着,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试了好几次才扣上。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当东方的天际线刚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我已经检查好车况,启动了车子。电机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父亲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紧紧抓着副驾驶上方的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像是一尊喷了蜡的石像。
“慢点,慢点!”刚上匝道,他就忍不住出声,“你看前面那车,离远点,保持距离!”
我无奈地笑:“爸,这才六十码,高速限速一百二呢。”
“那也不能快!”他皱着眉,一脸严肃,“开车不是儿戏,宁慢三分,不抢一秒。你小时候骑自行车,就是因为逞强,摔得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忘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那是我十几岁时的一个夏天,我骑着一辆自行车,非要跟同学比赛脱把骑车,结果连人带车栽进了沟里,是父亲背着我,走了三里多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他的脊背不算宽厚,却稳稳地驮着我,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一路走一路骂,骂我不听话,骂我逞强,言语严厉到让我畏惧,可那双握着我双腿的手掌,分明是柔和温暖的。
“知道了。”我轻声应着,脚下松了松电门。
清晨的高速上车不多,太阳刚刚爬上地平线,阳光透过车窗挤进来,给父亲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依旧紧绷着身子,时不时提醒我:“变道要打转向灯”“前面有测速”“别跟在大货车后面”。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我的注意力。
大约行至半途,到了服务区,我停下车,说:“爸,下去歇歇,吃点东西。”
父亲点点头,推门下车。他猫着腰绕到车尾,看看车轮;又绕到车头,看看充电口,嘴里念叨:“这电动车就是麻烦,要是半路没电了,哭都来不及。”
我哭笑不得,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他却摆摆手,打开那个蛇皮袋,里面有一包母亲熬夜炆煮的茶叶蛋。“吃这个,顶饿。”我接过两个油黄的茶叶蛋,顿觉香气扑鼻。
服务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在休息室,父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像是自言自语:“那年,我第一次去上海看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吃着茶叶蛋,没说话。
“那时候你刚毕业,工资又不高,租住的地方又小又暗,我看着就心疼。”他声调扬起半拍,“现在好了,你有车了,以后回家也方便了。”
我心头涌过一阵暖流,原来他嘴上说着我糟蹋钱,心里却在为我感到自豪。
重新上路,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高速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父亲的话少了些,许是累了,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却依旧半睁着,时不时瞥一眼仪表盘。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眼角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忽然,前方发生了追尾事故,车流慢了下来,堵成了一条长龙。我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停下。父亲立刻坐直了身子,往前探着脖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面有辆车追尾了,估计要堵一会儿。”我说。
他默不作声,但身体却明显绷紧了,眼睛紧张地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喝点茶,润润嗓子。”
我接过来,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菊花香。父亲说喝菊花茶可以明目。
堵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疏通了。我重新启动车子,父亲又开始叮嘱:“别着急,慢慢开,安全第一。”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有些犯困,眼皮直打架。父亲察觉到了,立刻说:“困了就停服务区歇会儿,别硬撑。”
“没事,再开一会儿就到了。”我揉了揉眼睛。
他没说话,却忽然打开了车窗,冷风灌了进来,我打了个激灵,顿觉清醒了很多。他又把车窗关上,说:“提神。”
我心里怪父亲多事,嘴上却笑着说:“爸,您这招够狠的。”
他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阳约莫还有丈把高的时候,车子终于驶进了县城的地界。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风景,还有路边挂着的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指着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还在,小时候你总爬上去掏鸟窝。”
“记得。”我笑着应。
车子驶进村子,远远地就看到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车刚一停稳,父亲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脚步有些踉跄,估计也是腿脚坐麻了。
等我我停好车,下车。母亲已经迎上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父亲围着车子又转了两圈,频频点头:“这车,挺好。”
这又是父亲对我为数不多的一次表扬。我心里一颤,眼眶有些发热。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又开始念叨:“以后开车要小心,慢点开,别逞强。”
我点点头,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爸,谢谢您陪我开车回家。”
他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谢什么,我是你爸。”
三杯酒下肚,父亲似乎有些不胜酒力,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最好的,但是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窗外,月光皎洁,洒满院子里的石板路,也洒在停在门口的那辆曜石黑的电动车上。车子静静地卧着,像是忠诚的伴侣,载着父亲的牵挂,一路七八个小时的相伴,伴我越过时空,度过疲惫,让我的归心如箭矢一般抵达柔软的亲情。
作者简介:禺者,原名王光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怀宁海子诗歌研究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