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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偶记
杨春杭
孟冬时节,秋意未远,冬令初至,寒意未深,在这万物处于微妙平衡、时光流转从容交接的一天,我随朋友在省城参加了一个由老科学家、老艺术家参与的茶话会,这些“大家”,大都年长我十几岁甚至二三十岁,看上去背影佝偻,白发苍苍,皱纹爬满眉梢,却精神如炬,难掩风华,他们那极富哲理的言谈、非凡的成就,让我这个早过“天命”的“年轻人”,敬佩不已。
休会之余,我想起了城郊的湿地。循着记忆,经过一片白茫茫的芦花,风过时发出阵阵“簌簌”的声响,像是刚才茶话会上对那些“大家”的感叹。沿着水边的小道径直前行,目光被一片曾经熟悉的荷塘吸引,确切地说,是一片荷塘的遗迹。
盛夏时我来过这里。那时满塘的绿,绿得铺天盖地,绿得不留余地。粉的白的荷花,从这无边的绿里高高地擎出,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容分说的近乎炫耀的美。赏荷的人多,举着相机,倚着栏杆,赞叹声此起彼伏。现在,它们全静默下来了。春天那种羞涩的卷曲,夏天那种泼辣的舒展,都寻不见一丝踪影。再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气,也没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娇艳。剩下的,是些铁画银钩的线条,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势,钉在凝滞的水天之间。
放眼荷塘,目之所及,水面沉淀着幽光,是那种淤青、沉甸甸的墨绿,又像是那种冻住了似的灰绿,仿佛把整个冬天的重量都托在怀里,连风仿佛都染了墨色的凉意。冰面尚未封合,残荷挺立水面,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姿态存在着。
此时,荷是早已残了的,且残得相当彻底,几乎没有一枝是完整的。有的折了茎,上半截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下一个钝拙的断口,直剌剌地指向天空;有的弯成一个固执的弧度,仿佛还在努力维持着“擎雨盖”的尊严,却终于力不从心,让枯黄的叶缘垂向了水面。更多的,是倒伏的,斜倚的,相互枕藉着的。焦褐的叶蜷曲起来,边缘脆薄如纸,脉络却异常清晰,像是生命褪去繁华后留下的静默诗篇。
残荷的茎是焦褐的,微微地佝偻着,像老人嶙峋的、负着重物的脊梁。风来的时候,它们并不随风舞,只那么集体地、艰涩地一晃,发出一阵干燥的、窸窣的摩擦声,那声音不惹人怜,反倒有种凛然的硬度。
将目光顺着那折颈的残荷滑下去,再次跌进那一片混沌的墨绿里。水面上浮着些残破的荷叶。边缘是枯脆的,焦卷着,向内翻缩,像被火舌舔舐过,又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揉皱了的再也无法展平的黄褐色纸张。叶面上经络纵横,凸起得异常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盘曲怒张的血管,里面流淌着的,却是已然静止的时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息。不是初夏那清冽微甜的荷香,也不是盛夏那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热气的芬芳。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气息:水底淤泥的沉郁,植物纤维散发的微酸,混着冬日水汽特有的清寒与凛冽。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莲蓬。曾几何时,它们骄傲地昂着青嫩的脸,是整片池塘的华冠。如今,却低垂着,外皮是枯槁的灰黑色,布满蜂窝似的深陷的孔洞。里面是空的,莲子大抵是落尽了,坠到淤泥里去了。有几只莲蓬的颈子折了,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断颈天鹅似的姿态歪斜着,可竟也不肯完全掉落,就那么悬着,对抗着重力。有几只莲蓬却还固执地昂着头,干枯的茎在风中微微颤着,仿佛还在坚守着某种早已无人记得的承诺。
看着看着,我心里那份起初因凋零而生的惆怅,竟渐渐地褪去了,换上了另一种更为厚重的近乎肃然的东西。这满池的残败,何尝是一种终结?那焦黑的茎,撑过了一夏的丰腴,如今仍在支撑着一种骨气;那空洞的莲蓬,已将饱满的籽实送入泥中,完成了生命最庄严的传递;那破败的荷叶,正用自己最后的形骸,慢慢沉下去,化为来年新绿所需的温厚的滋养。
残荷并非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地等待消亡,而是在以一种沉默的近乎庄严的方式,进行着生命的转换。从灼灼其华到铮铮铁骨,从喧嚷的绿到沉默的黑,这中间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仪式。残,是形态的剥蚀,却也是风骨的凸显;是颜色的褪尽,却也是本质的回归。
回转身时,我不再觉得那是一片死寂的池塘,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沉思着的魂灵,在冬的深处,用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面目,与天地对坐,与时光对弈。
我站在一棵粗壮的柳树旁。风是凉的,带着水汽和腐烂植物的略带腥甜的气息。周围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鸭模糊的叫唤。我忽然觉得,自己此刻面对的,不是一片凋败的荷塘,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雕塑展厅。每一枝残荷,都仿佛一尊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雕塑。它们的美,不再是那种生机勃发的向外张扬,而是一种向内收束的凝练的美。
此刻,我忽然想起李商隐的诗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此刻无雨,只有一派岑寂。我却仿佛能听见另一种雨声——那是在无数个喧嚣的夏日,疾雨敲打肥绿荷叶噼啪作响的盛况;是骤雨初歇,水银般的雨珠在荷叶掌心滚动的泠泠的清脆。那声音是饱满的、跳跃的,带着生命的润泽与弹性。生命最饱满的时刻已经过去,繁华、色彩、香气、赞叹,都已谢幕。留下来的,是这副清瘦而真实的骨架。雨打在上面,不再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而是沉闷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那仿佛是在清点,在叩问,在与时间对账。
我不是画家,但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中国画里,画残荷的远比画盛荷的多。原来盛荷的美是单一的,而残荷的美是多元的。残荷让你看到的,不是生命的顶点,而是生命的全部轨迹。从初生的尖角,到田田的华盖,到灼灼的花朵,再到如今这风骨嶙峋的模样。它不掩饰颓败,不忌讳残缺,它把生命最后的力量,都用来塑造这落幕时的姿态。
残荷的姿态是静谧的。仔细端详,那是一种不肯散去的耐力,是一种将全部生机内敛、沉潜,凝缩于一点,预备着来年某个惊蛰的闷雷将其唤醒的蛰伏的力量。这静穆的力量,忽地将我的思绪牵回了方才的这场茶话会。
那些白发萧然的老者,他们的面容,不也正像这冬日残荷的质地么?皮肤上布满寿斑与皱纹,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像冰层下不曾冻结的深水。他们的语调是平缓的,甚至有些滞涩,讲到激动处,微微的停顿比滔滔的言语更撼人心魄。
一位研究流体力学的老先生,谈到某项卡住国家脖子的技术难关时,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反复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那动作是那样轻,那样专注,仿佛他毕生的心血、焦灼与不屈,都沉淀在这无声的勾画里了。他的故事让我浮想联翩,不由得忆起了那位过世不久享年103岁曾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科学家。
一位满头银丝的女作家兼画家,说到当年在遥远的大西北采编、在戈壁滩上写生,水尽粮绝,靠嚼骆驼刺的汁液维持,终于等来一场沙暴后的瑰丽霞光时,她的眼里,骤然焕发出少女般的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令人心动,随即又沉入深海似的宁静里。此时,我也不禁想起了那个演唱《南泥湾》、为电影《上甘岭》配唱插曲《我的祖国》,入选“最美奋斗者”并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戏剧家”年逾95岁高龄的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这些名副其实的“大家”,不就像这一池残荷么?他们以科学、艺术为信仰,用皱纹记录岁月的沉淀,用数万次重复练习铸就的严谨,成为后背仰望的坐标。他们人生的夏季早已过去,青春的花叶、壮岁的华彩,都已交付给了光阴。如今,繁华落尽,只剩这看似枯槁的形骸。世人匆匆一瞥,或叹其老迈,或悯其凋零。可有谁会低头思忖,那支撑着这嶙峋形骸的,那潜伏在冰冷淤泥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这念头一起,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穿透了那灰绿的水面,投向了更深处,那看不见的黝黑的淤泥之下。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沉重而温厚的压力。然而,正是在这生命所有华美表演的“后台”,在这最黑暗、最沉默的所在,藏着整个生命的奥秘与底气——那洁白的、肥嫩的、多节的藕。
荷叶败了,莲蓬萎了,但那深埋淤泥之中的藕节,大约还盘曲着,蓄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清白的生机,守着生命的规律。这大约是一种属于科学的“枯槁”。我想象着它们:静卧在永恒的寒夜般的泥底,冰凉,湿润,却饱含着难以置信的、浆液充盈的生机。每一藕节,都鼓胀着甜蜜的淀粉,那是对上一个夏天全部阳光、雨露与欢愉的珍藏;那横生竖长的姿态,看似散漫,却暗含着最严谨的、关于生长与延伸的几何。它们沉默地连接着水面上的残梗,是那些枯槁存在的、看不见的根系与源头。残荷所有的“枯”,所有的“静”,所有的“力”,不都源于这“暗处”的“肥”与“厚”么?
水面之下,淤泥之中,莲藕正在积蓄养分,为下一个生命轮回做准备。这淤泥下的藕,这生命深处的储藏,不正对应着老人们那沉静面容下,我们未曾亲见的浩瀚如海的一生么?那里面沉积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深夜里的演算,多少无人喝彩的孤独的求索,多少失败后重燃的希望,多少沸腾后又冷却、冷却后又凝聚的热血?那些我们如今仰望的成就、传颂的故事,不过是他们生命之藕偶然探出水面,绽放出的一朵花,一片叶罢了。而花朵与叶片总会残败,那深埋的、洁白的、滋养一切的根茎,才是他们存在的全部重量与意义。这重量,使他们苍老的容颜有了磐石的质感;这意义,使他们静默的身影,成了矗立在时间河床上的无言的航标。
在回返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欣赏盛开的荷花时,欣赏的或许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旁观的、愉悦的“美”。而面对残荷时,那怦然心动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们在那残缺的、倔强的、走向终结的姿态里,隐隐照见了自己,照见了所有共通的生命。
残荷之美,大概就美在这“残”字背后,那不肯残损的风骨。老科学家、老艺术家,他们褪去了急于求成的躁动,他们的思想更加澄明、深邃。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持续产出新作,而在于其思想体系、人生智慧、学术脉络的清晰呈现——这正如残荷清晰的结构。他们满头的银发、脸上的皱纹,是毕生钻研、呕心沥血的见证。他们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历史,承载着学科的变迁与艺术的探索。它让我懂得:最美的风景未必在春暖花开,风骨与传承往往在霜雪残枝中更能凛然彰显。
走到湿地边缘,我紧了紧衣领,准备离开。再回头,荷塘已看不见了。只有风,还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荷特有的清气。那气味,像是大地在夜晚来临前,一声悠长的呼吸。此时,我不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暖暖地充满了。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